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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除夕 火树银花不 ...

  •   腊月三十,除夕。

      业川城的年味比南国更加浓烈。许是北地苦寒,冬日漫长,人们对辞旧迎新、驱寒迎暖的期盼便格外热切。自腊月二十三小年起,各街巷便陆续挂起红灯笼,贴起窗花,空气中弥漫着炮竹硝烟与炖肉蒸馍的混合香气,驱散了冬日的萧瑟。

      转眼间,李清瑶嫁入北国东宫,已两月有余。

      距离那日御花园雪中的不欢而散,也已整整十日。

      这十日,东宫的气氛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潜藏。太子萧璟自那日后,再未踏入正殿寝宫,日常起居皆在书房,议事也多在议政殿或外书房。太子妃李清瑶则一如既往,晨起梳洗,处理宫务,接见管事,偶尔出席宫中非去不可的场合。两人同在東宫,却像是生活在两个平行的空间,未曾照面。

      然而,许多细微的变化,正在这看似僵持的表象下悄然发生。

      李清瑶将东宫打理得愈发井井有条。年节将至,祭祀、赏赐、宴请、布置、采买……诸事繁杂,她却处理得从容不迫,条理分明。赏罚有度,恩威并施,既不失太子妃的威仪,又透着一份体恤下人的温和。东宫上下,从有品阶的女官、管事太监,到洒扫庭院的小宫女小太监,无不对这位南国来的太子妃心悦诚服,恭敬有加。吩咐下去的事,总能被迅速妥帖地办好,从未有过推诿拖延。

      李清瑶知道,这份“顺遂”背后,定然有萧璟的默许甚至暗中扶持。下人们对她如此恭敬,固然有她自身处事公允、待人温和的缘故,但在这深宫之中,若无主子明确的示意和撑腰,仅凭一个外来太子妃的身份,绝无可能如此快地令所有人“惟命是从”。萧璟虽未露面,但他无处不在的影响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依旧将她妥帖地护在其中,让她在这陌生宫廷里的生活,不至太过艰难。

      这份认知,让李清瑶心中的愧疚与那丝萌芽的、想要“做些什么”的念头,日渐清晰。

      这十日独处的时光,她想了许多。想南国,想父皇,想瑶华宫无忧无虑的岁月,也想清远镇的旱灾、流民,想那个月下说不怪她的青衣白发男子……但想得最多的,却是嫁入北国后的这两个多月,萧璟待她的点点滴滴。

      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南国菜肴;怕她畏寒早早备下的银炭貂裘;在她对着南国方向出神时,状似无意提起的家乡风物;新婚之夜那句“孤不会强迫你,孤会等”;雪中为她披衣撑伞、拭去泪痕的担忧;以及被她“推拒”后,那双深沉凤眸中难以掩饰的受伤与怒意……

      小环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殿下是真心待您。”

      或许,小环是对的。她一直将自己的心门紧闭,不愿去看,不愿去感受,固执地将萧璟定位在“政治联姻的夫君”、“需要尽职配合的伙伴”这样的角色上。甚至用为他“物色侧室”这种看似贤惠实则残忍的方式,来划清界限,来逃避可能产生的、更深的情感纠葛。

      这对萧璟,何其不公。

      他给了她尊重、包容、等待,甚至纵容。而她还给他的,除了表面的得体与疏离,便是那日雪中自以为“为他着想”、实则伤人至深的“建议”。

      是该放下了。放下对顾鸿飞那无望的执念,放下对过往的不舍,也放下那份将自己包裹起来的、自我保护般的冷漠。她已经嫁入北国,成为萧璟的妻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萧璟,值得她尝试去了解,去接受,去……重新开始。

      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心底某个角落依旧会传来细微的刺痛,但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走的路。不是为了偿还亏欠,而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真诚待她的人。

      于是,这几日,她开始有了细微的改变。她会特意吩咐小厨房,留意太子书房那边的饮食,若听说萧璟议事晚了,便让人送去清淡的夜宵和暖身的汤水。她会将东宫年终赏赐的单子亲自过目调整,在一些细微处体现对属官的体恤——她知道,这是萧璟会欣赏的做法。甚至,今日清晨梳妆时,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破天荒地让小环为她添了些许胭脂,选了支萧璟曾赞过“衬她肤色”的赤金点翠步摇。

      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亲自去见他。她知道萧璟最想要的是什么——一个真正接受他、愿意与他成为夫妻的她。她正在朝那个方向努力,但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安抚内心最后的不安与迟疑。

      东宫书房。

      萧璟披着件墨色常服,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枝头堆积的皑皑白雪,神情有些沉寂。连续十日宿在书房,即便是铺着厚厚的绒毯,燃着充足的银炭,终究不如寝殿舒适。加之心中郁结,他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面容也清减了几分,但那份属于太子的威仪与深沉,却丝毫未减。

      凌风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叠密报放在书案上,低声道:“殿下,南境和西疆的军报已到,无异常。大皇子府那边,这几日异常安静,除了例行年节走动,未见特殊动静。赫连铁将军旧部有几处异动,已着人暗中盯着。”

      萧璟“嗯”了一声,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凌风顿了顿,又道:“太子妃那边……今日一早,遣人送来了新制的梅花糕和红枣桂圆茶,说是年节点心,请殿下尝尝。送东西的小宫女还说,太子妃嘱咐,殿下熬夜时饮用桂圆茶可安神补气。”

      萧璟背对着凌风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问道:“太子妃近日如何?”

      “回殿下,太子妃将东宫年节事宜打理得极为妥帖,赏罚分明,上下归心。今日还亲自检查了祭祀器皿和明日宫宴的礼服。”凌风如实禀报,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属下观察,太子妃近日气色似比前些日子好些,偶有笑意。”

      萧璟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杯中是李清瑶让人送来的桂圆茶,清甜的香气氤氲开来。

      十日了。

      这十日,他刻意冷着她,避着她。起初是怒,是寒心,是骄傲受挫的不甘。他萧璟何曾如此小心翼翼又如此狼狈过?他将一颗真心捧出,换来的却是她冷静的“为他谋划”,将他推给别的女人。这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刺痛。

      于是他选择离开,用距离和沉默来表达他的不满,也在等她一个态度。他甚至想过,若她始终无法给他想要的回应,那么维持现状,专注于他的江山大业,或许才是明智的选择。他是北国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不该也不能长久困于儿女情长的挫败之中。

      然而,这十日,相思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他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下。她的身影,她清冷的眉眼,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她处理宫务时沉静专注的侧脸……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盘旋。书房再暖,也驱不散没有她在身边的孤寂;政务再繁忙,也填不满心底那块因她而生的空缺。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她这几日细微的变化。送来的点心汤水,调整过的赏赐单子,还有今早那盒据说是她亲手挑选的、品质极佳的新茶……她能如此快地将东宫事务上手并处理得如此出色,他欣慰且骄傲。而她这些不动声色的关切,虽未亲自前来,却像细细的暖流,一点点消融着他心头的冰封与怒气。

      她也在尝试,在改变,在朝他靠近吗?

      这个念头让萧璟心头那点郁结的寒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或许,是他太心急了?她离开故国,嫁入全然陌生的环境,心中还装着另一个人,要她立刻全心全意接受他,本就是强人所难。他能看出她的努力,她的挣扎,她的愧疚。而他,却因一时的失望和骄傲,选择了冷战和疏离。

      他想要的,终究是和她好好过日子。是她这个人,是她终有一天能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和真心。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计较过程的曲折?何必因她一时的不解风情而耿耿于怀?只要她肯朝他走,哪怕只是一小步,剩下的九十九步,他都愿意去走。

      至于她心中是否还有别人的影子……他萧璟有信心,也有时间。他会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将她心中那块地方占据,覆盖,直至成为唯一。

      想到这里,萧璟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他端起那杯桂圆茶,慢慢饮尽,温热的液体带着清甜滑入喉中,一直暖到心底。

      “凌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温和,“今晚宫宴,按原计划准备。那份‘礼物’,确保万无一失。”

      凌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殿下放心,半月前就已准备妥当,今夜定能让太子妃惊喜。”

      萧璟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志在必得的笑意。今晚,他要给她一个难忘的除夕,也是给他们之间,一个全新的开始。

      除夕宫宴,设在皇宫最大的麟德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个皇宫灯火通明,宛如白昼。麟德殿内更是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北国皇帝萧远天端坐龙椅,面带帝王惯有的威严笑容,接受百官与外藩使臣的朝贺。殿中舞乐翩跹,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一派盛世繁华、国泰民安的景象。

      李清瑶坐在萧璟身侧稍后的位置,身着太子妃规制的吉服,头戴九翟四凤冠,妆容精致,仪态端方。她微微垂眸,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举杯浅啜,应对着来自各方或探究或恭维的目光。萧璟则与几位重臣和宗室亲王交谈,言笑晏晏,风度翩翩,似乎全然忘却了与她的十日冷战。只是,他偶尔投向她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压抑的怒气或刻意的疏离,而是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淡淡暖意的注视,甚至会在她杯盏将空时,极其自然地示意宫人为她续上热饮。

      这份变化,李清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心中微微一动,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更深的复杂。他……是不生气了吗?

      宫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萧璟忽然侧身,靠近李清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清瑶,此处喧闹,陪孤出去透透气可好?”

      李清瑶抬眼,对上他含笑的凤眸。那眼神清澈温和,带着一丝隐约的期待,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跃跃欲试的光芒。她略微迟疑,点了点头。

      萧璟向皇帝告罪,言太子妃略感不适,需离席稍歇。萧远天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

      走出麟德殿,喧闹的乐声与人声被隔绝在身后。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股清冽的自由感。李清瑶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殿下要带臣妾去哪里?”她轻声问。

      萧璟没有回答,只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李清瑶指尖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萧璟牵着她,并未往东宫方向,而是走向皇宫的侧门。早有马车等候在那里,并非东宫规制的车驾,而是一辆看起来普通却极为宽敞舒适的青篷马车。

      “上车。”萧璟扶着她登上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凌风亲自驾车,另有数名便装侍卫无声地护卫在周围。

      马车驶出宫门,融入业川城除夕夜的万家灯火之中。

      李清瑶透过车窗望去,只见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福字,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放着小小的炮竹,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欢乐的笑语。这与宫中那种华美却拘谨的氛围截然不同,充满了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气。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李清瑶忍不住又问,心中充满了疑惑,却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萧璟坐在她对面,烛光在他俊雅的脸上跳跃。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深邃温柔:“带你看点不一样的。”

      马车最终在业川城西一处空旷的河岸边停下。此处远离繁华街市,背靠一片稀疏的树林,面前是宽阔的、已封冻的业川河,河对岸是连绵的远山轮廓。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寒风凛冽,却格外清净。

      “下车吧。”萧璟先一步下去,转身向她伸出手。

      李清瑶扶着他的手走下马车,立刻被眼前的空旷和寒意包裹。她拢了拢斗篷,正疑惑间,萧璟已从凌风手中接过一个火折子,走到河岸一处空旷地。

      “看好了。”他回头,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星夜下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意气风发。

      只见萧璟俯身,用火折子点燃了地上的一根引线。

      “嗤——”引线迅速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没入黑暗。

      下一刻——

      “咻——砰!”

      一道耀眼的金色光焰猛地窜上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金,如金菊怒放,瞬间照亮了半边天际,也照亮了李清瑶写满震惊的容颜。

      这还只是开始。

      紧接着,一道道、一簇簇绚烂的光焰接连不断地升空,炸响。红的如牡丹,粉的似桃花,紫的若罗兰,绿的像翡翠,蓝的如深海……千姿百态,五彩斑斓。有的如流星雨般洒落,有的如瀑布般流泻,有的在空中盘旋成巨大的光环,有的炸开后再次分裂,形成层层叠叠的花中花。爆炸声连绵不绝,却又奇异地并不刺耳,反而与那璀璨的光影交织成一场盛大而华丽的视觉交响。

      火树银花,照亮了黑暗的河岸,映亮了冰封的河面,也映亮了并肩而立的两人。

      李清瑶仰着头,完全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她张着唇,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绚烂的光彩,那光芒在她眼中流转,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如此美丽的烟花。南国也有烟花,但多为小巧的玩意,何曾有过这般倾尽匠心的盛大呈现?

      震撼,感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珍视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她的心房。

      萧璟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却未曾离开她的脸。烟花再美,也不及她此刻眼中璀璨的光芒,和那微微张开的、因惊讶而显得格外柔嫩的唇瓣。他知道,这个惊喜,她收到了。

      最后一组烟花升空,那是特制的连环图案。先是一簇簇心形的光焰,紧接着是展翅的凤凰,最后是并蒂莲花的形状,在夜空中久久不散,象征着最美好的祝愿。

      当最后一缕光痕消失在夜幕中,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和一片令人屏息的寂静。星光重新成为夜空的主角,却仿佛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李清瑶久久无法回神,直到萧璟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喜欢吗?”

      她缓缓转过头,眼中还残留着烟花的余韵和隐约的水光。她看着萧璟,这个为她准备了如此盛大惊喜的男子,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彻底软化、坍塌。

      “喜欢……”她轻声回答,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殿下。这份礼物……太美了。”

      “只要你喜欢,便值得。”萧璟走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低头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深情与认真。

      “清瑶,”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今晚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看烟花。有些话,我想告诉你。”

      寒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却吹不散这方寸之间陡然升温的空气。

      “我知道,嫁给我,非你所愿。我知道,你心中有放不下的过去。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也愿意给你时间。”萧璟缓缓说道,语气真挚而坚定,“但我希望你知道,从你踏入北国的那一刻起,我便将你视作我萧璟的妻子,是我此生想要携手同行的人。”

      “我不求你现在就全然忘却,全心交付。我只希望,你能试着放下心防,看一看眼前的我,看一看我们之间可能拥有的未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你,给你我能给的一切自由和尊重。我会纵容你的小性子,迁就你的不习惯,不会让你再因我而流泪。”

      “清瑶,我只愿你在我身边,能过得开心。哪怕这份开心,需要我用耐心去等待,用包容去换取。”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无限的怜惜与承诺,“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让我们……重新开始。”

      这番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它坦诚,包容,坚定,带着一个骄傲男子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与深情。

      李清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理解、被温柔接纳的震动。她一直以为,他想要的是她立刻的、完全的臣服与爱恋。却原来,他要的,只是她的一个“开始”,一个“可能”。

      他看到了她的挣扎,她的努力,她的愧疚,也愿意为她的“慢热”付出耐心和等待。这份心意,厚重得让她无法再逃避,也无法再无视。

      看着眼前这张俊雅温润、此刻写满真诚期待的脸,想起这两个多月来他的种种好,想起自己心底那个“重新开始”的决定,李清瑶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迟疑,烟消云散。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任由泪水流淌,却扬起了一个带着泪光的、真心的笑容。她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好。”

      萧璟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比方才的烟花更亮,更灼热。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荡,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克制而又充满占有欲的拥抱。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将她整个人环住,却又小心地没有太过用力。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顺从。

      这一次,李清瑶没有推开他。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胸前温暖的衣料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份陌生却又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庇护。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踏实。

      或许,这就是归宿。或许,她真的可以,在这个怀抱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温暖天地。

      良久,萧璟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却依旧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业川城除夕的街市很热闹,想不想去看看?”他问,眼中带着笑意。

      李清瑶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们没有再乘车,而是牵着手,步行融入了业川城最繁华的街市。凌风和几名侍卫分散在周围,既保护着他们的安全,又不打扰这份难得的温馨。

      街上果然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杂耍的、卖糖人的、猜灯谜的、卖各式年货小吃的……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孩童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年轻男女结伴出游,老人们坐在街边茶摊笑谈,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萧璟小心地护着李清瑶,避开拥挤的人流。他会指着一些北地特有的年节玩意向她解释,会为她买下一支晶莹的冰糖葫芦,会在她被杂耍吸引时停下脚步耐心陪伴……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北国太子,而像一个寻常的、带着心爱女子出游的俊朗公子。

      李清瑶也渐渐放松下来,眼中充满了新奇与欢喜。她品尝着北国的特色小吃,听着萧璟讲述业川城过年的习俗,看着百姓们脸上真挚的笑容,那份离乡的愁绪和深宫的孤寂,似乎都被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她偶尔抬头,看向身侧细心呵护她的男子,心中那份“重新开始”的念头,愈发坚定。也许,幸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也许,和这个人并肩走下去,也会是一件美好的事。

      就在两人漫步至一处相对清静的巷口,准备寻个茶摊歇脚时,一名穿着东宫侍卫服色的人,神色仓皇、脚步踉跄地拨开人群,直冲到萧璟面前。

      “殿……殿下!”那侍卫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甚至顾不上行礼,急声道,“东宫……东宫出事了!”

      萧璟眉头一皱,瞬间恢复了太子的威严与冷肃:“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目光惊恐地扫过萧璟身旁的李清瑶,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破碎的字句:“是……是太子妃的寝殿……有人……有人死了……”

      李清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一沉。

      萧璟厉声问:“谁?说清楚!”

      侍卫趴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小心翼翼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小……小环姑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周遭所有的喧嚣——孩童的笑声、商贩的叫卖、锣鼓的声响——瞬间从李清瑶的世界里褪去,化作一片死寂的嗡鸣。她只看到侍卫惨白的脸,看到他颤抖的嘴唇,听到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她的耳膜,钉入她的心脏。

      小环?

      死……了?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小环早上还为她梳头,笑着说那支步摇衬得她气色好。小环午时还提醒她用膳,为她布菜。小环傍晚送她出门赴宴时,还细心地为她拢好斗篷,嘱咐她早些回来,说备了她爱喝的杏仁茶……

      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陪她笑陪她哭,陪她离开故国远嫁异乡,在这冰冷北国皇宫里给予她最多温暖和陪伴的小环……死了?

      “你……胡说什么?!”李清瑶听到自己尖利到变形的声音,那不是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嘶喊,“小环……小环她怎么会……你再说一遍!”

      她猛地抓住萧璟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衣料,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神却死死盯着地上的侍卫,带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希望他改口,希望他说是弄错了。

      侍卫被她眼中濒临崩溃的骇人光芒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太子妃恕罪!奴才不敢胡说!是真的……凌统领已封锁现场,遣奴才速来禀报殿下和太子妃……小环姑娘她……她确已……气绝多时了……”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

      李清瑶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剧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她松开萧璟,踉跄着后退一步,摇头,不停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这可怕的消息。

      “不……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看她……”她喃喃着,猛地转身,朝着皇宫方向,不顾一切地拔腿就跑。

      “清瑶!”萧璟一把没拉住,急声喊道。他此刻心中亦是惊涛骇浪,小环之死太过蹊跷,偏偏发生在除夕夜,偏偏他们离宫之时。但看到李清瑶那完全失了魂、跌跌撞撞狂奔的身影,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凌风!跟上!封锁消息,彻查!”他迅速下令,同时飞快地追了上去。

      李清瑶根本听不见身后的呼喊。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去!见到小环!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弄错了!小环一定还好好的,在寝殿里等着她回去,给她温着杏仁茶……

      她穿着厚重的宫装和斗篷,在拥挤的人群中拼命往前冲,撞倒了路人,碰翻了摊子,引来一片惊呼和骂声。她浑然不觉,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是凭着本能朝皇宫的方向奔跑。

      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

      “砰!”

      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手肘、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似乎也磕到了什么,眼前金星乱冒。发髻散乱,步摇摔落在地,价值不菲的吉服沾满了尘土和污雪,掌心擦破,渗出鲜血,模样狼狈不堪。

      可身体的疼痛,远远不及心中那灭顶的绝望与恐惧的万分之一。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脚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泪水混合着额角流下的温热液体,模糊了满脸。

      “清瑶!”萧璟终于追上,看到地上摔得如此惨烈、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的李清瑶,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他冲上前,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拥入怀中。“清瑶,看着我,看着我!”他捧住她满是泪水和污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心痛,“你受伤了!我们先处理伤口,我带你回去,我们立刻回去!”

      李清瑶却仿佛听不见,她的眼神涣散,只是不停地重复:“小环……小环……我要见小环……让我回去……求求你……让我回去……”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哀恸与哀求,像一只失去幼崽、濒死绝望的母兽。

      萧璟心如刀绞,不再犹豫。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用大氅将她伤痕累累、瑟瑟发抖的身体紧紧裹住,对赶到的凌风和其他侍卫厉声道:“备马!以最快速度回宫!传太医到东宫候着!”

      他抱着李清瑶,跃上侍卫牵来的骏马,将她牢牢护在胸前,一抖缰绳,骏马嘶鸣,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凌风等人立刻上马紧随,马蹄踏碎除夕夜的欢声笑语,留下一路烟尘和路人惊疑的目光。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萧璟用身体为李清瑶挡住大部分风势,低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惨白的脸颊和不断滑落的泪珠,感受着她身体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一股冰冷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意,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不管是谁,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敢动她身边的人,敢让她如此痛苦……他定要将其碎尸万段,让其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而在他怀中,李清瑶的意识已陷入半昏半醒的混沌。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遥远而模糊,只有心脏那个位置,空洞洞地疼着,仿佛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血肉。

      小环……

      那个总是笑眯眯唤她“公主”,总说会一直陪着她的小环……

      没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清醒。

      骏马狂奔,冲过宫门,直入东宫。萧璟抱着昏迷的李清瑶跃下马背,早已候着的太医和宫人慌忙迎上。东宫正殿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恐惧。

      萧璟将李清瑶小心放在寝殿的床上,太医立刻上前诊治。他则猛地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宫人,以及面色铁青、守在寝殿外间的凌风。

      “说。”萧璟的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到底怎么回事?小环现在何处?现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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