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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对峙 顾司寒来医 ...

  •   顾司寒来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不是探视时间。护士站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想说"等到三点再来"。然后认出了他的脸。京市金融新闻的封面,比电视剧里的男主角还冷的那张脸。护士把话咽回去了。

      婉清在病床上看姜晚带来的那本《海上钢琴师》。她已经看到最后一章了——姜晚昨天读到一百六十二页,把书签夹好,说明天继续给你念。但婉清提前翻了最后一页。她想知道结局是不是和电影一样。

      "你没等到三点。"婉清没抬头。书页遮着她的脸。

      "我有话问你。"

      婉清把书合上。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她今天气色好一点——输了血小板以后脸色没那么白。但嘴唇的颜色还是淡。她把床头摇高一点,然后歪着头。左边的笑——但今天左边和右边不太容易分辨。因为她的表情很复杂。

      "你憋了很久。"

      "从你回来那天。"

      "那天你什么都没问。你只是倒了杯水。和我给她倒的那杯一模一样。位置一样。温度一样。"婉清把手放在毯子上。"你知道吗——你倒水的位置没有区别。对她和对我。你让她在旁边看着。她有多难过——你想过吗。"

      顾司寒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不是瘫坐——是那种在董事会上准备谈条件的坐姿。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但他没有看她。他看的是窗外——那只鸽子今天没有来。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让我走了。"

      "对。我不会让你走。"他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白上有几条血丝——不是今天熬的。是这三年熬的。每天早上醒来,想知道她在哪儿。每天晚上睡着之前,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这份债务,今天他来收。

      "那我问你——"婉清把枕头往上垫了垫。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走了以后——你找了我多久。"

      "三年。"

      "怎么找的。"

      "查了每一家瑞士的医院。血液科。肿瘤中心。私人诊所。不在名单上——你的名字被林家从所有系统里删掉了。我找了私家侦探。国际刑警。瑞士的银行流水。没有任何记录。"他的手攥紧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和婉清忍痛时扶沙发扶手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每年你生日那天,我去巴黎——你最喜欢的那个画材店。坐在对面咖啡馆里。想——如果你还活着,会不会刚好经过。"

      婉清低下头。把脸埋在毯子里。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说不出来话的抖——所有的语言堵在喉咙口。对不起。谢谢你。你好傻。你好好的为什么这么傻。

      "我把你从巴黎带回来。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炭条——买了两盒。一盒用了。一盒留着。"她把毯子拉下来。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我在地下室。你从来没进过那间地下室。那是我画画的地方——你不喜欢颜料的味道。我把炭条放在抽屉里。每年你生日那天——拿出来摸一下。不画。只是摸。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给你画一幅。"

      顾司寒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婉清的手。很凉。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上面画了一朵小花。苏静画的。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看到你的样子。"

      "嗯。"

      "你觉得我看到你掉头发、插管子——就会不爱你。"

      "嗯。"

      "林婉清。"他叫了她的全名。三个字。这是三年半以来第一次。不是"婉清"。是林婉清——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这么叫她。那时候他们十四五岁。他叫她林婉清,她叫他顾司寒。后来熟了才改成两个字。但三个字的时候——是认真的。是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只剩最后一句的时候会用到的称呼。

      "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不是找不到你。不是你掉头发。不是你插管子。不是你只能活一年。最难过的——是你决定一个人扛。你不相信我能和你一起。你替我做决定。你替了我。三年前。替了我。"

      婉清握紧了他的手指。她能感觉到那枚戒指不在无名指上了——他的手指空空的。那圈白印已经淡得看不清。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我替了你。然后我替她。姜晚——我敲她的门。请她继续做替身。也是在替她做决定。你说得对。我一直在替别人做决定——因为我觉得只有我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但你看——"她松开他的手。把毯子摊开。手背上的留置针。窗台上的画。那只红眼睛鸽子。"我现在知道了。不是只有我知道。"

      顾司寒把她的手放回毯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京市的下午灰蒙蒙的。快下雨了。鸽子不在。但窗台上有一本书——姜晚带来的《海上钢琴师》。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来。

      "她念给你听的。"

      "嗯。每天念一章。已经念了一百六十二页了。"

      顾司寒看着书封。然后说了另一件和书无关的事。

      "你回来的第二天——我去隔壁找你。看到你在书房教她写信。她坐在书桌前,你坐在旁边。她笑了——左颊有一个梨涡。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因为——"他把书放回窗台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那样笑。不是对我。不是对管家。不是对保洁阿姨。是对你。"

      婉清歪着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对你笑了三年——每次都是抿着嘴。眼睛看地面。你从来没让她在你面前笑过。但她第一天见我——就笑了。在我面前笑了。在我的书房里。"

      "我能让她笑。你不能。"婉清的声音很轻。不是得意的。是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我把她当人看。你把她当影子。"

      顾司寒转过来。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东西了——不是泪。是一种被看穿了以后的沉默。和那天姜晚说"她让我继续做替身"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说过她的名字吗。"

      他僵住了。

      婉清靠在床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她叫姜晚。姜。晚。你叫过这个名字吗。"

      顾司寒站在窗边。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监护仪的绿灯在闪。输液泵在滴滴滴。鸽子不在。书页被风吹起了一角——一百六十三页。一百六十二页夹着的那片桂花瓣碎了一个角。然后他开口。不是回答。是回想。

      "我叫过——"他停住了。在脑子里搜索。三年的记忆全部翻一遍。微信——"今晚不回来""有会""转钱"。晚宴——对别人介绍"这是我太太"。家里——"早""嗯""知道了"。他在脑子里每翻一页,那个答案就往后退一步。越来越远。退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他想叫她的时候叫的是什么——"那个"。她转过身。他知道她听到了。所以她不需要名字。

      不对。她需要。

      "没有。"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了。"三年。一次都没有。"

      他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无名指的空白碰到冰凉的窗玻璃。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自己最重的一句话放在了婉清的病房里。

      "你教会她笑。我没有。你教会她选香水。我闻到了但不知道是她选的。你教会她弹琴——她弹了五个音。我坐在琴凳上听完了。然后我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我想叫。三年——我第一次想叫她的名字。"

      婉清看着他。然后歪着头。左边的笑。

      "你叫的时候——她哭了吗。"

      "没有。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那就好。"婉清靠在枕头上。"因为她不需要哭了。你哭就够了。"

      顾司寒没有哭。但他的喉结比平时更深地沉在喉咙里。他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婉清从身后叫住他。

      "司寒。"

      "嗯。"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替你做决定。现在我替你做一个。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总有一天,要跟她说。不是'有一天'。不是'以后'。是等她说'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你就说给她听。不是对我。是对姜晚。"

      顾司寒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很白。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姜晚刚好从电梯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粥。不是豆浆。她学会了。苏静给她发的那三页备忘录她全背下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隔了大概十米。

      她看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姜晚。"

      她停住。保温桶的提手在指尖上晃了一下。

      "……什么。"

      他张了张嘴。婉清说的那些话全在他脑子里,但他挑不出来哪一句该说。最后他说了一句最小的。

      "下雨了。带伞了吗。"

      姜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提起保温桶。

      "没带。但粥是热的。你先别走——我给你盛一碗。不是豆浆。是粥。加了葱花和鸡蛋。我查了。可以喝。"

      她走过他身边。往婉清的病房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走廊白色的地板上。没有回头看。

      顾司寒站在走廊里。雨打在楼道的尽头。病房的门开了又关上。他听到里面婉清的声音——"你带粥了。"然后姜晚的声音——"嗯。趁热喝。"然后婉清说——"我刚才跟司寒吵架了。"姜晚问——"赢了没?"婉清笑了——"平局。"

      他靠在墙上。走廊里没有人。护士站里有人在打电话。电梯叮咚一声到了三楼。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那个"。不是"你"。不是微信里的"先睡"。是面对面,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叫了她的名字。然后问她带没带伞。

      这个对话很短。四句话。十三个字。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不需要她出现的时候主动叫了她。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她在那儿。

      顾司寒把西装外套穿好。走进婉清的病房。姜晚在盛粥。蒸汽从保温桶的盖子里冒出来。葱花在粥面上浮着。绿色的。很新鲜。窗台上那只红眼睛鸽子被雨打湿了——靠窗的玻璃漏了一滴雨进来,刚好落在鸽子的眼睛上。红色的铅笔芯遇水洇开了一小圈。

      鸽子在哭。但画它的人不知道。

      姜晚把热粥端给婉清。然后转过头看了顾司寒一眼。只是一眼。没说话。但他发现她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无名指空的。她收回目光,继续给婉清夹小菜。

      顾司寒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到舌尖。但他没有皱眉。因为葱花和鸡蛋和恰到好处的咸度——这碗粥是姜晚做的。不是婉清的清单,不是任何人的期待。是姜晚在医院走廊里端过来的。

      他咽下去。然后说。

      "很好喝。"

      姜晚的手指在保温桶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盖子。"谢谢。"

      窗外的雨更大了。但病房里很安静。有人在喝粥。有人在看书。有一只纸鸽子在窗台上慢慢被雨洇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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