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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惊夜 玉兰宴香藏 ...

  •   傍晚时分,天际残留着一抹淡金色的霞光,将业川宫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暖晕。李清瑶正坐在寝殿窗边,对着一卷南国带来的旧诗集出神,殿外却传来了秦贵妃宫中女官恭敬的通报声。

      “启禀太子妃,贵妃娘娘见御花园中几株西域进贡的珍品玉兰今晨忽然绽了,香气清远,形态雅致。念及太子妃近日心绪或需纾解,特命奴婢前来,恭请太子妃移步同赏,若得闲,便在娘娘宫中用些清淡晚膳,说说话。”

      李清瑶闻言,微微一愣。自那日水榭之后,她几乎足不出户,对外界的邀约也一律婉拒。此刻秦贵妃相请,她本能地想要推辞。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孤寂,让她对外界的一切热闹或关切都提不起兴致。

      然而,秦贵妃毕竟是长辈,且是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妃嫔。上次赏梅宴,这位贵妃娘娘确实待她温和亲切,言谈举止颇有雅致,不似那些捧高踩低或绵里藏针之人。如今特意派人来请,理由也贴心——赏花散心。若再拒绝,未免显得不识抬举,也辜负了对方一番好意。

      她轻轻合上书卷,叹了口气,对小蝶道:“替我更衣吧,简单些,去拜见贵妃娘娘。”

      小蝶应下,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了身藕荷色素面缎子宫装,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滚边披风,发髻也仅簪了支素银嵌珍珠的步摇,清雅而不失礼数。

      主仆二人随着那女官,穿过渐暗的宫道,来到了秦贵妃所居的“怡和宫”。此处果然比东宫更显精巧雅致,庭院中几株高大的玉兰树正盛开着碗口大的花朵,花瓣洁白如玉,在宫灯初上的光晕中仿佛自带莹光,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秦贵妃已在正殿等候,见李清瑶进来,未等她行礼,便已含笑起身相迎,亲自挽了她的手:“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快不必多礼,来,坐我身边。”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绛紫色缠枝莲纹宫装,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支碧玉簪,妆容清淡,笑容温婉,确是一副慈眉善目、与世无争的模样。拉着李清瑶在铺设了锦垫的临窗大炕上坐下,便吩咐宫人上茶点。

      “瞧瞧这玉兰,开得多好。我想着你年轻,又来自温暖的南国,怕是没见过咱们北国这般品相的玉兰,特意叫你来看看,也散散心。” 秦贵妃语气柔和,透着长辈的关切,“我听闻近日外面有些不着调的闲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宫里宫外,历来如此,人言可畏,但我们自己心里要敞亮。”

      李清瑶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娘娘关怀,清瑶省得。”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也多是精致爽口的江南样式。秦贵妃似乎对她嫁来后的饮食起居颇为熟悉,闲话家常般问起她是否习惯北地气候,平日爱做些什么消遣,语气自然亲切,全无架子。殿内暖香融融,玉兰的幽香时隐时现,气氛倒是难得的舒缓。

      闲聊片刻,秦贵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意般提起:“说起来,这苏家的婉如丫头,我原也是极喜欢的。上次赏梅宴,见她知书达理,气度清华,便想着与我们钧儿年纪相仿,若能……也是一桩美事。” 她顿了顿,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接着道,“只是没想到,苏相似乎另有考量。也是,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乃国之储贰,婉如那孩子心气高,眼光自然也是顶好的。”

      李清瑶心头微微一紧,握着茶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她立刻起身,对着秦贵妃深深一福:“娘娘恕罪。此事……太子殿下与清瑶事先并不知晓苏相与娘娘曾有属意。若早知如此,殿下定会……” 她的话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定会如何?拒绝吗?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秦贵妃见状,连忙伸手虚扶,脸上笑容依旧温和,带着些许嗔怪:“哎呀,你这孩子,快快起来。我说这些,可不是要兴师问罪,更不是要让你和太子为难。” 她拉着李清瑶重新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慈和,“我是心疼你。今日请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宽宽你的心。”

      她语重心长地道:“太子是储君,未来的天子。这后宫之中,岂会只有一位女主?这是祖宗规矩,也是江山社稷的需要。你是个聪明孩子,又是南国公主,眼界胸襟自不同于寻常闺秀。万不可因此事便与太子生了嫌隙,闹了脾气。男人啊,有时候就像孩子,需要体谅,也需要……稍稍哄着些。你越是懂事大度,他心里便越会敬你、重你。那些新人,不过是一时新鲜,终究越不过你这个正妃去。”

      这番话,句句仿佛都在为李清瑶着想,劝她看开,教她处世之道。李清瑶抬眼看着秦贵妃真挚关切的眼神,心中那层厚厚的冰壳,似乎被这暖意融融的话语烘得融化了一角。在这冰冷的宫廷里,能有一位长辈如此推心置腹地开导她,哪怕只是场面话,也足以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慰藉。

      “娘娘金玉良言,清瑶……铭记在心。” 她低声道,眼中泛起一丝感动的湿意。

      秦贵妃欣慰地笑了,又亲自为她布菜:“来,多用些。我看你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不少,年轻人,更要爱惜身子。”

      这顿晚膳,因着秦贵妃的温和开解,李清瑶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心弦,比平日多用了些饭菜。两人又聊了些书画花草的闲话,气氛融洽。直到戌时三刻(近晚九点),夜色已深,秦贵妃才似意犹未尽地放她离开,又叮嘱宫人仔细掌灯护送。

      李清瑶带着小蝶,拜别秦贵妃,踏上返回东宫的路。夜色中的宫道比来时更显静谧幽深,只有她们几人的脚步声和灯笼投下的晃动光影。方才在怡和宫的暖意渐渐被夜风吹散,心事重新泛上心头,但至少,不像出来时那般沉重了。

      然而,就在她们穿过一处连接前后苑的、较为偏僻的竹树林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假山石后、竹林深处骤然扑出!动作迅捷狠辣,无声无息,直取李清瑶!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对宫中路径也颇为熟悉。

      “保护太子妃!” 随行的两名太监惊呼,试图上前阻拦,却被黑衣人一招击倒。小蝶虽不会武功,却本能地扑到李清瑶身前,尖声叫道:“来人啊!有刺……”

      “客”字未出口,一名黑衣人已欺身近前,一掌劈在她颈侧。小蝶闷哼一声,软软倒地,手中灯笼摔碎,火光骤灭。

      “小蝶!” 李清瑶惊骇欲绝,刚喊出口,便觉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黑衣人动作极其利落,其中一人迅速将昏迷的李清瑶扛起,另一人则将倒地呻吟的太监宫女补上几下,确保他们暂时无法呼救或追踪。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完成后,这群黑衣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向着宫门的方向疾掠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蝶从剧痛和晕眩中挣扎着醒来。颈侧火辣辣地疼,她顾不得许多,踉跄着爬起,四下一片黑暗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宫灯光芒。太子妃不见了!随行的其他人也倒在血泊里不知生死。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强迫自己冷静,想起黑衣人离去的方向,忍着痛楚和眩晕,咬牙追了过去。那片区域她并不熟悉,道路复杂,堆放了许多废弃杂物。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心中绝望越来越浓。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脚下忽然被一个硬物绊了一下。她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泥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她蹲下身,扒开浮土,竟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小蝶虽不知这令牌具体代表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很可能是那些黑衣人匆忙间遗落的重要线索!她紧紧将令牌攥在手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寻找,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东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萧璟正在与凌风商议追查乌木苏的最新进展,仍是一筹莫展。突然,书房门被猛地撞开,小蝶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和泥土,连滚爬扑了进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边的惊恐:

      “殿下!不好了!太子妃……太子妃被人抓走了!”

      “什么?!” 萧璟霍然起身,案上的笔墨纸砚被带得哗啦作响。他一个箭步冲到小蝶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你说清楚!怎么回事?在哪里?被谁抓走?”

      小蝶语无伦次地将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颤抖着双手,将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呈上。

      萧璟一把夺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令牌的样式,那狰狞的鬼面,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暗影”组织的信物!

      “暗影……萧彻!” 几乎是瞬间,这个名字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恨意,冲上萧璟的脑海。他大哥萧彻!那个屡次三番想置清瑶于死地的人!自己竟然因为流言和婚事,放松了对清瑶的贴身保护,让她落了单,给了“暗影”可乘之机!无尽的后悔与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浪,将他瞬间吞没。清瑶落入“暗影”手中,凶多吉少!他简直不敢想象她会遭受什么!

      “凌风!立刻派人,封锁所有出宫要道!查!给孤查萧彻现在何处!他手下‘暗影’的据点,一个都不许放过!立刻去办!” 萧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嘶哑变形,眼中布满了血丝。

      凌风也知道事态严重,领命飞奔而去。

      然而,调查结果很快传来,却让萧璟如坠冰窟。萧彻,确确实实还在遥远的北境边关视察,按行程推算,绝无可能亲自指挥这次绑架。难道是他远程下令?

      萧璟如同困兽,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秘密抓捕赫连铁!立刻!要快!”

      赫连铁,大将军,萧彻在军中最有力的支持者,也是“暗影”已知的最高层级关联者之一。

      凌风行动极快,利用夜色和东宫秘密力量的配合,成功将赫连铁从其府邸附近秘密绑了出来,带入东宫一处隐秘地牢。

      地牢内阴冷潮湿,赫连铁被铁链锁着,虽惊怒交加,却依旧强横:“太子殿下!你这是何意?无故扣押朝廷大将,陛下那里你如何交代?!”

      萧璟根本无心理会他的叫嚣,将那块暗影令牌狠狠掷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赫连铁,孤只问你一次!太子妃被‘暗影’劫持,是不是萧彻的命令?她现在人在哪里?!”

      赫连铁看到那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梗着脖子道:“殿下说什么,末将听不懂!什么‘暗影’,什么劫持太子妃?末将不知!大皇子殿下远在边关,忠心为国,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殿下莫要听信谗言,冤枉好人!”

      萧璟早已没了耐心,对凌风使了个眼色。凌风会意,立刻上前用刑。地牢内很快响起了压抑的闷哼和皮肉受创的声音。

      然而,无论用何种手段,赫连铁始终咬紧牙关,只重复着“不知”、“冤枉”,甚至赌咒发誓,若他或大皇子与此事有关,必遭天谴,断子绝孙。他的反应不似作伪,尤其是当凌风故意提及可能危及萧彻储位之争时,赫连铁眼中流露出的惊怒与茫然,更让萧璟心头疑云骤起。

      难道……真的不是萧彻?那令牌是怎么回事?“暗影”为何会再次对清瑶下手?究竟是谁安排的“暗影”,还是……“暗影”内部出现了萧彻也不知道的变故?

      线索似乎又断了。萧璟站在地牢外,听着里面赫连铁痛苦的喘息,心中那片恐慌却越来越大。不是萧彻,那会是谁?清瑶到底在哪里?她是否还活着?每多过去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

      他再也按捺不住,冲出地牢,直奔皇帝的寝宫。此刻已近子时,但他顾不得了。

      “父皇!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出动禁军、城防司,全城搜捕!太子妃被贼人掳走,生死不明,儿臣……” 萧璟跪在御榻前,声音急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萧远天劈头盖脸的怒斥:“糊涂!”

      皇帝披衣坐起,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异常阴沉:“全城搜捕?你是嫌还不够乱,还不够丢人吗?!太子妃在宫内被掳,此事若传扬出去,我北国皇室颜面何存?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太子?如何看待你的东宫?!幕后之人尚未可知,你便要闹得满城风雨,是生怕贼人不知道你有多心急,好让他们趁机要挟?!”

      萧璟如遭雷击,跪在原地,脸色惨白。他确实急昏了头,只想着尽快找到清瑶,却忘了此举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可是父皇,清瑶她……”

      “朕知道!” 萧远天打断他,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但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贼人掳走太子妃,必有图谋,暂时应无性命之忧。你立刻回去,动用你东宫所有能信任的力量,暗中查访。记住,是暗中!” 他沉吟片刻,“此事……让钧儿协助你吧。他在宫外人头也熟,或能帮上忙。记住,秘密行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萧璟心中苦涩,知道父皇所言在理,此刻大张旗鼓确是下策。他只能重重叩首:“儿臣……遵旨。”

      走出寝宫,夜风寒凉刺骨。萧璟望着沉沉的夜幕,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悔恨。清瑶,你到底在哪里?是我害了你……

      与此同时,业川城西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旧货栈仓库内。

      蛛网密布,尘土堆积,空气中弥漫着霉烂和铁锈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从破败屋顶缝隙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勉强照亮仓库中央一小片区域。

      李清瑶被随意丢弃在一堆破麻袋上,依旧昏迷不醒,发髻松散,脸上沾着尘土,藕荷色的宫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两名黑衣人持刀守在门口阴影里,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不多时,仓库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推开,一道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闪了进来,正是乌木苏。他兜帽下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李清瑶,发出一声低沉的、满意的哼笑。

      守在门边的其中一名黑衣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人已带到,完好无损。我家公子的诚意,大师想必看到了。后续之事,还望大师依约而行。”

      乌木苏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告诉你们公子,他的诚意,我收下了。他想要的,届时,自然也会出现。”

      “是。” 黑衣人应道,不再多言,与同伴迅速退出了仓库,消失在夜色中。

      乌木苏独自站在仓库里,又盯着昏迷的李清瑶看了一会儿,兜帽下似乎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随即也转身离开,并未对李清瑶做什么,仿佛她只是一件暂时寄存于此的“货物”。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顾鸿飞如一道没有重量的白影,早就悄然落在仓库对面一处矮房的屋脊上。夜风拂动他银白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袂,他却纹丝不动,冰雪般的眸子紧紧锁定着那扇半掩的、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他追踪乌木苏至此,亲眼看见那西域人进入又离开,心中疑窦丛生。这荒废之地,乌木苏来做什么?仓库里藏着什么?

      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仓库内一片死寂,但习武之人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呼吸声——不止一道。里面有人看守。

      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或是……人?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脏骤然抽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清瑶?

      不,不可能。她在东宫深处,守卫森严。可万一呢?万一萧璟那个废物……这个念头像毒藤般缠绕上来,让他无法安心离去。

      他不再犹豫,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雪花,轻盈飘落,落地无声。避开正门可能存在的视线死角,他绕到仓库侧面一处墙壁破损、用木板胡乱钉补的地方。指尖凝聚一丝至柔内力,轻轻按在木板接缝处,腐朽的木料发出几不可闻的“咔”轻响,便松脱开来,露出一个足够他通过的缝隙。

      没有立刻进入。顾鸿飞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寒冰,静静感知了片刻。里面的人呼吸平稳,似乎并未察觉。他这才如同滑溜的游鱼,侧身无声地滑入仓库内部。

      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顾鸿飞适应着黑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破烂的货箱、麻袋,影影幢幢,如同蛰伏的怪影。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仓库最深处、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那里,月光恰好照亮一小片地面,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人形轮廓,静静地躺在一堆脏污的破麻袋上。

      距离有些远,看不真切。但那身形,那衣着的颜色……顾鸿飞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疯狂地加速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可能是看错了,可能是别的被掳来的人。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每一步都轻如鸿毛,落地无痕。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渐渐清晰——藕荷色的宫装,即便沾染了尘土,在月光下也依稀可辨其精致的滚边和刺绣纹样;散落的乌黑长发,遮住了大半脸颊;纤细的身形,无力地蜷着……

      顾鸿飞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近前,单膝重重跪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碎石硌得生疼也毫无所觉。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竟有些不敢触碰。他轻轻拨开覆在她脸上的凌乱发丝。

      月光恰好移过,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

      苍白,毫无血色,沾染着尘土,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仍微微蹙着,长睫紧闭,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嘴唇失去了往日的润泽,有些干涸。

      真的是清瑶。

      那一刻,万籁俱寂。顾鸿飞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容颜。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精心构筑的心防。多少个日夜,这张脸在他脑海中盘旋,清晰如昨,却又遥不可及。如今,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以这样一种脆弱到极致的方式出现。

      担心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怎么了?受伤了吗?那些黑衣人有没有对她……他不敢想下去。

      他颤抖的手指,终于轻轻落在她的鼻翼下。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温热呼吸,拂过他的指尖。活着!她还活着!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后怕与怜惜。

      “清瑶……” 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恐慌,“清瑶,醒醒……看看我,我是鸿飞……”

      没有回应。她依旧昏迷着,仿佛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顾鸿飞的心再次揪紧。他小心地检查她的颈侧、手腕,没有明显的外伤,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脉搏也还算有力。看来只是被击晕,暂无性命之忧。这让他稍稍安心,但必须立刻带她离开这个肮脏危险的地方!

      他再次尝试轻声呼唤:“清瑶,别怕,我带你走……”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穿过她的颈后和膝弯,试图将她抱起。动作极致轻柔,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然而,就在他即将把她稳稳抱入怀中的刹那,或许是移动带来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这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什么人?!” 仓库门口方向,立刻传来一声压低的厉喝!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至少四五道黑影,从门外的阴影和仓库内的其他藏身处扑了出来,杀气腾腾!

      顾鸿飞眼神骤然一凛,方才因担忧而流露出的所有柔软情绪,在瞬间冻结,转化为冰雪般纯粹而凌厉的寒意与杀意。他看也没看那些扑来的黑衣人,仿佛他们只是扰人的蚊蝇。他的全部注意力,依旧在怀中女子身上。他稳稳地将李清瑶打横抱起,让她冰凉的脸颊靠在自己胸前,用臂弯和胸膛为她构筑起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眼眸。

      那几名黑衣人已呈合围之势逼近,手中钢刀在漏下的月光中反射着幽冷的寒光。他们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

      “放下她!饶你不死!” 为首一人低喝,眼中却带着惊疑不定。这人是谁?怎会无声无息潜入?

      顾鸿飞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放下李清瑶去拔剑。只是静静地站着,白衣如雪,银发如霜,怀中抱着昏迷的女子,在破败仓库的昏暗光线下,构成一幅既诡异又令人屏息的画面。

      下一瞬,他的身形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快得几乎超出视觉捕捉能力的白色残影。他抱着一个人,动作却轻盈飘逸得仿佛毫无重量。迎面劈来的钢刀,被他看似随意地侧身避过,同时足尖如蜻蜓点水般在那黑衣人手腕处一点。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那黑衣人惨哼一声,钢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力道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堆叠的货箱上,没了声息。

      左侧两人刀锋齐至,封住他左右去路。顾鸿飞身形微晃,竟在方寸之间如鬼魅般平移半尺,恰好从两把刀的缝隙间滑过。抱着李清瑶的右手稳如磐石,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出,指尖未及人体,凌厉的指风已隔空击中一人肋下要穴,另一人则被他旋身一脚踢中胸口,两人几乎同时闷哼倒地,蜷缩着失去了行动能力。

      最后两人见势不妙,一人挥刀猛劈他后背,另一人则阴险地掷出三枚喂毒的铁蒺藜,直射他怀中的李清瑶!

      顾鸿飞眼中寒光暴涨!伤他可以,意图伤害清瑶,触犯了他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

      他头也未回,听风辨位,抱着李清瑶的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恰恰避开了背后劈来的刀锋和射向李清瑶的铁蒺藜。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在地面轻轻一拍,借力弹起,右腿如同蓄满力量的钢鞭,横扫而出!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挥刀者被踢中腰侧,肋骨尽碎,口喷鲜血撞塌了半面朽木墙板;掷暗器者则被扫中脖颈,哼都未哼一声,颈骨断裂,当场毙命。

      从黑衣人发现到全部倒地,不过短短三五个呼吸的时间。仓库内重归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开始弥漫开来,与原本的霉味混合,令人作呕。

      顾鸿飞抱着李清瑶,站在原地,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唯有几缕银发因方才激烈的动作而微微拂动。他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昏迷、对刚刚发生的血腥杀戮一无所知的女子,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心痛,也有深沉的怜惜。

      他不再停留,将李清瑶更紧、更稳地护在胸前,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隔绝外界所有的伤害与污浊。随即,他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流影,如同暗夜中掠过的惊鸿,从仓库的破洞中闪出,迅速融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朝着他栖身的那家偏僻客栈,无声疾驰而去。

      夜风凛冽,掠过他冰冷的面颊和银白的长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与后怕。清瑶,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将你夺走,伤害你。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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