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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张画 婉清住院的 ...

  •   婉清住院的那天早上,姜晚把那幅画带去了医院。

      不是挂在病房墙上——婉清说病房的墙太白了,配不上这幅画。她让苏静把画靠在窗台上。窗外是京市的天空,灰白色的,偶尔有鸽子飞过。画里的人坐在窗边看着远方,画外的病房窗外也是远方。画里画外,同一个方向。

      "你把它带过来了。"婉清靠在病床上。床头摇起来四十五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针头的胶布上画了一朵很小的花。是苏静画的。苏静说她每次扎完针都会画点什么——花、太阳、歪歪扭扭的星星。"病人看着胶布上的画,会觉得这根管子不只是往血管里灌药水。"

      "你说要挂在病房墙上。"

      "但我现在的墙——"婉清歪头看了一眼那面挂满了监护仪电线、输液架和氧气接口的白墙,"不太配。"

      姜晚把那幅画从窗台上拿起来。端在手里。她看着画里的自己——塌肩膀、咬下嘴唇、望向远方的眼神。这是婉清花了两个小时画出来的。没有梨涡。没有笑容。只有真实。

      "昨天我收了一个快递。"姜晚把画重新靠在窗台上。"是你寄的——不对,是你让林夫人寄的。但是用了你的名字。"

      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你拆了。"

      "拆了。里面是一本书。《海上钢琴师》的原著。"

      "那是我在巴黎买的。看不懂法文版,买的是英文。看了一半——后来化疗太累了,没看完。"婉清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画圈。"我想让你帮我看完。然后告诉我结局。"

      "你不知道结局?"

      "知道。电影看过。但书和电影不一样。书里的主角——最后也没有下船。但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选择了不下船。"婉清把头靠在枕头上。"我想知道——一个人选择了不下船,和一个人不敢下船——在文字里读起来有什么区别。"

      姜晚把书从包里拿出来。翻到婉清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片桂花瓣——干的。压在书页里太久了,拿起来的时候碎了一个角。婉清在那一页的最后一段旁边用铅笔画了条竖线。那段文字是——"陆地上的人喜欢寻根问底,虚度了大好光阴。冬天忧虑夏天的姗姗来迟,夏天则担心冬天的将至。所以他们不停四处游走,追求一个遥不可及、四季如夏的地方——我并不羡慕。"

      "你画线的这一段——是你不理解,还是你理解?"

      "理解。"婉清闭着眼睛。"但做不到。我三年都在'四处游走'——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找到四季如夏。但苏黎世的冬天比北京还冷。"

      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看了最新的血常规报告,眉头皱了一下。他说血小板回升得比他预期的慢——分离术可能要往后推几天。先做一次骨髓穿刺,看造血功能的情况。

      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苏静在走廊上接电话。输液泵滴滴滴的响。窗外的鸽子早就飞走了。

      婉清忽然开口。

      "姜晚。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姜晚把书合上。封面上的钢琴师还站在那里。黑白键。沉默的。

      "想过。很久以前——在我还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我想如果你回来了,我就走。合同到期了。回芦溪。开书店。请你来喝咖啡。让你看看——我不是你的替身。我是我自己。"

      "现在呢。"

      "现在——"姜晚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着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尽管眼白有一点点发黄——胆红素偏高。尽管眼眶深了很多。但眼睛本身还是亮的。"现在我不知道。因为你还没走。所以我先不想。我先把这本书看完。先学会咖啡不加盐也能让他多待十分钟。先每天来医院。先——等你好了,一起回芦溪。"

      婉清没有说话。她把头转过去,对着窗外。外面天已经快黑了。灰白色的云变成了灰蓝色的。

      "如果我好不了呢。"

      姜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她看到了远处京市的灯火——一点一点的亮起来。像一盘散落的星星。

      "那你教会我的东西,我会用一辈子。但你得先教我更多——你只教了两周。咖啡、香水、选衣服、弹钢琴五个音。不够。你欠我很多课。"

      婉清歪过头。她的睫毛上有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你比我还霸道。"

      "跟你学的。"

      那天傍晚,姜晚离开医院之前。婉清让苏静把画架拿到病房。苏静说不行——病房不能有炭粉,影响空气质量。婉清说那就铅笔。素描。不用炭条。

      苏静叹了口气。拿来了铅笔和速写本。

      "你要画什么。"姜晚站在床边。

      "今天不画你。今天画——"婉清歪着头看了一圈病房。监护仪。输液架。氧气接口。白色的天花板。"——画那只鸽子。刚才停在窗台上的。灰色的。脖子有一圈白的。"

      姜晚看着窗外。鸽子早就飞走了。

      "你已经不记得鸽子长什么样了。"

      "不用记得。画不是记。是让你看——你以为你没看到的东西。"婉清把铅笔握好。手指还有点抖。但她按住右手手腕的动作已经比以前轻了——不需要那么用力了。她在纸上画了一团灰色的云。然后加了一小圈白。最后添了一个很小的红点——鸽子的眼睛。

      "鸽子有红眼睛?"

      "没有。但我希望它有。灰色的鸽子太普通了。我希望它是一只——有红色眼睛的鸽子。"

      姜晚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有红色眼睛的灰色鸽子在纸上慢慢成形。画得不好。鸽子的爪子画粗了,翅膀的比例不太对。但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真的大概没有,但画里有。

      她忽然想通了婉清刚才那句话——"画不是记。是让你看——你以为你没看到的东西。"

      婉清画的她——塌肩膀、咬下嘴唇的那幅——不是对现实的复制。是婉清看到了连她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一个真实的、不完美的、活着的姜晚。

      而她送给婉清的那幅素描——眼睛画弯了的。不是因为婉清当时在笑。是因为姜晚希望她笑。

      "婉清。"

      "嗯?"

      "你画我的时候——第一张撕掉了。你说你画的是你想看到的我。"

      "对。"

      "那你第二次画之前——想了什么。"

      婉清把铅笔放下。鸽子的红眼睛已经干了。她看着那幅鸽子。然后转头看着姜晚。右边的笑——在忍耐的那种。

      "我想——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画人像。我不希望画出来的是'我想象中的姜晚'。我希望是——'姜晚本来的样子'。因为如果我不在了,这个世界少了一个把她当成影子的人,多了一个把她当成自己的人。那样——我回来这一趟,就不只是来死。"

      姜晚把那只红眼睛鸽子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你不会死。你还要陪我去芦溪。书店门口种向日葵——你说的。椰壳挂在门口。风铃。书店里不准放钢琴曲。放——"她想了想,"放九十年代的民谣。"

      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

      "《晚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在厨房哼的时候,我在隔壁听到了。窗户没关。"

      姜晚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了红眼睛鸽子的口袋。输液泵还在滴滴滴。走廊上的灯比病房里更白。苏静从护士站出来端了一杯热豆浆。豆浆是不能喝的——但她还是每天给婉清闻一下。闻完了自己喝掉。

      "明天——骨髓穿刺。我会在。"

      "嗯。"

      "晚安。婉清。"

      "晚安。姜晚。"

      姜晚走出医院。京市的晚上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口袋里那只鸽子——纸折成的——硌在她指尖上。她用手指摸了摸鸽子翅膀的位置。纸上有一点点凹凸——那是铅笔用力太大压出来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来。那幅《姜晚,晚安》——婉清的封笔之作——里面也有鸽子吧。不对,不是鸽子。是窗外有东西飞过。后来她在画展上看清——是麻雀。

      但今天婉清画的是一只红眼睛的鸽子。也许在婉清笔下,所有会飞的东西都值得被画下来。因为不能飞的人——会想替它们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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