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一半 婉清在IC ...

  •   婉清在ICU待了三天。第四天转回普通病房。

      血小板升到了三十一。脾周积液被吸收了。主治医生说这次是感染诱发的急性发作——一个小感冒让免疫系统翻了脸。以后不能再感冒。不能再受凉。不能再弹钢琴——那个"发"的琴锤还没修,但婉清说不用修。"让它留着。给下一个人按。"

      姜晚每天早上来。端一碗粥——葱花鸡蛋的,加了一点点盐,不加胡椒。苏静给她的那三页备忘录她已经能背出来了。但她还是每天翻一遍——翻到第三页最后那行字:"如果出现意识模糊、持续呕吐、或任何无法解释的剧烈疼痛,立即拨打120。"她的拇指会在那行字上停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

      "你今天比昨天脸色好一点。"姜晚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输了两袋血小板。脸色好是别人的血好。不是我的。"婉清靠在床头。今天她把枕头垫得比平时高了一点——因为平躺太久,后背有点酸。"但我照镜子发现了一件事——我的眉毛长出来了。之前化疗的时候掉光了。现在长回来了。很淡。但真的有。"

      姜晚凑近看。真的。细细的。浅褐色的。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因为婉清的脸上一直有很多更显眼的东西。颧骨突。嘴唇淡。但今天——眉毛回来了。

      "很好看。"

      "没画过。天生的。以前我不在意眉毛——直到剃光了,才发现眉毛是脸上最重要的东西。没有眉毛,你的表情就是一张白纸。别人看不懂你是开心还是生气。但现在——你看。"婉清把眉毛挑了一下。右边的。很轻。但真的有。然后歪着头。左边的笑。"我开心。"

      姜晚坐在病床边。她把粥碗往婉清的方向推了推。婉清端起来。吃了三口。然后把勺子放下——吞咽还是会痛。但她不说痛。只说"等一下再吃"。姜晚把碗盖上保温。

      下午。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这次出院有一个条件——每周必须回医院输一次血小板。直到升到安全值以上或者找到合适的骨髓供体。骨髓移植——那是最后的方案。风险很高。但也是唯一可能根治的方向。婉清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说"知道了。"

      苏静去办出院手续。病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窗外的鸽子今天没有来。窗台上空空的。红眼睛鸽子已经放在书店书架上了。这只窗台上的——是空气。

      "姜晚。你还记得住院之前——我问你,如果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记得。我说等你好了带你去芦溪。"

      "那如果我好不了呢。"

      姜晚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拧得很紧。然后放在床头柜上。"你知道——我爸做完心脏搭桥手术以后,医生跟他说了同样的话。'如果恢复得不好——'。我爸没让医生说完。他说——'你先告诉我怎么算好。剩下的我自己试。'"她把椅子往床边挪了一点。近到她的膝盖碰到病床的栏杆。"所以我不用'如果'。你告诉我怎么算好——血小板要多少、体温要多少、每天要吃几顿饭——然后我自己试。"

      婉清看着她。然后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手心向上。和上次一样。姜晚以为她想要桂花——口袋里今天没有。

      "把手给我。"

      姜晚把右手放在婉清的手心上。婉清的手指很凉。但她的手掌是热的。她握着姜晚的手——不是握得很紧。只是圈着。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食指在姜晚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圈。顺时针。很慢。指尖划过掌纹的时候有一点点痒。

      "这是太阳。"

      姜晚看着手心。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被指尖划过的温度。

      "为什么是太阳。"

      "因为你叫姜晚。'晚'是一天快结束的时候。太阳要落山了。但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婉清把姜晚的手指卷起来。握住手心——像握一颗水果糖。"我教了你一个多月。怎么泡咖啡、怎么选香水、怎么写晚安的纸条、怎么弹哆来咪发唆。但我忘了教你——怎么不成为我。怎么把那些你不想要的东西丢掉。你留了太多。低头、转手腕、咬嘴唇——那些不是你决定要学的。是我的习惯溜进了你的身体。"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支圆珠笔——那是医院放在床头柜上的。黑色。普通的。然后在姜晚的手背上一笔一笔画了五个花瓣。很小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和胶布上苏静画的那个大小差不多。

      "从现在开始——你在手心里有一个太阳。手背上有一朵向日葵。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张开手——手心是热的。太阳在。我就不会冷。但你要记得——太阳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我给了你一个圈。你在里面放什么——是你决定的。放桂花也好。放盐也好。放一个书店的名字也好。是你的。"

      姜晚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向日葵。圆珠笔的墨还没干。五个花瓣。有一瓣画歪了——婉清的手还是在微微发抖。

      "我也有东西给你。"姜晚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桂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粗盐。灰色的。海盐。"这是你第一课教我的——盐的分量。我留了一点。以后如果你在医院里想喝加盐的咖啡——不用让苏静去买。我有。"

      婉清接过那个盐瓶。很小。还没有她拇指大。她看着那些灰色的粗盐颗粒——在阳光里泛着很细的光。然后她歪着头。左边的笑。然后右边的笑。然后两个同时——因为分不清了。

      "你看。你已经会了。不是学会泡咖啡。是学会了——把盐留着给需要的人。"

      出院手续办好了。苏静推着轮椅进来。婉清坐上轮椅的时候——很轻。但她的手有力气了。她能自己握住轮椅扶手了。姜晚推着她经过走廊——经过那张献血海报、经过自动贩卖机、经过电梯口那面金属墙。墙上映出她们的影子。一个坐轮椅的短发女人。一个推轮椅的长发女人。颜色分不出来——都是灰色的。但姿势不一样。一个靠后,一个向前。

      停车场。上车。苏静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婉清靠在姜晚的肩膀上。不是歪头。是靠着。像一只在外面逛了太久,终于被抱回家的猫。

      "回去以后——第一件事不是上课。"婉清闭着眼睛。"第一件事是吃火锅。清汤的。不加海鲜。你帮我涮肉。"

      "行。"

      "然后第二件事——你要给我看你的画。在阁楼上画的那些。你说你每天画。我要看。"

      "画得不好——"

      "不好才要看。好了就不用看了——挂在你书店里就行。"

      车开出医院。京市的秋天——树叶黄了一半。路上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有人在公交车站等车。有人在过马路。姜晚看着车窗外。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太阳已经消失了。但握拳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掌心有一点温度。不是太阳的。是自己的。是手心里的体温。一直在那里。只是以前没注意。

      姜晚忽然开口。"那份合同——我还没撕。但我不需要它了。"

      婉清靠在她肩上。没睁眼。"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需要它告诉我——我是替身。替身也是一种身份。现在我不需要了。替身不是身份。是一个座位。以前我一直坐在那个座位上——以为那是我的位置。现在我发现——我可以站起来。"她把右手张开,看着空空的掌心。"站起来以后——我不知道自己站得稳不稳。但至少——不是坐着。"

      婉清靠在她肩头。笑了。左边的。但隔着毛衣,看不到。只能从肩膀的震感来判断——她在笑。

      "站稳不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起来了。剩下的——我教你。"

      车窗外树叶又落了几片。但枝头上——有一片嫩芽。不是春天的芽。是秋天的——晚发芽的那种。可能是之前的叶子掉光了以后,树又长了一片新的。它不知道现在是秋天。它只知道——它长出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