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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寒夜 暖意初融霜 ...

  •   子时已过,除夕夜的欢庆渐入尾声,业川城的喧嚣沉淀为疲惫的安宁。然而东宫之内,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惊悸与压抑之中,连屋檐下象征吉祥的红灯笼,此刻投下的光晕也显得惨淡诡异。

      正殿寝宫外间,太医刚为昏迷的李清瑶施完针,又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了额角、手肘和膝盖的擦伤,敷上药膏。她身上有多处淤青,幸而未有骨折,最重的伤在额头,撞出了一个不小的肿包,所幸也未伤及颅骨。只是她心神遭受巨创,脉象虚浮紊乱,气血逆冲,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仍不时惊悸颤抖,眉头紧锁,眼角不断溢出泪水,苍白的嘴唇偶尔蠕动,吐出破碎的音节:“小环……小环别怕……”

      萧璟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僵直如铁。他已换下沾染了尘土的锦袍,只着一身墨色常服,烛光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凤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芒与戾气。但在这片冰冷之下,更深处却是一阵尖锐的、始料未及的失落与钝痛。

      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烟火之下,她眼中映着璀璨星光,对他点头说“好”,那份久违的、近乎柔软的神情,让他以为冰封终于开始消融,以为自己终于叩开了她心门的一道缝隙。他满怀希望,牵着她走在热闹街市,看着她眼中渐生的暖意与光彩,仿佛已经触碰到了触手可及的幸福未来。

      可转瞬之间,一切天翻地覆。小环的死讯像一把淬毒的冰刀,不仅斩断了刚刚萌发的温情,更将她瞬间推回了更遥远、更冰冷的壳中。看着她此刻昏迷中依旧痛苦的模样,萧璟的心像是被反复揉搓,疼得发紧。他既恨那下手凶残、胆大包天的恶徒,更恨自己的疏忽,竟让这等惨事发生在东宫,发生在她最在意的人身上。

      凌风悄然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殿下,已按您的吩咐,将小环姑娘的……遗体,移至西偏殿后一处闲置的耳房。已命心腹严密封锁现场及沿途。发现遗体的杂物房也已封锁,未允许任何人出入或触碰。”

      萧璟没有回头,声音沉冷:“具体情形。”

      凌风喉结滚动了一下,即便见惯生死,回想起那副景象仍觉心头沉重:“发现小环姑娘的是负责洒扫后苑的两个粗使太监。约莫戌时三刻,他们按例去杂物房取明日清晨清扫用的工具,推门便发现……”他顿了顿,“小环姑娘倒在地上,衣衫……破碎凌乱,几乎不蔽体。身上……有多处明显伤痕,淤青、抓痕,还有……初步查验,已无气息,身体尚有余温,应遇害不久。太医初步检视后,判断是……遭人暴力凌辱,伤及要害致死。具体致命伤及细节,需仵作仔细验看方能确定。”

      “砰!”

      萧璟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紫檀木高几上,坚实的木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几面上精美的瓷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他却恍若未觉,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凌辱致死!

      在这守卫森严的东宫!在他萧璟的眼皮子底下!对他太子妃最亲近的贴身侍女!

      这不仅是对一条无辜生命的残忍剥夺,更是对他萧璟、对东宫、乃至对整个北国皇室最赤裸裸的挑衅与侮辱!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清瑶要如何承受这一切?小环于她,情同姐妹,是她在这冰冷北国最亲近的依靠。亲眼见到小环那般惨状……他简直不敢想象。

      “谁最后见到小环?何时?在何处?”萧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淬着冰渣。

      “据目前询问,最后见到小环姑娘的是小厨房一名专司点心的宫女。约在酉时正,小环姑娘去小厨房取太子妃平日晚间惯用的杏仁茶材料,还叮嘱要温着等太子妃回宫。之后便无人再见过她。杂物房位于东宫西侧最偏僻角落,平日少有人去,通往那里的几条路径,属下已派人逐一排查值守宫人及可能的人证。”凌风迅速禀报。

      酉时正到戌时三刻,这中间近三个时辰,发生了什么?小环为何会去那偏僻的杂物房?是被人引诱,还是胁迫?

      “今夜东宫所有当值、休沐人员,即刻起一律不得擅离,逐个严加盘问,尤其是西侧附近当值者,以及与杂物房有关联的任何人。查清小环今日所有行踪、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萧璟下令,语气斩钉截铁,“另外,秘密传唤可靠仵作,即刻入宫验尸。记住,要快,要细,所有发现,直接报于孤知。”

      “是!”凌风领命,正要退下。

      “还有,”萧璟叫住他,声音低沉了几分,“此事暂不得外泄,尤其不可惊动父皇和宫中其他主子。对外……先说是急病暴毙。”

      “属下明白。”

      凌风退下后,萧璟缓缓转过身,望向内室床榻上昏睡不醒的李清瑶。他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指尖悬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却只是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

      清瑶,对不起。是我疏忽,是我未能护好你身边的人。那刚刚燃起的微光,难道就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吗?他心中充满了无边无际的自责、痛惜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床上的李清瑶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的眼神是空洞的、茫然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但很快,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回灌,侍卫仓皇的脸、那声“小环姑娘”、冰冷的青石板、锥心刺骨的绝望……所有画面和感觉瞬间清晰、尖锐起来!

      “小环!”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额头的伤,一阵眩晕袭来,她却浑然不顾,目光急切地扫过室内,最后死死抓住离她最近的萧璟的衣袖,指甲深深陷入他臂膀的衣料,“小环呢?他们在骗我对不对?小环在哪里?我要见她!现在就见!她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期盼和恐惧,仿佛只要她问得够急,就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萧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呼吸一窒。他按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力量,声音却艰涩无比:“清瑶,你冷静一点,你受伤了……”

      “我怎么冷静!”李清瑶猛地打断他,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像一只被困的幼兽,发出绝望的呜咽,“那是小环啊!是从小跟着我,陪着我,照顾我的小环!她早上还笑着跟我说话,还给我梳头,还说等我回来喝杏仁茶……她怎么会……怎么会……” 她泣不成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却还固执地抓着他,眼睛红肿地望着他,祈求着一个不可能的答案,“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是他们在胡说,对不对?你告诉我啊!”

      看着她这般肝肠寸断的模样,萧璟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哽塞,再睁开时,只剩下沉痛与决断。“好,我带你去。” 他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清瑶,你要记住,小环最希望看到的,是你能好好的。”

      李清瑶仿佛没听见后半句,只是胡乱地点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却挣扎着要下床。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萧璟支撑着。

      萧璟亲自为她披上最厚的狐裘,仔细系好带子,仿佛想用这厚重的衣物包裹住她即将破碎的身心。然后扶着她,一步步走出寝殿。

      夜风寒彻骨,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幢幢,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鬼魅般不安。东宫一片死寂,沿途遇到的宫人皆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与沉重。

      他们来到西偏殿后一处不起眼的耳房前。此处远离主殿,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此刻门前守着两名萧璟的亲信侍卫,面容肃穆如石雕。见太子和太子妃到来,无声行礼,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尘土、陈旧霉味和一丝若有似无、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的味道,猛地扑面而来。房间狭窄阴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正中摆着一张临时挪来的简陋木榻,上面覆着一层刺目的素白麻布,那白布之下,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人形轮廓。

      李清瑶的脚步在门槛处死死钉住。她望着那白布下安静的轮廓,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停止跳动,然后又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膛,带来窒息般的疼痛。不,不可能,那下面躺着的,怎么会是小环?

      她猛地甩开萧璟搀扶的手,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否定眼前的一切。她踉跄着,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一步一步,挪向那张木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踩下去,是虚空,是刀山,是通往地狱的阶梯。

      萧璟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对想要跟进来的凌风等人摆了摆手。他紧紧盯着李清瑶的背影,那单薄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悲痛压垮的背影,让他的心脏揪成一团。

      终于,她挪到了木榻前。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手伸出,悬在白布边缘上方,久久不敢落下。她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和破碎,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恐惧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生。她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然后,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将那层隔绝生死、掩盖残酷的白布,一把掀开!

      昏暗的光线,无情地照亮了榻上的一切。

      小环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人已经为她简单整理过遗容,换上了一身干净却陌生的粗布宫装,头发也被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污迹被擦去,露出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苍白僵冷得可怕的脸庞。她双眼紧闭,嘴唇抿着,神态竟有一丝异样的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然而,那脖颈上即便用衣领遮掩也藏不住的、深紫色的淤痕指印;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眼角、嘴角残留的细微青紫;那从袖口露出的、布满了抓痕和淤伤的手腕;那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破碎的指甲和凝固的血迹……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李清瑶的眼底、心上!

      “呃……” 一声短促的、仿佛从喉咙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抽气声。李清瑶猛地后退半步,脚下发软,差点栽倒,又被身后的萧璟及时扶住臂弯。她没有看他,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她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人,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极致的震惊,是不敢置信的茫然,是瞬间击碎所有侥幸的残酷现实,最后,汇聚成一片灭顶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剧痛和黑暗。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挣脱萧璟的手,再次靠近。这一次,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轻轻、轻轻地碰触了一下小环冰冷僵硬的脸颊。

      冰凉。

      刺骨的冰凉。

      没有一丝熟悉的温暖,没有一丝生命的弹性。

      这触感像一道惊雷,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脑海中炸开!无数鲜活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巨大的情感洪流,汹涌澎湃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五岁那年,刚进宫的小环瘦瘦小小,怯生生地躲在嬷嬷身后,她把自己最喜欢的、母后刚给的芙蓉糕掰了一大半递过去,小环眼睛亮起来,怯怯地笑了,小声叫“公主”。

      八岁那年,她因为背不出书被太傅罚抄,委屈得直哭,小环偷偷把自己的手帕浸湿了冷水,笨拙地给她敷眼睛,小声说:“公主不哭,小环帮您抄一点,奴婢的字像虫子爬,太傅认不出的。”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来月事,惊慌失措,是小环红着脸却镇定地安抚她,帮她处理好一切,还偷偷去御膳房给她煮红糖姜茶,自己烫红了手却浑不在意。

      十五岁及笄礼前夜,她紧张得睡不着,小环陪她在瑶华宫的庭院里看星星,小环说:“公主是天上的星星,以后不管嫁到哪里,都会闪闪发光的。小环会一直跟着公主,给公主照亮脚下的路。”

      离开南国那天,马车驶出宫门,她忍不住回头,小环紧紧握着她的手,自己的手也在抖,却强笑着说:“公主别怕,北国再冷,小环给您暖手;路再难走,小环扶着您。”

      嫁入北国这两个多月,在这举目无亲、冰冷陌生的宫殿里,每一个惶恐不安的深夜,是小环守在外间,听到她梦中啜泣便立刻进来,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每一次面对复杂宫规和审视目光感到疲惫时,是小环默默递上一杯她喜欢的茶,说些南国的趣事逗她开心;每一次她因为思念故国和那个人暗自神伤时,是小环什么都不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她挡去些许风寒……

      小环是她半身的影子,是她在异国他乡仅存的、活生生的故土温暖,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对她好的人。可现在,这个人,这个比亲人还要亲的妹妹,这个她以为会陪伴她很久很久的人,就这样冰冷、僵硬、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里,以如此屈辱、如此惨烈的方式,永远地、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她。

      不是生病,不是意外,是被人生生虐杀!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冲破喉咙的凄厉悲鸣,终于从李清瑶的口中迸发出来。那不是哭喊,更像是一只濒死野兽的哀嚎,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剧痛。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向前扑去,伏在木榻边缘,伸出双臂,似乎想拥抱榻上的人,却又在触碰到那冰冷躯体的瞬间,如同被烫到般剧烈颤抖,缩了回来。

      她只能死死抓住榻沿,指甲抠进粗糙的木料里,断折出血也毫无知觉。她抬起头,脸上的泪水早已泛滥成灾,混合着额角伤口渗出的血丝,模糊了一片。她看着小环平静却毫无生气的脸,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反复冲击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抽泣都撕心裂肺。

      “为什么……小环……为什么……”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是谁……是谁这么对你……你怎么会去那里……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你……我该带你一起出去的……” 无边的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如果她没有答应萧璟出去,如果她带着小环一起,如果她再多关心一点小环今晚的去向……无数的“如果”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每一个都加重着她的罪孽感和痛苦。

      悲痛到极致,是麻木的虚空,但很快,那种虚空就被另一种更加强烈、更加黑暗的情感填充——仇恨。

      她艰难地撑起虚软的身体,再次看向小环身上的伤痕。那些淤青,那些指印,那些施暴的痕迹……她俯身凑到小环冰冷僵硬的耳边,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可怕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郑重的血誓:

      “小环……你等着。”

      “姐姐对天发誓,穷尽此生,我一定要把那个畜生找出来。”

      “我会让他……尝遍世间所有痛苦。”

      “我会用他的血……他的命……祭奠你。”

      说完,她直起身,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小环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怜爱,有锥心刺骨的痛悔,有对逝去温暖的无限眷恋,但最终,都被那不容动摇的、坚如磐石的复仇决心所覆盖。仿佛在这一刻,那个曾经会因为一朵花凋零而伤感的南国公主彻底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心中只剩寒冰与烈焰的复仇者。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

      萧璟一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从崩溃恸哭到此刻冰冷决绝的转变,心中的痛楚如同钝刀割肉。他目睹了她与小环之间超越主仆的深厚情谊,理解这种失去至亲般的打击有多沉重。他以为,在经历了烟火下的松动之后,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一个分担这无边痛苦的港湾。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即将环住她肩膀的那一刻,李清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又像是被某种冰冷的东西触碰到了最痛的伤处,身体剧烈地一颤,然后以一种近乎本能地、决绝地速度,猛地向旁边侧开一大步,彻底、明确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和怀抱。

      萧璟的手臂,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指尖微凉,只触到一片空荡荡的、带着血腥和尘土味的寒冷空气。那一瞬间的落空感,如此清晰,如此突兀,像是一盆冰水,将他心头因她之前的软化而升起的所有暖意和希冀,浇了个透心凉。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侧影,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那陌生而冰冷的火焰,一种清晰的、冰冷的认知攫住了他——那刚刚向他开启了一丝缝隙的心门,不仅重重关上了,而且门外还筑起了高高的、满是尖刺的冰墙。她将自己完全封闭在了由悲痛、自责和仇恨构筑的孤岛之上,而他,被冰冷的海水隔绝在外。

      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深深的无力感。

      李清瑶似乎并未察觉他瞬间的僵硬与黯淡,或者说,她此刻的全部心神,都被另一件事占据。她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然后,竟缓缓地、极其标准地对他行了一个正式的宫礼。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到近乎刻板,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拉开的、刺骨的疏离。

      “太子殿下。”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悲痛欲绝的人不是她,“臣妾自知人微言轻,在此深宫之中,能力有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屈辱,也是清醒的认知,“但小环之死,臣妾绝不能坐视不理,让她死得不明不白,含恨九泉。”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翻涌的恨意,只剩下冰封的决绝:“臣妾恳请殿下,帮忙彻查此案。”

      “务必……找出真凶。”

      “臣妾……只要一个公道。”

      “要凶手,以命相偿。”

      她知道,在这北国深宫,在东宫之内,她一个异国来的太子妃,即便身份尊贵,实则根基浅薄,孤立无援。若无萧璟的首肯与全力支持,想要查明此案,揪出凶手,无异于痴人说梦。这深深的无能为力感,比悲伤更灼人,比仇恨更煎熬。她必须借助他的力量,哪怕这意味着要在此刻压下所有私人的情绪,以最卑微、最疏离的方式提出请求。

      萧璟看着她低垂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却竭力维持礼节、不肯弯下的背脊,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失落之余,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理解。他明白她此刻的“疏离”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她被巨大的变故冲击后,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也是她清醒意识到自身处境后,不得不做出的、最现实也最无奈的选择。她不是把他推远,而是她此刻的心,已经被悲痛和仇恨占满,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负到身后,紧紧握成拳,指尖深陷掌心,用疼痛压下心头那阵尖锐的失落和想要强行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也带着一丝想要融化她周身寒冰的急切:

      “清瑶,”他唤她,声音柔和了些许,“你我是夫妻,何来‘恳请’二字?” 他试图打破这冰冷的礼节,“即便你不说,此事发生在东宫,发生在你身边之人身上,孤也定会倾尽全力,查明真相,严惩凶手,给你、也给小环一个交代。你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客气,如此卑微,如此……将我们的距离拉得这么远。他在心里默默补充,眼中带着深切的痛惜。

      然而,李清瑶闻言,只是缓缓直起身,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空茫茫的,没有因为他话语中的亲近而泛起丝毫涟漪,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冰冷,以及被强行压抑的巨大痛苦。她似乎听进去了他的话,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的灵魂仿佛有一半已经随着小环去了,剩下的这一半,只被复仇的执念驱动着。

      “谢殿下。”她淡淡地说了三个字,声音轻飘,没有任何温度和重量,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客套的礼节。然后,她很快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分散她集中在仇恨上的心力。

      接着,她转过身,不再看萧璟,也不再看向榻上让她心碎的小环。她的目光投向门外无边的、浓稠的黑暗,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又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坚硬复仇外壳的玉像。烟火下的那一点点动容和暖意,那刚刚萌发的、想要尝试接纳的柔软,似乎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绝人寰的悲剧彻底冰封、碾碎、掩埋。此刻,占据她全部思绪的,只有小环惨死的模样,那冰冷的触感,和那必须找到凶手、将其碎尸万段的强烈执念。其他的,无论是萧璟刚刚在夜空下真挚的告白,还是他们之间那模糊而脆弱的可能未来,都被她强行、彻底地隔绝在了这巨大的悲恸与无边的仇恨之外。她现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想任何其他。

      萧璟看着她决绝而疏离、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却偏偏挺得笔直的背影,心头那阵失落越发沉重,沉甸甸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或亲近的尝试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将她推得更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行动,给她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凌风在门外低声禀报:“殿下,仵作已到。”

      萧璟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私人情绪死死压下,眼神恢复冷肃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让他进来。”他沉声道,又看了一眼李清瑶仿佛凝固了的背影,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清瑶,仵作验看,场面或许……不宜旁观。你先回寝殿休息,一有消息,孤立刻告诉你。”

      李清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依旧固执地望着门外的黑暗,仿佛那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直到一名提着沉重木箱、面色沉凝灰暗的老者躬身入内,沉默地对萧璟行了一礼,然后走到木榻边,打开木箱,取出明晃晃的、冰冷的验尸工具时,那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才仿佛一根针,刺破了李清瑶周身冰冷的屏障。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终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然后,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沉重地,独自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血腥和绝望气息的房间。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将萧璟担忧的目光、仵作沉凝的身影、以及小环冰冷静止的遗体,都彻底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片被油灯昏黄光芒笼罩的、令人心碎的阴影里。

      她没有回寝殿,只是独自站在门外的廊下,远离了门口透出的光线,将自己完全浸入冬夜的寒风中。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泪痕斑驳、毫无血色的脸,吹乱她散落的发丝,穿透厚重的狐裘,直抵骨髓。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仰起头,望着漆黑无星、仿佛巨兽之口般能吞噬一切光亮和希望的夜空。

      小环……她的妹妹,她在这世上最贴心的人……没了。

      这个认知,此刻才如同迟来的重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在她的灵魂上。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奔流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狐裘的绒毛上,瞬间凝结成冰。寒夜漫长,血腥弥漫。刚刚在夜空下绽放的绚烂烟火,带来的短暂温暖与希冀,已彻底被这深沉的黑暗、刺骨的寒风与滔天的血仇吞噬得无影无踪。前路茫茫,似乎只剩下了凛冬永恒的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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