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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流言 市井蜚语刺 ...

  •   太子欲纳丞相苏文翰之女为侧妃的消息,如同早春时节一阵料峭却迅疾的风,一夜之间便刮遍了业川城的大街小巷,继而在整个北国朝野传得沸沸扬扬。其速度之快,势头之猛,远超寻常皇家婚讯,显然背后不乏推波助澜之手。

      市井坊间,茶楼酒肆,这成了最热门的话题。百姓们口耳相传,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要娶新人了!是苏丞相家的千金!”

      “真的假的?太子妃不是才嫁过来半年不到吗?那南国的公主……”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那位南国公主性子冷清,不大得太子欢心。也是,毕竟不是咱们北国的女子,水土不服也是常事。”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宫里当差,听他说啊,除夕那会儿,太子妃身边最得宠的丫头莫名其妙死了,太子妃哭得死去活来,整个人都垮了,想来也是福薄,镇不住东宫的富贵。”

      “苏小姐可不一样!知书达理,模样又好,苏丞相又是那样清廉的好官,教出来的女儿能差?这才是真正的贤内助,跟太子殿下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就是!南国公主再好,那也是外人。苏小姐才是咱们北国自己人。太子娶了她,咱们心里也踏实。”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也如同生了毒刺。踩一捧一,言之凿凿。将李清瑶描述成一个失宠、福薄、甚至“德不配位”的异国女子,而将未曾正式露面的苏婉如捧上了天,仿佛她才是众望所归的太子良配。这里面,有多少是寻常百姓的臆测,有多少是别有用心者的编排,已难分辨。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对李清瑶隐隐的排斥与对苏家女的期待,却是真切可感。

      流言不可避免地飘进了高高的宫墙,渗入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下人们私下交换着眼色,议论纷纷。虽然当着李清瑶的面依旧恭敬,但那恭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同情,乃至一丝微妙的轻慢。当主子的地位受到质疑时,下人的心,也难免会跟着浮动。

      李清瑶并非聋子瞎子。她身处漩涡中心,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那些压低却依旧能飘入耳中的只言片语,比市井传闻更直接地刺痛着她。她尽量待在寝殿之内,少出门,少与人接触,将自己封闭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看书,习字,偶尔抚琴,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外面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只有贴身伺候的小蝶知道,太子妃抚琴时,常会对着窗外某处虚空怔怔出神,琴音也时常在不经意间流泻出一缕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怅惘;也只有小蝶看见,夜深人静时,太子妃会拿出小环生前为她做的那个旧香囊,默默看上一会儿,然后轻轻叹息,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得让人心头发酸。

      这日,南国那边来了信。是父皇李弘的亲笔,照例先问了安好,说了些南国近况,然后,笔锋一转,提到了北国太子欲纳侧妃的传闻。信中的语气极力保持着平静与宽慰:“瑶儿吾女,北国宫廷,规制森严,太子纳妃,或为常例,亦或是权衡之计。吾儿万勿因此伤怀,徒增烦忧。当务之急,是保重自身,稳住心神。你既为太子正妃,便是东宫女君,此位关乎两国体面,亦关乎你日后安身立命之根本。切记,无论境遇如何,谨言慎行,勿失气度,方是长久之道。”

      字里行间,是一个父亲对远嫁女儿最深的牵挂与最无奈的叮嘱。他知道女儿会难过,却无法将她带离这复杂的境地,只能劝她坚强,劝她“稳住位置”。李清瑶捧着信笺,指尖轻轻拂过父皇熟悉的字迹,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意。看,连最疼她的父皇,也只能这样劝她。她这个太子妃的位置,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荣辱,更系着南国的脸面与利益。她连任性伤怀的资格,似乎都没有那么充分。

      她将信仔细收好,望向镜中自己苍白的容颜,低声自语:“是啊,要稳住……只能稳住。”

      “混账!”

      业川城那家不起眼的客栈房间里,顾鸿飞一声压抑着巨大怒气的低吼骤然响起,并非咆哮,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金属刮擦般涩意的颤音。紧接着,是茶杯被捏碎的声音,那杯子被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硬生生攥成了齑粉,瓷片混合着温热的茶水,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有几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浑然未觉。

      顾鸿飞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袭白衣一头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冷冽。楼下传来的那些污言秽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萧璟要娶侧妃……清瑶被如此议论折辱……这个消息比他亲眼见到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愤怒与……锥心刺骨的疼。

      为清瑶感到不值。那样美好、善良、坚韧的女子,将一生系于北国,换来的竟是如此轻慢的对待?萧璟,那个他曾以为至少能护她周全的太子,便是如此待她?新婚不过半载,便要另纳新人,将她置于流言蜚语的刀尖之上!

      更为清瑶感到心疼。她此刻在深宫之中,该是怎样的孤独与难堪?是否又在无人处默默垂泪,将所有的委屈与苦涩独自咽下?想到她可能会有的伤心模样,顾鸿飞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揉搓,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杀意,如同暴风雪夜荒野上骤然燃起的鬼火,在他冰雪般的眼底疯狂窜动。杀了萧璟!这个念头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若非此人,清瑶或许不必远嫁,不必承受这些!若非此人背信,清瑶怎会陷入如此境地!他几乎想立刻动身去找萧璟。

      “师兄!不可!”

      鹅黄色的身影带着一阵清风急掠而至,锦瑟死死拦在了他与窗户之间,俏脸上写满了惊惶与坚决。她太了解师兄了,那骤然迸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让她这个自幼一同习武的师妹都感到心惊胆战。

      锦瑟原本在蜀山,自师兄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便匆匆下山后,她始终放心不下。尤其是得知师兄竟是为了那位已嫁作他人妇的南国公主而下山,心中更是忧虑交织。几番思量,她还是决定追下山来。历经周折,终于在前几日寻到了业川,找到了这家师兄栖身的客栈。她本想劝师兄回头,蜀山才是他的归处,红尘孽缘,早该斩断。可师兄的固执远超她想象,他坚持要查出小环之死的真凶,为那位公主扫清隐患。她劝不动,又不忍丢下师兄一人在这龙潭虎穴,只好留下,暗中相助,也时时看顾着,生怕师兄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方才她在隔壁听到动静,心知不妙,立刻冲了过来,正撞见师兄盛怒欲狂的一幕。

      “让开。” 顾鸿飞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目光未曾离开窗外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却仿佛囚禁着他此生至宝的牢笼。

      “师兄!你冷静一点!” 锦瑟张开双臂,寸步不让,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你想干什么?冲进东宫杀了北国太子?然后呢?你是能带公主远走高飞,还是能让她从此幸福安乐?师兄,她毕竟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究竟是救她还是害她。”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却又掺杂着碎冰,砸在顾鸿飞滚烫的杀意上,激起更刺骨的寒意与无力。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锦瑟,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发出咯咯的声响。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如此折辱清瑶?看着她被那些污言秽语中伤,独自一人承受这一切?” 顾鸿飞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痛楚与不甘。

      她上前一步,放缓了语气,带着恳求:“师兄,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事已至此,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查明真相,找出那个害死小环、也可能威胁到公主安全的幕后黑手。这才是真正能帮到她的方式。至于太子纳妃……” 她咬了咬唇,“那是她的选择,也是她必须面对的命运。我们……终究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顾鸿飞的心脏。是啊,外人。他早就成了她生命里的外人。纵有通天彻地之能,纵有满腔焚心之情,他也无法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前,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在锦瑟的劝阻和残酷的现实面前,一点点冷却、凝固,最终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刻骨的冰冷与绝望。他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锦瑟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那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模样,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她默默松开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又拧了块湿毛巾,想替他擦拭手上的伤口和污渍。

      顾鸿飞却微微偏开了手,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死寂:“不必。”

      锦瑟看着师兄这般模样,心中亦是酸楚难言。她知道师兄用情至深,以至于青丝成雪,心若枯井。可这份情,注定是镜花水月,是穿肠毒药。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低声道:“师兄,我先出去了。你……静一静吧。”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顾鸿飞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许久,他睁开眼,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狂暴怒火,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和一丝执拗到极致的坚定。

      清瑶,对不起。我能为你做的,竟如此有限。但我一定会为你扫清暗处的毒蛇。这,或许是我这个“外人”,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事了。

      爱意深埋,杀意内敛,唯余守护之志,如雪覆青山,沉默而亘久。

      东宫,书房。

      案头堆积的公文似乎永远处理不完,除了日常政务,还有不少是与即将到来的婚事相关的礼节章程、宾客名单、赏赐拟定等等。萧璟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内务交由李清瑶处理,而是自己一手包办,或是交给了东宫属官。这其中,未尝没有一丝刻意冷落、甚至赌气的成分。

      然而,忙碌并未能驱散他心头的烦乱。流言他也有所耳闻,甚至能猜到几分源头。起初,他心中或许还有一丝扭曲的快意,想着李清瑶听到这些,是否会有一点点在意,是否会后悔那晚的抗拒。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婚事筹备的琐碎与朝堂上因此事而起的微妙变化,让他最初的冲动与赌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空洞与不安。

      这日午后,他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已有多日未曾关注李清瑶的状况。犹豫片刻,他唤来了小蝶。

      “太子妃近日……可还安好?” 他问得有些迟疑。

      小蝶垂首站在下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挣扎,最终还是咬了咬唇,低声道:“回殿下,太子妃……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萧璟心头一紧。

      “太子妃她……自那日从水榭回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几乎闭门不出。外面那些……那些难听的话,想是也传到了太子妃耳中。奴婢伺候时,常见太子妃对着窗外发呆,抚琴时也是心事重重,神色……很是落寞。” 小蝶的声音带着心疼,“前两日,太子妃还对奴婢说……”

      “说什么?”

      小蝶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萧璟:“太子妃说,她曾有所期盼,可现在也不能再做多奢望,就自然的相处。还有什么命运不命运的,奴婢也听不太懂,太子妃说人就该遵循天命,以后,恪守本分,做好该做的事,便是了。其他的强求不得,便不求了。奴婢听着,心里难受极了。其实太子妃她……她那日原是听说殿下在书房,特意打扮了,高高兴兴想去寻殿下说话的,说是有些误会,想同殿下说清楚。谁曾想……看到了水榭那一幕。回来之后,太子妃独自一人,流了许久的泪,那样子……像是心都死了。”

      小蝶的话,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凿开了萧璟心外那层由恼怒、挫败和骄傲筑起的硬壳。他仿佛能看到那日,清瑶怀着些许忐忑和期待,精心装扮后走向书房,却在转角处,目睹了他与苏婉如“相拥”的一幕。她当时该是怎样的震惊与刺痛?而她回来后的沉默、疏离,那句充满认命与苍凉的“遵循天命”,竟是被自己亲手逼出来的!

      误会……她原是想去解释的?解释什么?解释那晚她并非因为顾鸿飞而抗拒?解释她心里……有我?

      一股巨大的后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做了什么?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因为被嫉妒冲昏的头脑,他不仅没有听她解释,反而用接受苏婉如的方式,变本加厉地伤害她,将她彻底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答应苏相的事,已是箭在弦上,满城皆知,关乎朝局稳定和他储君的信誉,岂能儿戏反悔?可一想到清瑶那双可能会因此彻底黯淡下去的眼眸,萧璟便觉得胸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他好像……又做错了。而且这次,错得可能更加难以挽回。

      “孤……知道了。” 良久,萧璟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好好伺候太子妃。”

      小蝶行礼退下。书房内只剩下萧璟一人,对着满室寂寥,怔怔出神。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老长。先前因为“惩罚”了她而升起的那点扭曲快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与茫然。

      是夜,萧璟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心中那份想要见到李清瑶的冲动越发强烈。或许,他还来得及解释,解释娶苏婉如的不得已,解释他并非真的对她无心,解释……他其实很后悔。

      他起身,径直走向李清瑶的寝殿。夜风微凉,拂过他发烫的面颊,让他稍稍清醒,却也更加忐忑。

      来到殿外,却见殿门虚掩,里面灯火通明,却似乎比平日安静。守门的宫女见是他,连忙行礼。

      “太子妃歇下了吗?” 萧璟问。

      “回殿下,太子妃不在殿中。” 宫女恭敬答道,“傍晚时分,秦贵妃娘娘派人来请,说是见近日天气回暖,御花园几株珍品玉兰开了,特邀太子妃过去一同赏花品茶。贵妃娘娘还说……听说太子殿下近日忙于公务与……与婚事,恐太子妃一人闷着,特意请去散散心。太子妃便去了,此刻尚未回来。”

      秦贵妃?萧璟眉头微蹙。这位贵妃娘娘素来与世无争,醉心风雅,与李清瑶在之前的赏梅宴上确有一面之缘,相谈甚欢。此时邀请,理由倒也充分,像是体贴之举。他心中虽有一丝异样,但想到自己近日对清瑶的冷落,有长辈邀她散心,似乎也是好事,至少能让她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东宫,离开那些流言蜚语。

      “可知何时回来?” 他又问。

      “贵妃娘娘宫里的人说,备了晚膳,或许会留太子妃用些点心,兴许要晚些。” 宫女答。

      萧璟沉默片刻,心中的那点急切和解释的欲望,似乎被这意外的缺席稍稍打断。也罢,今日天色已晚,且让她在秦贵妃那里松散片刻也好。明日,再寻机会与她好好谈谈。

      “太子妃回来,即刻禀报。” 他吩咐了一句,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空旷的寝殿,这才转身,带着一丝落寞与未竟的话语,离开了。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宫道上。萧璟不知道,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时机,以后就更难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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