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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年 清晨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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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姜晚在空荡荡的别墅里醒来。
她没有立刻睁眼。这是三年养成的习惯——先用手摸一下床的另一边。枕头是凉的。被子平整,没有被人掀开过的痕迹。
顾司寒昨晚没有回来。
姜晚坐起身,把被子叠好,把自己睡的那一侧也抚平。床单上只剩她一个人的痕迹,她每天早上都会把这些痕迹抹掉,像抹掉自己存在于这个房子里的证据。
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发了一条微信过去:"今天回来吃饭吗?"
放下手机,开始一天的准备。
她先去了一趟超市。三年来她去的都是同一家进口超市,收银员认识她,但叫不出名字——她存在感很低,是那种买单时不会和你闲聊的顾客。她买了三文鱼、芦笋、小番茄。顾司寒喜欢吃西餐,或者说,他只吃西餐。中餐的油烟味会留在客厅里,他不喜欢。
回家。打扫。房子很大,上下三层,但姜晚能去的地方不多。二楼的书房不能进,客厅的钢琴不能碰,三楼的露台倒是不限制,但她不太去——冬天冷,夏天晒,春天有柳絮,秋天风大。她发现自己总能给不去一个地方找到理由。
其实她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个露台是婉清以前画画的地方。
姜晚把三文鱼处理好放进冰箱,芦笋切好备用。餐桌擦了两遍。她站在桌前想了很久,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两副烛台——搬进来的时候管家老周给的,说用得上。三年没用过。今天她用了。
她不确定顾司寒会不会回来。
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三周年。
姜晚把蜡烛插好。白色的,没什么特别。她没有买花——顾司寒不喜欢花。准确地说,是不喜欢她买的花。有一次她在客厅放了一束百合,他进门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花就被保洁收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买过。
下午四点,她开始做菜。三文鱼煎到七分熟,芦笋焯水后冰镇保持脆度,小番茄对半切摆盘。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了一辈子。事实上她三年前连三文鱼和虹鳟都分不清。
手机亮了一下。
顾司寒的回复:"有会。"
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抱歉"。没有"我会尽量"。
姜晚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汤又热了一遍。
汤是奶油蘑菇汤,也是他喜欢的。她做的时候试了三次咸淡——用小勺舀起来,吹凉,尝一口,倒掉勺子。重复到第四次的时候她已经尝不出咸淡了,但汤看起来是对的。
晚上七点。她把菜摆好。两副餐具。两副筷子——虽然吃西餐用不上,但她还是摆了。万一他要用呢。
蜡烛点上。
七点半,她坐在餐桌前。对面位置空着。
八点,蜡烛烧了一半。她起身把三文鱼放进保温箱。
九点,她把芦笋也放了进去。
十点。她一个人坐在长桌前,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鱼。嚼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所有的菜一样一样收进冰箱。
冰箱里很整齐。三年来一直都是。因为她没有别的事可做。
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烛台收进柜子最里面。蜡烛还剩半截,她放在水池边上——明天可以点。反正蜡烛这种东西,点过一次就不分什么纪念日了。
上楼。洗澡。换睡衣。
她坐在卧室窗边。
这是她最喜欢的角落。不是因为风景好——窗外的京城市景没什么好看的,高楼、路灯、车流。但她在这里坐了三年的夜晚,已经不用看就知道哪栋楼的广告牌会在十点半准时熄灭。
手机屏幕亮了。
顾司寒的微信:"你先睡。"
她看着这三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她没有回复。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她的额头是热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她签完合同那天,管家老周送她到别墅门口。她拖着那只旧行李箱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很大。"她说。
老周说:"进去吧。太太。"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太太"。她当时觉得这两个字很沉,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衣服不合身。是她不合这件衣服。
姜晚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米色的睡裙,长发垂在肩上,耳边别着两枚珍珠耳环。皮肤很白——这是三年不出门换来的。眼睛很安静——这是三年不说话练出来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很小的事。
她已经不记得三年前自己长什么样了。
不记得短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记得穿牛仔裤和运动鞋的自己走路是什么声音。不记得大学宿舍里那面贴满照片的墙上有谁的脸。
她只记得今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顾司寒没有回来。
她关了灯。躺在床的右侧——这也是清单上规定的。睡觉朝右侧,因为婉清朝右侧。她一开始不习惯,总是睡着睡着自己翻了身,半夜醒来发现脸朝着左边,又默默翻回去。现在不用了。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她是那个应该朝右边的人。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深。京城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灯。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睡前,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床的另一边。
凉的。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和三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
——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不是这栋别墅。是她小时候的家。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花,她妈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飘进房间。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笔不太好写,出水断断续续的。
她爸在房间里喊她:"晚晚,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放下笔。
然后醒了。
窗帘的缝里透进来一缕光。早上七点。她翻了个身——这次朝着左边。
手机闹铃还没响。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今天是第四年第一天。
她的合同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她应该去哪儿——她没有想好。或许回老家,考个编制,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或许留在这个城市,找一份编辑的工作,继续做她大学学的东西。或许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
"芦溪。"
那是她大学时候去过的地方。一个小镇,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排老房子。她和室友许念在那里住了两天。每天早上起来能听到鸟叫。晚上能看到星星。
她很久没想到这个词了。
姜晚起床。洗漱。换衣服。把窗帘拉开。
新的一天。
这一天和过去三年的每一天看起来都一样。她会吃早餐、收拾房间、或许去趟超市。然后等顾司寒回来——或者不回来。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三文鱼。她可以热一热当午餐。
她走到厨房。
然后停住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不是她写的。是保洁阿姨上周贴的:"太太,冰箱冷藏室灯坏了。改天让物业来看。"
灯坏了。
她昨天放菜的时候居然没有注意到。
她打开冰箱门。冷藏室里黑漆漆的。三文鱼、芦笋、奶油蘑菇汤,全隐在黑暗里。她把手伸进去拿牛奶——指尖碰到了一盒凉的东西。
然后她把冰箱门关上了。
站在那里。手还放在冰箱把手上。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昨天那顿饭——她准备了三个小时。做了四道菜。摆了烛台。等了四个小时。
而他只回了两个字。
"有会。"
姜晚把牛奶倒进杯子。喝了一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放下杯子。
做了一件她三年来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把那盒剩下的三文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打开。闻了闻。
扔了。
垃圾桶里,三文鱼的保鲜膜反着厨房的光。
她看着它,觉得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结束的样子。
这一天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白天她收拾了客厅,把一本看了一半的书翻完。下午她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傍晚时候天下起了小雨。她关窗的时候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长发,米色长裙,珍珠耳环。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的。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件很小很小的事。
冰箱冷藏室的灯坏了。
她忘了。她伸手进去拿东西,摸到了黑暗里的牛奶。她喝了一口,凉得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扔掉了一盒三文鱼。
就是这些。很小的事。但她在窗边想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
她把那对珍珠耳环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耳环旁边是一瓶香水——Diptyque的玫瑰之水,用了三年还在用。不是因为味道好闻。是因为清单上写着。
她拿起那瓶香水。
看了看瓶身上的字。用法文写的。她看不懂法文。
她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然后放下了。没有喷。
门铃响了。
姜晚的手停在香水瓶上。
晚上十一点。谁会按门铃?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门外的灯没开,猫眼里什么都看不清。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很瘦。瘦得像一张纸被风撑着站在那里。她穿着宽大的米色风衣,领子竖起来挡风,但风还是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起来累极了。
但她在笑。
"你就是姜晚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是林婉清。"
门廊的灯照在她脸上。五官精致,但不张扬。嘴唇的颜色很淡。脸色很白。她的目光越过姜晚的肩膀,看了一眼屋里的客厅,然后落回姜晚脸上。
看得很仔细。
像在看一幅画。
然后她说了一句姜晚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辛苦了。"
姜晚的手还放在耳环上——左边的珍珠耳环摘了一半,挂在耳垂上轻轻晃。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三年。想象过无数次和白月光见面的场景——她应该是趾高气扬的,应该是轻蔑的,应该是优雅而冷酷的。她应该穿着高跟鞋站在门口,用一句话就让姜晚知道自己该走了。
但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平底鞋。
头发短得能看到耳朵。
风衣大得像是借来的。
而且她说"辛苦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歪了一下头。没有歪太多。只是微微的。像一只很累了的小猫,靠在并不存在的沙发上。
姜晚发现她在三年里准备的所有应对方案——全都不适用于眼前这个人。
"……进来坐吗?"
婉清摇了摇头。
"我住在隔壁。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
她退了一步。退到门廊的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转身。走下台阶。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她用手按住。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手腕上有几条很细的疤痕——不是割腕的疤。是针眼。
姜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过门前的石板路,拐进隔壁那栋一直空着的房子。门廊的灯亮起来——婉清在找钥匙。风衣口袋翻了两次才翻到。
钥匙插进去。门开了。灯亮了。
门关上了。
姜晚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门口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路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拿着那瓶没盖上的香水。玫瑰之水。婉清刚才站的地方,空气里残留了一点点味道。
不是香水味。
是医院的味道。
很淡。但她闻到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人说了"辛苦了"——而这三个字她等了三年。不是等顾司寒说。是等任何一个人说。
她等到了。
说这三个字的人,是她本应该最恨的人。
她把香水瓶盖好。放回梳妆台。左边的珍珠耳环摘下来,和右边的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两只。
她一直都是戴两只的。
关灯。躺在床上。右侧。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她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不是婉清式的——没有先低头。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很轻的。左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觉得——
那个女人歪着头说"辛苦了"的时候,
她三年没有流过的眼泪,
没有掉下来。
但堵在喉咙里。
暖暖的。
像冰箱冷藏室的灯,
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