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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合卺 帐底分衾月 ...

  •   北国东宫,寝殿。

      龙凤喜烛已燃过半,烛泪层层堆积,如同凝固的红色琥珀,在烛台上蜿蜒出凄艳的痕迹。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大红的盖头揭开后,李清瑶终于看清了她的夫君,北国太子萧璟。

      他穿着一身与她嫁衣同色的太子吉服,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显得他眉目如画,气度高华。他的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静静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清瑶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撞出胸膛。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却在那双深邃如潭的凤眸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克制的失望。

      他看出了她的紧张,她的抗拒,她眼中无法掩饰的疏离。

      萧璟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冲淡了殿内紧绷的气氛。他伸手,从旁边铺着红绸的托盘上,端起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李清瑶面前。

      “太子妃,请。”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李清瑶指尖微颤,接过那杯酒。金质的酒杯入手微凉,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跳跃的烛光。按照礼仪,他们需要交臂饮下这杯酒,象征着从此夫妻一体,同甘共苦。

      手臂交错时,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萧璟身上是清冽的龙涎香,而她身上则是脂粉和嫁衣熏染出的浓郁花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却莫名地格格不入。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烧感。李清瑶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眼中泛起泪花。

      “慢些。”萧璟放下酒杯,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为她抚背。

      李清瑶却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萧璟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黯色。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尴尬。

      “时辰不早了,太子妃早些歇息吧。”萧璟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孤去梳洗。”

      他转身走向屏风后的净室,留下李清瑶独自坐在婚床上,看着那对燃烧的喜烛,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嬷嬷们早已隐晦地教导过她,新婚之夜,夫妻之礼。可一想到要与一个近乎陌生的男子肌肤相亲,行那最亲密之事,她便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和恐惧。她的身体僵硬,指尖冰冷,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萧璟换了身轻便的月白寝衣,从净室走了出来。墨发半湿,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走到床边,看着依旧端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的李清瑶,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她身侧坐下,床榻微微下陷。李清瑶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清瑶,”萧璟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不必如此紧张。”

      李清瑶猛地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萧璟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写满了恐惧与抗拒的眼眸,心中的那点不快和挫败,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怜惜,有无奈,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孤知道,这桩婚事非你所愿。”萧璟缓缓开口,目光坦诚地看着她,“孤也知道,你心中有放不下的人。”

      李清瑶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震惊与慌乱。他……知道?是啊,他们同在清远镇生活那么久,他当然知道。

      萧璟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清瑶,你要明白,从今日起,你是北国的太子妃,是孤的妻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李清瑶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无声滑落。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绝望。

      “孤不会强迫你。”萧璟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孤会等。等你真正接受孤,接受萧璟这个人的那天。”

      李清瑶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一国太子,在新婚之夜,对着明显心有所属的太子妃,说出“不会强迫”、“愿意等待”这样的话?

      “为……为什么?”她哽咽着,声音沙哑。

      萧璟收回手,目光望向跳动的烛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因为孤想要的,不是一个屈服于权势和礼法的傀儡,而是一个真心实意,愿意与孤并肩而行、共度此生的人。”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她,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属于王者的自信与骄傲:“孤相信,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孤也相信,孤能给你的,不会比任何人少。顾鸿飞……他只是比孤早一些遇见你而已。”

      李清瑶无言以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他的宽容?可她心中并无感激,只有更深的愧疚与压力。拒绝他的好意?她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天下皆知。

      最终,她只能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谢……谢谢殿下。”

      萧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睡吧。”他温声道,“只是碍于宫规,也为了避免落人口实,对你不好,今夜我们仍需同榻而眠。你放心,孤说到做到。”

      他率先躺下,占据了床的外侧,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李清瑶在原地僵坐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在床的最里侧和衣躺下,同样背对着他,紧紧裹着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段冰冷的、无形的距离。红罗帐内,暖香氤氲,本应是春宵苦短,此刻却只有相敬如“冰”的疏离,以及各自心中翻腾不休的思绪。

      李清瑶睁大眼睛,望着帐顶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案,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畔。她想念南国皇宫里父皇宠溺的笑容,想念瑶华宫中熟悉的陈设,想念小环在身边轻声细语的陪伴,更想念那个青衫磊落、剑眉星目的身影。

      而萧璟,虽然闭着眼,却同样毫无睡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耳边是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心中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燥意和属于男性的征服欲,再次蠢蠢欲动。但他克制住了。他萧璟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靠强迫得来。他要她心甘情愿,要她的心,而不仅仅是她的身体。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他也自信,终有一天,他会取代那个叫顾鸿飞的男人,成为她心中唯一的、最重要的存在。

      这一夜,红烛燃尽,东方既白。

      第二天清晨,李清瑶在疲惫与不安中醒来时,发现萧璟早已起身,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种温润如玉、无可挑剔的笑容,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醒了?”他走过来,语气自然,“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拜见父皇,接受宫人朝贺。”
      李清瑶慌忙坐起,有些无措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萧璟忽然拿起床边小几上的一把精致匕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轻轻一划。

      “殿下!”李清瑶惊呼出声,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萧璟面色不变,走到床榻边,将指尖的血,滴在了那方洁白的、象征着女子贞洁的元帕之上。

      鲜血迅速在雪白的丝绸上晕开,如同一朵凄艳的红梅。

      李清瑶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明白了他的用意,脸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他是在为她遮掩!昨夜他们并未圆房,若被宫中嬷嬷查验元帕,她必将面临难以想象的责难和流言蜚语。而他,竟用这种方式,保全了她的名誉和体面。

      很快,早有准备的老嬷嬷便带着宫女进来,收走了那方染血的元帕。老嬷嬷脸上堆满笑容,说着“恭喜太子、太子妃”、“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看向李清瑶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暧昧和了然。

      李清瑶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进被子里,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看向萧璟,他正神色如常地由宫女伺候着更衣,仿佛刚才那惊人之举再平常不过。

      小环也进来伺候李清瑶梳洗,看到公主绯红的脸颊和太子温和的表情,心中稍安,手脚麻利地帮公主更衣梳妆。

      待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时,萧璟才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依旧绯红的脸颊,眼中含着笑意,低声道:“昨夜虽未成礼,但孤已知晓,太子妃依旧是完璧之身。”

      李清瑶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萧璟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温柔的自信:“无妨。来日方长。孤说过,会等。”

      这一刻,昨夜因她抗拒而产生的些许不快,似乎真的烟消云散了。萧璟看着她清澈如初的眼眸,看着她因羞赧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容颜,心中那份志在必得的决心更加坚定。他能给她至高无上的地位,无微不至的呵护,以及一个女子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尊荣。那个顾鸿飞,一个江湖剑客,能给她什么?漂泊?危险?朝不保夕?

      他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李清瑶的心,迟早会属于他萧璟。

      从这一天起,萧璟开始真正履行一个“夫君”的职责。他亲自带着李清瑶熟悉东宫的一草一木,每一个殿宇的用途,每一位重要属官和内侍的姓名职责。他牵着她的手,接受东宫所有属官、内侍、宫女的正式朝拜,李清瑶虽不自在,却也不好强行挣脱。

      小环跟随在侧,看着太子对公主无微不至的照顾,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公主在北国并未受到苛待,太子看起来是真心待她好;酸楚的是,公主脸上那勉强的笑容,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郁色,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萧璟用膳时,会自然地为她布菜,都是她喜欢的南国口味;他会过问她起居是否习惯,北地天寒,特意命人多备了银炭和貂裘;甚至在她对着南国方向出神时,他会温和地提起一些南国的风物轶事,引得她多说几句话。

      他做得完美无缺,体贴入微,如同一个真正深爱妻子的丈夫。东宫上下,无人不称颂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天作之合。

      只有李清瑶自己知道,这份“恩爱”背后,是怎样的疏离与压力。她像一株被精心移植到陌生土壤的名贵花卉,主人给予最好的阳光、水分和养料,期待她按照既定的样子绽放。可她想要的,或许只是山野间那一缕自由的风,和那个能与她并肩看云卷云舒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无波。大婚期间皇帝陛下的禁令似乎仍在生效,东宫内外一片祥和。北国皇帝萧远天对这位南国来的儿媳也颇为满意,赏赐不断。李清瑶逐渐习惯了东宫的生活,习惯了萧璟无处不在的、温和而强势的关照,也习惯了小环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开解。

      她开始学习处理东宫内务,接见命妇,偶尔也陪同萧璟出席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宫廷宴饮。她表现得端庄得体,赢得了不少赞誉。所有人都说,太子妃贤德淑良,与太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李清瑶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一身疲惫。小环总是默默守在外间,听着内间压抑的啜泣声,也跟着红了眼眶。

      她知道,公主与顾公子的故事,或许真的已经结束了。长河依旧奔流,却已载着他们驶向了截然不同的两岸,再无交汇的可能。

      而在遥远的蜀山,云海之巅,一个青衣白发的剑客,正对着浩渺云烟,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剑。剑身澄澈如秋水,映出他寂寥的眉眼,和那一头刺目的霜雪。

      山风凛冽,吹不动他磐石般的身影。他的道,他的剑,他此后的余生,都将与这座沉默的仙山相伴。红尘万丈,情缘已断,唯有剑心,长存天地。

      雨落长河,奔流不息,带走了时光,也带走了那些曾经以为会永恒的情愫。两岸花开,各自成景,或许,这便是命运最无奈,也最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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