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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年夏天的合同 三年前的六 ...

  •   三年前的六月,姜晚二十二岁。

      她刚从大学毕业,毕业照拍了两张——一张穿学士服的,一张和室友许念在操场边上拍的。许念把学士帽扔到天上,姜晚没扔。她说帽子掉下来砸到人怎么办。许念说你这辈子就砸这一回。

      帽子最后也没扔。

      因为那天下午她接到了电话。她爸住院了。心脏病。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费用——三十万。

      姜晚的家在江南一个叫芦溪的小镇。她妈在她十岁那年走了,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镇上的中学老师,教语文,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供她读完四年大学,存折上的数字从来没有超过五位。

      三十万。

      她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亲戚——她家亲戚不多,最富的是她表姑,开了个小超市,一年到头勉强不亏。同学——大家都刚毕业,能借多少。朋友——她大学四年最熟的人是许念,许念翻遍了卡里所有余额,转过来八千。

      "我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你别急。"

      姜晚说好。挂了电话。然后蹲在医院走廊上——不是哭,是算钱。

      把所有能借到的人的钱加起来:两万三。

      差二十七万七。

      她把计算器按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一样。

      六月十四号。下午。天气很热。医院走廊里的空调坏了,空气黏糊糊的。姜晚坐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了的纸巾——不是擦泪。是攥着。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在意。医院里坐下的都是家属。

      "姜小姐?"

      她转头。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和她中间隔了可以再坐一个人的距离。

      "我是顾家的管家。我姓周。"

      姜晚看着他。她不认识什么顾家。

      "方便的话——去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坐坐?"

      老周的语气很温和,像长辈在跟晚辈商量一件事。这种温和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在某个大宅子里跟主人说话训练出来的。

      姜晚去了。

      不是因为她好奇。是因为"顾家"——这两个字她在新闻里见过。京市金融巨头。不是豪门,是巨头。这种人来找你——不会是为了买你朋友圈里的面膜。

      咖啡馆在医院对面。不大。下午三点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足。姜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老周点的热拿铁。她没喝。她不喝咖啡。

      "姜小姐,您是应届毕业生?"

      "是。"

      "中文系?"

      "是。"

      "有没有找到工作?"

      "还没有。"

      老周点了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他推到姜晚面前。

      "顾家需要一位太太。"

      姜晚的手停在拿铁杯沿上。

      "——什么意思?"

      "期限三年。报酬——三百万。"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空调的冷风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式两份的合同。甲方:顾氏集团(顾镇山代)。乙方:空白——等她填。最后一页,一行手写的附加条款。蓝色钢笔水。字迹很工整。不是成年人的随意笔迹。是写了很久、描了很多遍的。

      "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真实情感。"

      她看了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老周。

      "——为什么是我?"

      老周沉默了一息。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四寸。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画架前面。长发。侧脸。笑容安静。背景是一片秋天的树林。

      "您长得很像一个人。"

      姜晚看着照片里的女人。她的五官确实和照片有几分相似。眉眼的位置,侧脸的弧度。但如果仔细看,差别也很明显。照片里的女人更精致——像一幅被人精心构图过的画。而姜晚的脸更普通,更日常,像随手拍的生活照。

      她翻到照片背面。钢笔字:林婉清。

      "林小姐是顾总的未婚妻。三年前失踪了。"

      "……失踪?"

      "嗯。"老周没有展开。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温和、礼貌、保持距离。"顾总需要一个人代替她的位置。不需要做太多——住在别墅里,出席必要的场合。合同期满后会有一笔尾款。之后您自由。"

      不需要做太多。住在别墅里。出席必要的场合。

      姜晚又看了一眼合同。三百万。三年。

      她把合同放下。

      手指还放在纸边上。指甲不是做过的——有点短。她紧张的时候会咬指甲。这是一个从小学养成的坏习惯,怎么都改不掉。

      "——我能考虑一下吗?"

      "可以。"老周站起来。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明天之前给我答复。您父亲的手术——"他顿了一下。"最好尽快。"

      他走的时候把咖啡钱付了。两杯拿铁。一杯喝了一口。

      姜晚坐在咖啡馆里。空调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看那张照片。林婉清的侧脸在咖啡馆的灯光下看起来很温暖。不是那种让人嫉妒的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安静下来的漂亮。

      她把照片翻过来。

      林婉清。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嘴里。没有出声。

      六月十六号。姜晚签了合同。

      签在乙方那栏。她的名字——"姜晚"。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笔戳破了纸。"晚"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个小小的洞。

      她没有重新写。

      她把合同交给老周。老周收进牛皮纸袋里,站起来伸出手。"欢迎您,太太。"

      太太。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用在自己身上。

      当天下午,钱到了她爸的医院账户。她站在住院部的缴费窗口,柜台里的阿姨说:"三十万。分两次打过来的。第一次十万,第二次二十万。账户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她爸的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陪床。她爸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本地的晚报。看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晚晚,手术费你跟谁借的?"

      "跟……朋友。"

      "哪个朋友?"

      姜晚把病床边的杯子端起来,倒了半杯热水。放在她爸手边。

      "你不认识。"

      她爸看了她一眼。隔着老花镜——那种老了以后的视力,看近的清楚看远的模糊。姜晚站在他面前,他看得很清楚。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注意休息。"他说。

      "你也是。"

      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把报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一本很旧的书——《唐诗三百首》,封面已经翻烂了。他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首。这是他从姜晚小时候就有的习惯。那时候姜晚还认不全字,她爸就把她抱在膝上一句一句念。念到"晚"字就说——你看,这就是你的名字。

      姜晚走出去。病房走廊的灯很白。她靠在墙上。

      她把自己卖了。

      卖了三年。卖了三百万。

      一个字一块钱。

      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墙很凉。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输液架走过,轮子咕噜噜的响。监护仪滴滴滴的叫。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医院从来不安静。但她觉得她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她想起合同上那行字。

      "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真实情感。"

      她当时觉得——那是最容易遵守的一条。

      她怎么会爱上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人?

      她怎么会爱上一个让她做别人替身的人?

      她应该担心的不是情感。是三年以后她去哪儿。是她爸能不能适应高原反应——她一直想带他去一趟云南。是许念下个月过生日她能不能赶回去。是正常人的那些事。

      情感这种东西——

      她不需要。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这个决定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三年。三年以后,开一家书店。名字就叫歇脚。"

      那是她和她妈最后一次出门旅行时去过的一个小镇。芦溪。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排老房子。她妈给她买了路边卖的麦芽糖。她咬了一口糖粘在牙上,然后她妈笑了——牙齿不好还吃糖。那时候她还小。后来那排老房子一直留在她记忆里。灰瓦白墙,木头门,门缝里长出来的狗尾草。

      她想好了。三年以后。开了书店,她就坐在柜台后面。有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响一声。她就抬头。

      "欢迎。"

      就这两个字。不用多。

      她二十二岁。她以为自己想得很清楚了。

      后来她才明白——

      那行附加条款,不是用来限制她的。

      是用来告诉她——不要喜欢上一个连名字都不属于她的人。

      她没听。

      不是因为顾司寒有多好。

      是因为那个房子太大了。一个人住的时候,你会想抓住任何一点温度。哪怕那个温度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第二天,老周来接她。

      车停在医院门口。黑色的。很大。姜晚拖着她大学四年的全部行李——一只旧行李箱,一个双肩包。许念送她到楼下,抱着她哭了半天。姜晚没哭。只是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三年以后。"

      车开进了一片她从没来过的街区。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大。最后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面。铁艺大门,三层建筑。门口的石板路很平整,两边的草坪修剪得像地毯。

      老周替她拉开车门。

      "姜小姐,到了。"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房子。

      太大了。大到不像家。

      但她没有选择。她签了合同。从今天开始,她叫"顾太太"。但她心里知道——她只是一个人,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替另一个人活着。

      老周把钥匙递给她。"先生在楼上书房。您需要什么——跟我说。"

      她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然后推开那扇铁艺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拖着那只旧行李箱,走上了门前的石板路。

      七月。夏天。京市的阳光很烈。

      但房子里很凉。

      空调一直开着。

      她后来才知道——

      那个温度,

      不是给她的。

      是给一张照片里的女人的。

      一个叫林婉清的女人。

      三年前,她在照片背面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

      三年后的今天,那个女人站在她家门口,歪着头,对她说——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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