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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的书房 顾司寒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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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司寒不是故意要去隔壁的。
他下午四点从公司出来,让司机先回去。自己开车。本来应该左转上三环回家。但他直行了。再右转。再左转。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别墅的铁艺大门前。
不是回家。是去隔壁。那栋他从没进去过的房子——林家三年前买的。婉清回来后住在那里。
他不是来看婉清的。他是来问一个问题的。
至于那个问题是什么,他还没想好。
他推开隔壁的铁门。没锁。和前几次一样。前几次他推开门的时候,婉清在客厅里画画、或者在沙发上睡着了、或者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今天他推门的时候——听到了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两个。
顾司寒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客厅里空无一人。笑声从二楼传下来的——那个方向应该是婉清的书房。他来过这栋房子的户型。和自家别墅一样。二楼尽头那间朝南的房间,在他家是那间姜晚从未进去过的书房。
他走上去。楼梯是木质的,踩到第五级的时候会咯吱一声——和他家一样。这些别墅都是同一个开发商建的。每一栋的楼梯都在第五级咯吱。但他家楼梯的咯吱声他三年来从没听过,因为他几乎不回家。早上去公司,晚上回来睡觉。楼梯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从A到B的通道。他不听它的声音。
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书房里,姜晚坐在书桌前。婉清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婉清的手覆在姜晚的手上——不是握着。是放在上面。像一个大人教小孩写字的那种放法。她们面前摊着一张纸。不是信纸。是一张普通的A4纸,背面是空白的。姜晚在写什么——笔在纸上慢慢移动。写得很认真。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学生。
"你的捺总是拉太长。"婉清歪着头看着纸上的字。"写短一点——对。这样。好多了。"
姜晚把笔放下。把纸举起来端详自己的字迹。然后她侧过头去看婉清。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和那间常年锁着的书房一模一样的朝向。光落在姜晚的左颊上。
她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顾太太"在晚宴上维持了四个小时的微笑。
她笑的时候,左颊有一个很浅的坑。很小。梨涡。眼睛眯起来。睫毛和婉清的一样长。阳光在那个梨涡上停了一瞬。
顾司寒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他想起三年来姜晚对他笑的样子——每一次都是抿着嘴。嘴唇弯一下,然后收回去。像怕被人发现她在笑。每一次都是眼睛看着地面。不是看他。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姜晚的梨涡。
不是她不会笑。是他从来没见过她笑。
门里面。婉清把姜晚写的纸拿起来。念了一遍——"顾司寒,今天的咖啡没有加盐。因为婉清说我泡咖啡的手已经稳了,不需要用盐来提醒你多待十分钟。"然后停了。婉清歪着头看姜晚。
"你真的要把这个放在他书桌上?"
"你不是说——信写了就要留在那里。"
"但我以前写的是'晚安'。你写的是——'不需要用盐提醒'。他看懂了吗。"
"不知道。"姜晚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但我今天不想写晚安。今天想说盐。"
两个女人在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婉清忽然笑了。左边的。月牙一样的眼睛。
"他会拿去给助理查——'多待十分钟'是什么意思。"然后又补了一句:"查不到。因为这句话只有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姜晚也笑了。这次梨涡更深了一点。她笑的时候头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不小心碰到了婉清的肩膀。婉清歪过头,顺势靠在她的肩头。那个姿势一点也不别扭。像是做过很多次。
顾司寒把手从门把上收回去。
他转身走下楼。踩到第五级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出大门。外面的桂花树还在开。一地碎金。他站在门口,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条落在他手背上——右手。无名指空的。戒指摘了以后再没戴回去。那圈白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不是在想公司的事。也不是在想婉清的病,或者顾家的压力,或者明天董事会的议题。他在想一件很小的事——三年前,姜晚搬进别墅的第一周。他在玄关换鞋。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拿了一本书——翻开了又合上。他看了她一眼。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她当时想说什么。他不知道。从来没有问过。
这三年里她有没有哪一次——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像刚才在婉清书房里那样笑过。没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她笑吗。她不笑吗。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不需要她出现"的时候看过她。她只是他生活里的一个背景。窗帘是米色的,沙发是灰色的,顾太太是安静的。都是背景。都是不需要细看的。
刚才——他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个女人是谁。不是背景。是一个在纸上写了"今天想说盐"的人。她的字捺太长。婉清说写短一点。然后她把捺写短了。她学到了。
她笑的时候头往后仰。
她有梨涡。
顾司寒打开车门。坐进去。引擎没打。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右手无名指空的那一圈皮肤碰到方向盘的皮革——有点滑。以前有戒指的时候不打滑。现在没有戒指了,手指需要重新学怎么握东西。
他发动车子。倒车。经过自家别墅门口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二楼的窗户——姜晚的卧室。窗帘半拉着。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瓶柑橘色的香水瓶。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颗很小的橘子。
他踩了油门。
但他在想一件事。那瓶柑橘香水——是他让助理买的。他只是闻到空气里有一点甜,就让人去买了。他没有问她需不需要。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有了。也没有告诉她"我闻到了你的味道"。助理把香水放在鞋柜上就离开了。没有卡片,没有名字。
她收到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姜晚。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他的名字。但没有叫出来。她说的是——"顾先生。"
她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
不是"司寒"。
是"顾先生"。
三年。
顾司寒把车开进了公司的地下车库。熄火。坐在车里没动。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和姜晚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快了。"他发的"还没睡?"之前。再往上翻——三年的聊天记录,全是"今晚不回来""有会""转钱"。每一条都是她主动问,他回复。没有一条她主动发的消息,没有一句超过十个字。
直到前天。她发了"今天婉清去医院了。血小板很低。"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主动告诉他什么事。
不是问。是说。
他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写了一个词——"梨涡。"然后删掉了。又写——"她笑的时候头往后仰。"又删掉了。
最后他写了四个字。
"姜晚在笑。"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下车。关车门的时候,车库里回响了一声很沉闷的金属响。像那天晚上他在茶几上放下戒指的声音。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金属表面映出他的脸。他的表情很怪——不是累。不是烦躁。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连"姜晚会不会笑"这件事都要靠偷看门缝才能知道。
三楼。办公室。助理递过来今天下午的会议材料。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然后抬头。
"帮我查一件事。"
"顾总?"
"《晚风》——是一首什么歌。"
助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顾司寒靠在椅背上。窗外京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快下雨了。他把会议材料放在桌上。但没有看。他在想昨天晚饭——姜晚在厨房炒菜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她好像没发现他在那里。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她在哼一首歌。旋律很老。他听过——是他爸那一辈的歌。九十年代的民谣。叫什么他不知道。
《晚风》。
她爸给她取名的时候,说"晚"是一天里最美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记住的。但他记住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京市的天空线。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一条消息。打了三个字——"下雨了。"然后他看着这三个字。停了。这是他第一次想告诉她一件和她有关但不是必要的事。不是"今晚不回来"。不是"有会"。是——下雨了。你那边也下雨吗。窗台上的香水瓶会不会淋到。你刚才在婉清书房里笑了。你的梨涡很好看。以前我没有看到——不是你的错。是我的眼睛一直在看别处。现在我想看了。能不能让我看。
他打了一个字。然后删掉。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他把手机放在会议材料上面。屏幕黑了。然后又亮了一下。姜晚的微信——不是发给他的。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一朵桂花,落在书桌上。配了四个字:"今天想说盐。"
他没有点赞。但他把那张图保存了。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瓶助理买回来的柑橘香水。一模一样的。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甜的。不是玫瑰。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味道。像剥开的新鲜橘子。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好闻"。是——这是姜晚选的。不是婉清。不是清单。不是顾镇山。是一个叫姜晚的人——在茶几上摆了四瓶香水,选了柑橘。因为像芦溪的橘子。因为不像玫瑰。因为是她自己选的。
顾司寒把香水瓶盖好。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不是送给她的。是留给他自己的。
他需要重新学习这个味道。
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