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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姜晚的梨涡 婉清用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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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用了一整天来观察姜晚的梨涡。
不是在同一个地方盯着看。是跟着她。姜晚在厨房热牛奶——婉清靠在岛台边,歪着头。姜晚在收衣服——婉清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姜晚在整理书架——婉清拿了本书假装在看,但其实书是倒着拿的。她在透过书脊看姜晚什么时候会笑。
"你能不能别盯着我了。"
"我在上课。"
"上什么课——"
"梨涡课。"
姜晚把抹布放下,转过身来。"你已经盯了一个上午了。到底在看什么。"
婉清把书合上。面朝下扣在茶几上。她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垫。姜晚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放一个靠枕。外面的桂花还在落。这是第四天了,桂花枝上还有很多没开完的花苞。
"你笑的时候——梨涡的深浅不一样。你自己知不知道。"
姜晚愣住了。"什么深浅——"
"你对王阿姨笑的时候梨涡深。对苏静笑的时候浅一点。对邮递员小周笑的时候最浅。对许念——我还没见过你对许念笑。"婉清把腿蜷起来。今天她穿了那条白裙子。不太合身——腰那里用了一根别针收了一寸。但裙摆在阳光里还是很白。"你对司寒——不笑。"
"我笑过——"
"抿着嘴弯一下嘴角不叫笑。那是应付。"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真正的笑是你刚才跟苏静在门口说话的时候——苏静说豆浆不能喝,你说'那你教我'。然后你笑了。左颊梨涡深到可以放一粒米。"
姜晚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颊。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笑的时候梨涡有深有浅。她只知道紧张的时候会咬指甲,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会先低头。至于笑——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笑的时候停下来看过自己了。
"我不喜欢这个梨涡。"她把手放下来。"从小就不喜欢。小时候同学说我的脸像被手指戳了个坑。后来上了大学,许念说梨涡很好看——但我照镜子还是觉得奇怪。"
婉清没有说话。她把腿蜷得更紧了一点。膝盖快要碰到下巴了。她看着姜晚的左颊——那个她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一笑就会凹陷的很浅很浅的位置。
"这是我——最羡慕你的东西。"
姜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正准备去拿茶几上的咖啡杯。
"什么?"
"我没有梨涡。"婉清歪着头。右边的笑——在忍耐。"我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但我没有梨涡。以前不觉得缺了什么——直到见到你。你笑的时候,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坑。那个坑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要你真心笑。你对陌生人礼貌笑的时候,它不会出来。它知道你在假装。"
"所以——"
"所以它是你身上唯一一件——林婉清没有的东西。它不是缺点。它是你的签名。他就算把我所有的习惯都给你——也偷不走你的梨涡。"
姜晚把咖啡杯端起来。咖啡还是热的。早上那杯加盐的——她现在已经能在加盐之后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每天给自己泡的第一杯咖啡——都是加盐的。不是为了学婉清。是为了提醒自己。咸的。然后喝第二杯——不加盐。正常。像她的人生。前半段是清单和别人期待,后半段是自己。
"婉清。"
"嗯?"
"你刚才说——你对苏静笑得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婉清从沙发靠垫上歪过头来看她。然后说了一句姜晚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只有一年了。所以我看东西比以前慢。以前我看一个人的时候,是扫过去的——漂亮、不漂亮、顺眼、不顺眼,一秒就够了。现在不是。现在我会看——她笑的时候先动嘴角还是先动眼睛。她不笑的时候眉毛是什么弧度。她的手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是拇指在外还是四指在外。因为我觉得——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
"所以你的梨涡——我看了一上午。它跟我想象的一样。不对,比我想象的更好看。因为在我的想象里,你是那个替代我的人。你是影子。影子不会有梨涡。但你有。"
姜晚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几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伸手把婉清的手握住。不是十指相扣。是很轻的——手指放在她的手背上。婉清的手很凉。姜晚的手是热的——因为一直端着咖啡杯。
"你不会死的。"
"这种事——"
"没有。我只是在告诉你。你不会死。因为你的血小板只有二十三,但你还在这里观察我的梨涡。你还在想'她对苏静笑得浅对王阿姨笑得深'。还在自己缝裙子的拉链。还在烤饼干——咸的和甜的你都分不清——但你烤了三盘。你还在这里。所以你不会死。"
婉清低下头。把脸埋在姜晚的手背上。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她的睫毛擦过姜晚的指节。然后她笑了。不是歪头的那种。是脸埋在别人手背上的那种闷笑。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安慰人的人。但最会说实话。"
下午。婉清在画架前面画画。今天画的不是姜晚。是一片桂花树——窗外那棵。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停很久。不是在想颜色。是手在抖。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强行稳住画笔。姜晚坐在沙发上——这次换她看婉清。
她发现婉清画画的时候会咬下嘴唇。那个动作和她自己紧张的时候咬指甲——是同一个习惯的两种表达。都在身体上找出口。一个咬指甲。一个咬嘴唇。她们不一样。但她们有同一种东西。
"婉清。"
"嗯?"
"你是不是在嫉妒我。"
婉清的手停了一瞬。画笔在纸面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画。"有一点。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嫉妒。不是嫉妒你年轻、你健康、你能活很久——虽然这些也嫉妒。但我最嫉妒的——是你的梨涡。因为那是他还没有见过的东西。三年。他没让你笑过。所以你的梨涡——是他欠你的。"
她把画笔放在托盘里。转过来。歪着头。右边的笑。
"如果他以后让你笑了——那个梨涡,是我先发现的。不是他。"
傍晚。姜晚回到别墅。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先嘴角上扬。然后左颊的梨涡慢慢凹下去。很浅。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不是婉清说的"深到可以放一粒米"的程度。但她笑了。没有先低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梨涡。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还行。"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夸自己的脸。
然后她拿起手机。没有给顾司寒发消息。也没有看朋友圈。她打开了前置摄像头。但她没有拍照。因为她忽然想到——婉清说"他还没有见过"。梨涡是她自己的。不是婉清的遗产。不是顾司寒的亏欠。是她自己的。她想什么时候被人看到——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放下手机。走了出去。外面桂花还在落。第二天就要住院了。婉清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姜晚站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石板路上。月光落在地上。桂花落在她肩膀上。她站在那里——不是等人。是忽然想站一会儿。因为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她学会了加盐。她换了香水。她推开了书房的门。她在纸条上写了"不是替身"。她发现自己的梨涡有不同的深度。
而最奇怪的是——教她所有这些事的人,是她本应该最恨的人。
姜晚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朵桂花。很小。黄色的。五个花瓣。她把它放在手心里。不是画太阳。是放一朵真的桂花。
花瓣很轻。
但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