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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婉清的画(一) 住院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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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前一天,婉清让姜晚当她的模特。
"不是那种模特——不用摆姿势。你就坐在窗边。发呆也可以,想事情也可以。像平时那样。"
姜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这是婉清家客厅里阳光最好的位置——下午三点,光线从落地窗斜进来,刚好落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她把腿蜷起来。没脱鞋。鞋底蹭到沙发坐垫上蹭了一小块灰。她想擦掉,婉清说别擦——"刚好。太干净了不像你。"
婉清支起画架。铺好画纸——不是那种小的速写本。是大开幅的水彩纸。棉浆的。表面有细细的纹理。她用胶带把四边贴在画板上,手指沿胶带慢慢抹平。然后拿起笔——不是铅笔。是一支很细的炭条。
"你以前——画过很多人吗。"
"画过。但大部分是风景。人比较难。"
"为什么?"
"因为人会动。风景不会。"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你也会动。但没关系——今天我手不太抖。"
姜晚坐在窗边。一开始她很不自在。被人盯着看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男人看的那种不舒服。是被画家看。婉清看她的方式不是看一个人的五官。是在看光怎么从侧面打在她的颧骨上,是看她的头发有几缕翘起来了,是看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是什么弧度。那种眼光不是审视,是采集。像一个在收集某种很脆弱的东西的人。
"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婉清的炭条继续在纸上移动。沙沙声很轻。
姜晚松开下嘴唇。她自己没意识到。那是她三年前就忘了的习惯——比咬指甲更早的。小时候考试考不好,她妈还在的时候会捏她的下巴说"别咬嘴唇,咬破了会疼"。后来她妈走了。后来她把咬指甲替代了咬嘴唇。后来进了顾家——两个习惯都慢慢消失了。因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看她——就不需要紧张。
"你不用松。咬吧。那是你的习惯。不是我的。"
姜晚没有咬。但她也没有刻意控制。只是觉得自己可以不用改——这件事本身已经让她轻松了很多。
四十分钟后。婉清把炭条放下。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她看着画,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姜晚以为画得太丑,她在想怎么委婉地告诉模特。
然后婉清把画撕了。
"你——"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脆。竖着撕了一道。横着撕了一道。四片。婉清把碎片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上沾了炭粉。黑色的。抹在袖子上——那件卡其色风衣的袖口上又添了新的痕迹。
"第一张——我画的是我想看到的姜晚。我把她画成了我。"
她把碎片拼起来给姜晚看。拼在一起的时候裂缝很显眼——一道横一道竖,正好把画里的人脸分成四块。但姜晚看懂了。画里的女人比她本人更精致。轮廓更柔和。眼神更空——不是发呆的空,是"什么都接受、什么都不争"的那种空。婉清画的是一个更完美的替身。更乖的。更安静的。更像婉清理想中的"接班者"。
那不是姜晚。那是婉清想象中的姜晚。
"但你是你。不是我想象的。"婉清把碎片扫进旁边的小纸篓里。"所以撕了。"
她重新铺开一张画纸。新的。雪白的。棉浆的纹理在阳光里泛着微光。她用胶带重新贴好四边。
"第二张——我要画你。不是'你替我'。是你。"
姜晚坐回去。这一次她没有蜷腿。她把腿伸直了。脚尖碰到窗前的地板。地板被太阳晒了一个下午,温温的。她让自己发呆了——不是假装发呆。是真的。她想到了芦溪的那条河。想到了她爸每天早上打的太极拳。想到了许念上个星期发来的微信——部门新来的实习生笨到把复印机弄坏了,然后修了一下又好了。然后她想到——等开了书店,她要在门口种两盆向日葵。
"你刚才在想什么。"
姜晚眨了一下眼。焦距回到画室里。窗外桂花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天光开始变黄了。
"我想到了芦溪。"
"那个小镇。"婉清的炭条在纸上继续移动。"你要在那里开书店。叫什么名字。"
"歇脚。就是——走路累了,进来坐一会儿。"
"好名字。"婉清歪着头。"以后我的画可以挂在你书店里吗。"
"可以。但你要画好一点。不能像刚才那张——把我画成你。"
婉清笑了。左边的。她继续画画。炭条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很轻。偶尔停一下——炭条放下,拿起橡皮。但她擦的不是已经被画过的地方。是手指——她把手指上的炭粉擦掉,怕蹭到画纸上。
这一次她画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手抖了好几次——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然后继续。有一次抖得比较厉害,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姜晚想站起来走过去。婉清听到了她的动静——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画。
天快黑了。婉清把最后一笔画完。然后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这次她没有撕。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来给姜晚看。
姜晚愣住了。
画里的她——不像任何一张她见过的自己的照片。肩膀有点塌。嘴唇微微分开。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窗外——眼神有点失焦,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头发有两缕翘起来了——刚才她吹了一下刘海,婉清画进去了。左颊上没有画梨涡。因为她没有笑。但她的嘴唇——婉清画了她咬下嘴唇的那个很小的褶皱。
这不是一个"好看"的姜晚。这是一个"真实"的姜晚。不是替身。不是顾太太。不是一个影子。是一个在窗边发呆想到芦溪、咬下嘴唇忘了松开、脚底踩着温热地板的人。
"这是你。"婉清把画翻过来。背面没有写"姜晚,晚安"。还没有。她从茶几上拿起铅笔——在画纸背面写了两个字。
「姜晚。」
然后停在第二个字的最后一捺。没有拉长。写短了。和姜晚那天在书房练的那捺一样——写短一点,好多了。
"明天住院的时候——我把这幅画带着。挂病房墙上。有人问,我就说——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张。不是因为我手不抖了。是因为我第一次画了一个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人。你是真的。我验证过了。"
姜晚接过那幅画。纸的边缘还留着一小块胶带的残余——婉清贴画纸的时候亲手撕的。她看着画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谢谢你——把我画成一个不完美的人。"
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
"不客气。因为不完美的人——才是最像自己的人。"
晚上。姜晚把那幅画带回了房间。她没有挂在墙上。因为她不想让顾司寒看到——不是怕他比较。是这幅画里的姜晚,他还没有认识过。她想等他自己发现。不是发现这幅画。是发现这个画里的人。
她把画靠在梳妆台上。挨着那三瓶香水——玫瑰、婉清送的柑橘、顾司寒送的柑橘。玫瑰快用完了。两瓶柑橘一瓶还没开封。她拿起今天穿的那件衬衫——浅蓝色的。袖子上蹭了一小片黑色的炭粉。是婉清把炭条放在她手心的时候蹭到的。
她看着那片炭粉。没有洗。
然后把那幅画收进了抽屉——那个放合同的抽屉。但现在里面不只有合同了。还有一张纸条。婉清写的——"姜晚。晚安。"那张纸条是今天下午画画的时候,婉清趁她不注意塞在她口袋里的。她回到房间才翻出来。
字迹很轻。但第二个字——"晚"——的最后一捺,写短了。
和她在书房里练的那捺一样。
姜晚把纸条叠好。放回抽屉。
然后关灯。躺在床上。明天婉清就要住院了。血小板只有二十三。可能会做血小板分离术。可能要在医院待很长时间。但她想着今天下午那幅画——婉清说"你是真的,我验证过了。"
被人验证过是真实的。这是她二十二岁签合同以来,收到的最奇怪也最珍贵的礼物。
窗外的桂花枝在夜风里轻轻敲了一下玻璃。
姜晚闭上眼睛。手放在左边脸颊上——那个梨涡的位置。
明天,她也要去医院。不是作为替身。不是作为顾太太。是作为那个画里的人。
一个在窗边发呆、咬下嘴唇、脚底踩着温热地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