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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她的衣柜 隔天早上七 ...

  •   隔天早上七点半,姜晚准时站在隔壁门口。

      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不是咖啡。她在网上查了,化疗病人少喝咖啡,刺激胃黏膜。豆浆是现磨的,黄豆泡了一晚上,破壁机打了二十分钟。她尝了一口,豆腥味有点重。但温度刚好。

      苏静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白色的SUV,后座放了一个医药箱和一条叠好的毯子。苏静坐在驾驶座上翻手机,看到姜晚过来,车窗摇下来。

      "她还在楼上换衣服。"苏静看了一眼姜晚手里的保温杯。"你带的是什么?"

      "豆浆。"

      "她不能喝豆浆。豆制品影响药效。"

      姜晚的手停在保温杯的盖子上。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豆浆倒掉——然后她停住了。"那你告诉我。什么能喝,什么不能喝。以后我每天早上给她带。"

      苏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副驾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到一页递给她。饮食禁忌。整整一页,比当年的清单还长——不能吃豆制品、不能吃柚子、不能吃未煮熟的食物、不能吃高纤维的粗粮因为肠道黏膜受损、不能喝太烫的液体、不能喝太凉的。姜晚一条一条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拍照——是手动打进了备忘录。

      "你打字好快。"苏静说。

      "大学学的。中文系——每个人都打字快。写论文练的。"

      苏静没有再接话。但她把文件夹里另外两页也递了过来。一页是药名和服用时间。一页是急症处理流程——血小板低于多少需要立即回医院、发烧到多少度不能扛、什么症状是内出血的前兆。姜晚把这三页全部打进了手机备忘录。打到最后一行,她的拇指停了一下。那行写的是——"如果出现意识模糊、持续呕吐、或任何无法解释的剧烈疼痛,立即拨打120。"

      婉清从门里出来。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不是那天晚上那件借来的米色的。是合身的。终于有一件不是大一号的衣服了。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很小的银色耳钉。不是珍珠。是一颗星星。

      "你带了豆浆。"婉清歪着头看那个保温杯。

      "苏静说不能喝。"

      "嗯。但我可以闻一下。"婉清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鼻子前面。然后闭上眼睛。"……好香。黄豆的味道。我很久没喝豆浆了——三年。不,三年半。"

      她把杯子还给姜晚。然后上车。苏静给她系安全带——她的手在发抖,系了两次没系上。苏静接过去咔嗒一声扣好了。姜晚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后排。苏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不用来"。

      车开出桂花巷。京市早高峰,三环堵成停车场。婉清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的车流。苏静开车很稳,刹车和油门之间的切换几乎感觉不到——她在瑞士跟了婉清三年,知道怎么开车不让病人晕。

      "你以前开过这条路吗。"姜晚问。

      "开过。三四年前——每周末都开。林家到顾家,十五公里。"苏静看了一眼后视镜。"但那时候车里坐的是另一个林婉清。"

      婉清歪着头。"现在的林婉清重了八斤。上个月称的。"

      "那是好消息——"

      "是水肿。"婉清笑了一下,左边的。"不是真的胖。是激素。吃多了脸会圆。但骨头还是那些骨头。"

      医院。血液科在三楼。走廊里的味道姜晚很熟悉——是那种她爸住院的时候她闻了一个月的消毒水混合着药片的气味。婉清进了检查室。苏静陪着她。姜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献血宣传海报。红色的字——"您的一袋血,可以救一条命。"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半小时后婉清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苏静在后面帮她拿着外套。婉清把化验单递给姜晚——不是给。是放在她膝盖上。

      "血小板又掉了。医生说下周可能要住院。做一次血小板分离术。"

      姜晚看着化验单。那些数字她看不懂。但她看到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红色的。旁边标注——"PLT:23(正常值125-350)"。

      二十三。正常最低值是一百二十五。

      "住院要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不知道。"

      姜晚把化验单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那就住院。我每天来。你告诉我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苏静说豆制品不行。还有别的吗?柚子不行、生的不行、粗粮不行、太烫不行、太凉不行。我今天早上把三页全打进了备忘录。你不用担心——我记住了。"

      婉清看着她。外面的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走过。轮子咕噜噜响。然后婉清说了一件和住院完全无关的事。

      "今天下午——不上课了。但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回到隔壁已经是下午。婉清吃了药,靠在沙发上休息了半小时。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第三口纸箱面前。这口箱子比前两口都大。她拆开封条——里面不是香水,不是画布。是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的旧衣服。大部分是裙子。白色、米色、浅灰。有些还带着干洗店的塑料套。有些已经泛黄了——不是穿旧的。是放了太多年。婉清把那些裙子一件件拿出来。她的手指在每一件上停的时间不一样——有些只是摸一下就放到旁边,有些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件——我第一次见他穿的。顾家晚宴。我穿了白色。他穿深蓝色。我妈后来跟我说——你们站在一起像天空和云。"婉清把那条白裙子举起来。吊带裙,裙摆很长。腰身很细。"现在穿不下了。当时腰围一尺九。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一尺七。化疗以后没胖回来。"

      她把裙子折好放在沙发上。又拿起另一件。

      "这件——我第一次去他公司穿的。故意打扮得很正式,想让他觉得我是大人。"深灰色的套装。面料很挺,垫肩有点宽。袖口上还挂着当年的干洗标签。婉清翻过标签看了一眼日期——四年前的三月十四号。白色情人节。

      "他那天在开会。我在他办公室等了一个小时。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我——笑了一下。他说'你怎么穿得跟我秘书一样'。我说'那我以后不穿了'。他真的以为我生气了,送了一束花赔罪。其实我没生气。我只是想让他送我花。"

      她一件一件讲。每一件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故事很长——比如那件在巴黎买的衬衫,袖口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颜料。那是在蒙马特画材店里蹭到的。婉清说那天她在巴黎街头画画,有个法国老太太路过,站在她身后看。看完了说了一句话——"你画得太好了。但你的手在抖。"那是她第一次在画画的时候被陌生人指出手抖。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血液病最早的症状——末梢神经受影响。那个法国老太太比她的体检医生更早发现了她有病。

      有些故事很短——比如那件灰色毛衣。"这件没什么故事。就是穿着它和司寒吃了一次火锅。他那天感冒了不能吃辣,点了个清汤锅。他说清汤锅不是火锅——是涮菜。我说那你别吃。他吃了。那顿火锅我们吃了两个小时。都没有怎么说话。但我觉得那是我们最好的一次约会——因为不用说话。"

      姜晚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发现婉清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自怜。不是在说"我失去了这些"。是在说"这些是发生过的好事情"。婉清讲过去的时候整个人是暖的。不是因为怀念顾司寒——是因为那是她活过的证据。

      最后。她拿出一条白裙子。

      不是第一条。是另一条。这条白裙子比第一条更旧。袖口有一点点发黄。拉链的地方缝过一次——针脚很细。不是裁缝的手艺。是自己缝的。

      "这件——我最后一次见他那天穿的。"婉清把裙子展开。裙摆上有一块很淡的咖啡渍。洗了太多次,只剩下一个很浅的褐色轮廓。"那天我们吵架了。我说他太忙不陪我。他说我不懂他的压力。然后我摔门走了——去了法国。他以为我是赌气。其实不是。我当时已经感觉很累了。脾气大、身体没力气、刷牙的时候牙龈老出血。我以为只是累了。后来才知道——血小板在下降。那是第一个症状。"

      她把裙子折起来。折了两折。然后放在沙发另一头——离姜晚坐的位置最远的地方。

      "这件你别拿去。"

      "为什么?"

      "因为那条裙子是我——最后一次做完整的林婉清的时候穿的。还没生病。还没掉头发。还没跟他说再见。我想把那个林婉清留在裙子里。"

      姜晚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条裙子拿起来。抖开。然后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折。只是放在膝盖上。

      "那你穿着它。"

      "……我现在穿不下了。"

      "不。"姜晚把裙子举起来。裙摆在阳光里展开——白色的棉布,透光的时候能看到布的纹理。很薄,很软。"你穿着它。和我喝一次咖啡。不是加盐的。不加盐。就我们两个人。"

      婉清看着那条裙子。然后看着姜晚。过了很久。

      "你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给你拍过照。那些故事——全是你在讲。别人不敢听。怕你难过。"姜晚的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指攥紧了那件裙子的裙摆。"我不怕你难过。你难过的时候——歪着头笑。那个笑我已经认识了。所以你敢不敢——穿着这条裙子,做一次完整的林婉清。"

      婉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那个姿势不像累了的小猫,也不像被从雨里抱进来的猫。像一只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缩着肚子的地方。然后她把头抬起来——眼睛里有东西,但没掉下来。

      "你比司寒会哄我。"

      姜晚愣了一下。"我没有哄你——"

      "你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婉清把那条白裙子从姜晚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把裙子举在身前比了一下。镜子里——白骨感的手指按在白裙子上。太瘦了。撑不起来。但她笑了。左边的眼睛弯成月牙。

      "行。明天。咖啡不加盐。我穿这条。"

      傍晚。姜晚回到别墅。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发现鞋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纸袋。不是快递。是顾司寒的助理放过来的。纸袋里是一瓶香水。柑橘的。和她今天早上手腕上喷的那瓶一模一样。

      袋子里没有卡片。没有便签。没有任何字。

      她拿着香水站在玄关。灯还没开。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映在墙上。她忽然想起顾司寒今天早上发的那条微信——"好闻吗。"

      她没有回。但他闻到了。不是刻意去闻——是今天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点点柑橘的甜。他以为是桂花。然后发现不是。然后下午让助理去买了这瓶香水。

      不是玫瑰。

      是柑橘。

      姜晚把香水瓶放在梳妆台上。和婉清送的那瓶并排——玫瑰、柑橘、柑橘。三瓶了。一瓶是用完的过去。一瓶是还没开始的现在。一瓶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有人闻到了。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没喷香水的时候闻到她的味道。不是因为她喷了什么。是因为那个人开始注意空气里有什么。

      晚上。姜晚躺在床上。手机亮了。顾司寒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桂花。拍的是今晚的院子。路灯下面一地碎金。然后跟了三个字。

      "还没睡?"

      姜晚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

      "快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主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回复。是发。

      "今天婉清去医院了。血小板很低。下周可能要住院。"

      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过了很久。然后回复。

      "我知道。她下午给我打了电话。"

      姜晚看着那几个字。婉清下午打了电话。不是找姜晚陪着去。是自己打的。她忽然觉得有点——不是吃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婉清告诉她病情的时候用的是化验单。告诉顾司寒的时候用的是电话。两种不同的方式给了两个人不同的东西——给姜晚的是具体的数字和"每天来",给顾司寒的是让他提前知道。一种是被需要,一种是被提前告知。哪个更重要——她不知道。但她发现婉清在同时学着两件事:让姜晚学会关心别人,让顾司寒学会被人依靠。

      "她让你做什么?"

      "让我明天去隔壁喝咖啡。不加盐的。她穿白裙子。"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然后发过来一个字。

      "好。"

      姜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桂花还在落。她闭上眼睛。手腕上柑橘的味道还没散——今天早上喷的。留香挺久的。她想着明天婉清穿那条白裙子坐在沙发上喝不加盐的咖啡——她自己要求的。不是任何人教她说的。

      是姜晚自己说的。

      她翻了个身。朝着左边。

      已经很久没有在睡前想起"清单上写朝右侧"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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