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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妹妹 哪怕身败名 ...


  •   谢无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灶间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

      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拿勺子舀一点汤起来吹一吹尝咸淡,眯着眼品一下,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

      汤炖了小半个时辰,灶间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那种味道跟村里人平时煮骨头汤完全不一样,更醇厚更润,带着煎过的焦香和骨缝里熬出来的胶质,厚厚地往人鼻子里钻。

      谢枝已经在灶台边上转了三圈了,肚子咕咕直叫。

      明雪掀开盖子看了一下,拿筷子戳了戳骨头上的肉筋。

      已经软烂了,汤色熬得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让汤润起来又不腻。

      她又想起来什么,起身从灶台墙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是她前两天上山顺手采的野葱头,晒干了切碎存起来的。

      她抓了一把干葱碎洒进汤里,拿勺子搅了搅,那股葱香瞬间被热气蒸腾开来,窜得满屋子都是。

      “好了。”明雪盛了第一碗递给炕上的谢父,第二碗递给妇人,第三碗满满地给了谢枝,上面还特意捞了一块带肉筋的骨头。

      最后剩了两碗,一碗推给谢无言,一碗留给自己。

      谢无言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色奶白,骨头上的肉筋炖得软烂微微颤动,汤面上飘着碎碎的野葱末,香气扑了他满脸。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筋送进嘴里,酥烂软滑,抿一下就化了,满口都是骨头的鲜香和油脂的甘醇。

      明明只是一锅边角料,连块正经肉都算不上。可这碗汤喝进嘴里,比镇上那些放足了香料的菜还好吃。

      明雪正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汤。谢枝已经把碗喝见了底,举着空碗冲过来:“姐姐我还要!”

      明雪笑着给她又添了一勺,顺手把她嘴角沾的油花擦了:“慢点喝,烫。”

      灶间里热气腾腾,骨汤的香气把整间土房子填得满满的,连炕上谢父的咳嗽声都轻了些。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才几天功夫,这灶台里飘出来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悄悄抬眼看了明雪一眼,她正低头给谢枝挑骨头上的肉筋,嘴角弯着,哼着那个他听不懂的调子。

      谢无言缓缓收回目光,将自己碗中的汤一口一口饮尽,直至瓷底朝天,连最后一滴残汁都没有剩下。

      搁下碗时,指尖在碗沿上停了片刻,眸色沉沉。他那娘子,在明府那些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会认草药,会做神仙豆腐,会治病救人,会炖一锅骨头汤把穷日子过出花儿来。

      这些东西,没人教她她是怎么会的?在那种大户人家后宅里,一个庶女能学到什么?无非是绣花、规矩、看人眼色。

      可她会的这些,哪一样像是深闺女眷该懂的东西。除非……她是靠自己摸索出来的,在没人管没人问的角落里,自己一点一点学起来的。

      明雪没留意他的目光,她哼着那个调子转身去院子收拾铺在席子上晾了一整天的草药。

      麦冬、益母草、还有几株新采的枇杷叶,在晚风里已经半干了,捏在指尖脆脆的,泛着清苦的回甘。

      她把草药一束一束归拢好,用草绳扎起来挂在屋檐下,最后一束草绳系紧,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回屋了。

      屋檐下的草药串被风一吹,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把那些草药的气味托起来,往远处散了。

      同一阵风越过百里外的田埂和官道,从城门楼子顶上翻过去,落进京城某条深巷的宅院,裹着一股子荷花清香和沉沉的檀木气。

      明府后宅的窗半开着。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盏茶的水面吹皱了一瞬,明听竹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指腹反复摩过绣线凸起的纹路。

      她当年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仰着脸笑着说:“哥哥,这个给你,保佑你考中的。”

      窗外流水淙淙,水声湿漉漉地贴着耳朵爬进来。

      他闭上眼。
      那个念头就像水一样漫上来,挡不住。

      他看见明雪坐在窗下,一头青丝尽数散落,月光如练,顺着脊背的弧度一路铺到腰际。她微微仰起脸,手指勾起衣带,欲解不解,眼底水光潋滟的,嘴唇翕动。

      哥哥。

      荷包上的线开了,布料光洁柔软,粉色的线丝微张。沈听竹拾起针,穿线的时候,线头在针眼里抖了又抖。

      然后针尖俯下去,破开布面,钻出来,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扎得很深,把布料微微扯起一个凸起,他缝得很慢,慢到指缝间都是汗。

      最后一针扎下去,他把线用力一抽,荷包被勒得紧紧皱起。

      他闷哼了一声,喉咙深处翻上来的那口气,被他狠狠咬碎在齿间,那声音压得又短又沉,和窗外的流水搅在一起。

      茶盏翻了,水漫过桌面,沿着桌沿滴落,浸湿了袍角。

      风吹得烛火摇曳,明听竹走出门,对面站着的人是第三拨了。

      前几个都打探不到明雪的消息,而这一个仆从自清水镇一路快马赶回来,衣摆上沾着泥灰,跪在地上垂着头,嗓子压得很低:

      “……少爷,那日花轿出了城,进了村。明小姐……已经嫁了。”

      “嫁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闭上眼,指节攥紧身旁的紫檀木柱,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浮起。

      跪着的人把脸压得更低了:“是青石村,一户姓谢的人家。家徒四壁,公婆病弱,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

      “够了。”明听竹竹骤然打断,嗓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霜雪压弯的竹,摇摇欲坠,却偏硬撑着不肯折下去,心里的某处被绞得发疼。

      半晌,他松开咬紧的牙关,“继续说。”

      跪着的人喉头紧了紧:“那日……是夫人让人灌的药,喝完就抬上了花轿,送出了府,没留半分余地。”

      “备马。”他猛地一甩袖,抬步便往府门方向去。

      仆从慌了神,膝行两步追上去:“少爷……您、您要去哪?”

      “青石村。”

      那仆从脸色骤变,膝头险些软了下去:“可……夫人那边若是问起……”

      明听竹停下脚步,默了一息,似是权衡利弊:“就说我这几日心神不宁,去城外寺里住两天。”

      话说得轻巧,攥在袖中的指节却已掐进掌心。

      明府里,明面上是老爷做主可老爷自来性子软,又惧内三分。满府上下真正握着实权的是崔氏,她母家势盛,陪嫁的仆从便占了大半个院子。

      明听竹本是二夫人所生,因崔氏膝下无子,才被抱到她名下养着,名义上是嫡母嫡子,实则这十来年,他每一步都走在崔氏眼皮底下被掌控着。

      眼下他要去寻明雪,这件事是万万不能让崔氏知晓的。

      夜色正浓,檐角悬着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两晃,将明听竹翻身上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马蹄踏碎了夜晚的宁静,一路往城南而去。

      两边的铺面早已落了板,偶有几家酒肆还漏出昏黄的灯火,被疾驰而过的风带得明灭不定。

      更夫打着哈欠行走在巷子里,街角巡夜的兵丁听见蹄声如雷,才刚回头便只见一骑白马掠过街心,转眼便被夜色吞没了踪影。

      明听竹一路驾着马,风刮到他脸上生疼,倒也让他混沌了整日的心绪稍稍清明了几分。

      他想起明雪喊他“哥哥”时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想起她陪自己跪祠堂承受家法的模样。

      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翻过去,烫得他喉头发紧。

      妹妹,那可是他明听竹的妹妹啊。

      他如视珍宝的妹妹,连看都不敢多看几分,如今却被嫁到穷乡僻壤。

      他错了,他应该早些阻拦这桩婚事。什么礼法、门楣,管什么脸面名声,哪怕身败名裂,被世人唾骂从此再无功名前程,他也要把她带回来。

      少年勒紧缰绳孤身纵马,衣袍被风带起,身后的万里山河统统化为残影,此去孤注只为她。

      “等我。”

      乡野入了夜,风清露白,明雪独自坐在檐下的竹椅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谢无言在厨房收拾碗筷。

      谢母端了药碗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喂给谢父。谢父靠着枕,气色较前些时日已大有好转,面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润,喝完了小半碗药,轻轻摆了摆手。

      谢母收了碗,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沉吟片刻,到底把谢无言唤了过来。

      她犹豫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问出口:“无言啊……你们,还没洞房吧?”

      谢无言愣住了,眨巴了两下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洞房?什么洞房?”

      谢母看着他那一脸愣头愣脑的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傻孩子,新婚之夜,男女是要洞房花烛的,洞了房才能有娃娃呀。”

      谢无言一听见“娃娃”两个字,脑子里登时浮起明雪的模样来。

      肌肤胜雪,眉眼盈盈,若真有个小娃娃,白白嫩嫩的,也生一双那样清澈灵动的眼睛,该是何等招人疼爱。

      他想着想着眼里漾着藏不住的欢喜。

      谢母瞧着他那副神魂飘荡的痴样,叹了口气,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洞房便是你二人夜晚同榻而眠,共一床被褥。”

      谢无言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脸悄悄红了半边,声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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