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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赴宴 梅香园内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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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业川,银装素裹,寒气逼人。皇宫御花园的梅林却正当时令,红梅、白梅、腊梅竞相绽放,暗香浮动,为这肃杀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生机与雅致。
秦贵妃的赏梅宴,便设在这片梅林深处的“倚梅园”中。
时间已过去一月有余。李清瑶对北国皇宫的规矩、人事、脉络,已大致了然于胸。每日晨昏定省,处理东宫内务,接见命妇,陪同萧璟出席必要的宫廷场合……生活被规整地划分成一块块,严丝合缝,不容差错。
这些规矩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南国皇宫的礼仪只会更加繁复,只是父皇李弘对她极尽宠爱,从不以这些条框束缚她,任她在瑶华宫中自在生长。如今重拾起来,虽觉束缚,却也从容。她本就天资聪颖,又受过最好的教导,举手投足间,那份属于天家公主的端庄雍容,浑然天成,甚至比许多北国贵女更加标准,更加无可挑剔。
太子萧璟待她,更是好到无可指摘。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事事以她为先。东宫上下皆知,太子妃是太子心尖上的人,不敢有丝毫怠慢。除了两人至今未曾真正圆房,在外人眼中,他们便是一对神仙眷侣,恩爱非常。
李清瑶心中对萧璟的愧疚,与日俱增。他给她最好的,包容她的一切,甚至连她心中装着别人,都选择了等待。而她呢?除了这太子妃的名分,除了表面上得体的应对,她什么也给不了他。这份“好”,像一张温柔的网,让她越陷越深,也让她越发想要做些什么来偿还。
所以,当秦贵妃遣人送来赏梅宴的请柬,言明是为二皇子萧钧选妃,特邀太子妃前去“参谋参谋”时,李清瑶略一思忖,便应下了。太子萧璟排行第三,上有大皇子萧彻、二皇子萧钧。秦贵妃在后宫地位尊崇,其子萧钧性情温和,醉心书画,在朝中尚无明确派系,既未倒向锋芒毕露的大皇子,也尚未完全亲近太子。
此番秦贵妃大张旗鼓为其子选妃,既是家事,亦有为儿子寻觅有力岳家、巩固自身地位的意图。若能借机与秦贵妃拉近关系,观察二皇子一系动向,对萧璟而言,不失为一个了解潜在盟友或对手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李清瑶心中萌生了一个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矛盾又不得不为的念头:她想看看,那些参加宴会的北国贵女中,是否有品貌出众、家世相当,能为萧璟带来助力的女子。她无法给予萧璟完整的夫妻之情,或许可以为他寻一两位贤良淑德、真心仰慕他的侧室。这不仅是为了弥补她心中的亏欠,更是为了萧璟的将来。她既已嫁入北国,成为这东宫的女主人。她的命运已与萧璟、与北国东宫紧紧绑在一起,荣辱与共。为夫君谋划,稳固地位,广纳助力,本就是她作为太子妃应尽之责。她只能在这既定的命运轨道上,尽己所能,做好萧璟的太子妃,为他的大业添砖加瓦。
这个念头带着苦涩的理智,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一个可以暂时搁置情感纠葛的出口。
赏梅宴这日,李清瑶精心装扮。一身胭脂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外罩雪狐镶边孔雀纹大红羽缎斗篷,乌发梳成端庄的凌云髻,戴着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既符合太子妃的身份,又不过分张扬夺目。小环仔细地为她整理好每一处衣饰,眼中满是骄傲:“太子妃今日气度非凡,定能震慑全场。”
李清瑶看着镜中明艳却沉稳的自己,轻轻吸了口气:“今日主角是秦贵妃与二皇兄,还有那些待选的姑娘,我只需做好本分,适时帮衬,留心观察便是。”
乘着暖轿来到御花园倚梅园时,园内已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秦贵妃端坐主位,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矜持而得体的笑容。她身侧坐着几位妃嫔,下首则是一众精心打扮的妙龄少女,个个娇艳如花,低声谈笑间,眼波流转,暗藏期待。
见太子妃驾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臣妾/臣女拜见太子妃。”
李清瑶缓步走入,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抬手虚扶:“诸位免礼。”她走到秦贵妃面前,款款下拜,“清瑶给贵妃娘娘请安。”
秦贵妃笑容加深,亲自起身虚扶:“太子妃快快请起。你能来,本宫这赏梅宴可是蓬荜生辉了。”她拉着李清瑶的手,让她在自己身侧的尊位坐下,态度亲热,“早就听闻南国灵玉公主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这通身的贵气与沉稳,可不是寻常闺秀能有的。”
“贵妃娘娘过誉了。”李清瑶谦逊道,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那些好奇打量着她的少女们,“今日是二皇兄的好日子,清瑶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也好向娘娘讨教些持家选媳的经验。诸位妹妹青春正好,才是真正的人比花娇。”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秦贵妃和二皇子,又放低了姿态,给了在场贵女们面子,还点明了自己“学习”、“参谋”的立场。秦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对这位南国来的太子妃,印象更佳。看来并非传闻中恃宠而骄之辈,倒是个识大体、懂进退的。
宴会正式开始。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贵女们轮流上前,或吟诗作对,或抚琴献舞,或展示绣工画艺,各显神通,力求在秦贵妃和太子妃面前留下好印象。
李清瑶始终面带微笑,认真地观看每一个表演,不时与秦贵妃低声交谈几句,点评也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褒扬以免显得轻浮谄媚,也不过分苛刻失了东宫气度。她甚至能准确地叫出几位表现突出女子的家世背景、父兄官职,言语间提及她们父兄的政绩或才学,恰到好处地夸赞几句,惹得那几位贵女又惊又喜,连带着她们的父兄似乎也与东宫更近了一步。显然,她来之前是做足了功课。
“太子妃真是心细如发,见识广博。”秦贵妃感慨道,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钧儿婚事一直未定,本宫也是忧心。今日有你把关参谋,本宫心里踏实多了。”
“娘娘言重了。”李清瑶温声道,“二皇兄温文尔雅,才华出众,乃是谦谦君子。选妃之事,重在家风教养与品性相合。若能寻得一位端庄贤淑、明理大度的淑女,不仅是一段良缘,亦是皇室之福。”她巧妙地将“家世”换成了“家风教养”,更侧重女子本身德行,既符合秦贵妃为儿子择贤妻的初衷,也显得自己格局高远。
秦贵妃连连点头,对李清瑶的好感又增几分,言语间更见亲昵,甚至主动提及了一些宫中人事,隐隐有结交之意。
李清瑶一边应对着秦贵妃,一边暗中观察着那些贵女。她在心中默默评判:这位镇远将军之女英姿飒爽,但言辞略显直率,恐不够圆融;那位户部侍郎千金容貌出众,才艺亦佳,但眼神过于活络,心思似乎多了些;还有几位家世显赫的,要么过于骄矜,要么略显怯懦……
同时,她的目光也在那些家世清贵、父兄在朝中地位关键却又尚未明显站队的女子身上流连。她在想,若为萧璟物色侧室,该选什么样的?家世要足够,能为萧璟带来切实的助力;品性要端良,不能是惹是生非之辈;性情要温顺识大体,不能与正妃争锋,更要能真心敬重、辅佐萧璟……这个念头让她胸口一阵窒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宴会,专注于秦贵妃的喜好和二皇子的性情匹配上。
宴至中途,一位身着月白绣折枝梅花锦裙的少女起身,盈盈下拜:“臣女苏婉如,愿为贵妃娘娘、太子妃抚琴一曲《梅花三弄》。”
李清瑶抬眼望去。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丽,气质如空谷幽兰,眉宇间有一股书香门第浸润出的恬淡清气,不似其他贵女那般刻意雕琢或急切表现。她记得,这是当朝丞相苏文翰的嫡幼女。苏相历经两朝,德高望重,为官清廉刚正,不涉党争,在朝野声望极高。几个皇子都曾有意求娶苏家女,都被苏相以“女儿年幼”、“性情顽劣”等理由婉拒。此次秦贵妃能请动苏小姐出席,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也可见苏家态度或有松动。
苏婉如的琴技算不得顶尖,但指法干净舒缓,意境清远恬淡,一曲《梅花三弄》弹得不疾不徐,颇有几分梅之清韵与孤傲,更难得的是那份沉浸其中的沉静气度。弹罢起身行礼,也是落落大方,眼神清澈,不见寻常贵女面对上位者时的紧张或谄媚。
秦贵妃微微颔首,显然有几分看重。李清瑶心中却是轻轻一动。此女气度清华,家风严谨,其父在朝中举足轻重却又立场超然。若萧璟能得苏家支持……不,她在想什么?苏小姐显然是秦贵妃为二皇子相看的人选,她怎能动此念头?可是……若萧璟身边能有这样一位品性家世皆出众的女子为侧室,于他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有些难以遏制。
宴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气氛始终融洽。李清瑶始终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仪态,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不仅帮秦贵妃留意着合适的女子人选,更在言谈间,似有若无地透露出太子对二皇兄的友爱与尊重,对秦贵妃的敬重,既全了兄弟和睦的场面,也彰显了东宫的气度。待到宴会尾声,秦贵妃看向李清瑶的眼神,已不仅仅是表面的客气,更添了几分真诚的欣赏与看重。
“今日真是多亏了太子妃。”秦贵妃亲自将李清瑶送至倚梅园外,握着她的手,语气亲近,“你是个明白人,也是有大智慧的。太子殿下能得你为妃,是他的福气。往后宫中走动,咱们常来常往。”
“多谢娘娘厚爱。”李清瑶微笑着应下,“二皇兄的亲事,娘娘若有需要清瑶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
辞别秦贵妃,李清瑶带着小环,沿着覆雪的石径,缓缓向东宫方向走去。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寒意。
刚走出御花园不远,细碎的雪籽便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打在斗篷的风毛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雪籽变成了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自灰暗的天幕飘洒而下,宛如琼瑶碎玉,将朱红的宫墙、青黑的殿瓦、光秃的枝桠,渐渐染上纯净的白色。
李清瑶停下了脚步。
她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脸颊、睫毛上,带来丝丝沁骨的凉意。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那六角形的冰晶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太子妃,雪下大了,咱们快些回去吧,仔细着凉。”小环在旁边关切地劝道。
李清瑶却恍若未闻。她凝视着掌心那点迅速消失的湿痕,又抬眼望向漫天飞舞的雪幕,眼神空茫而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宫阙,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鸿飞,蜀山此刻,是否也在下雪?蜀山之巅,定然比这皇宫更加寒冷吧?你独自一人,对着漫山风雪,又在想些什么?
我们相隔千里,各自飘零。此生注定无法携手并肩,看细水长流。可若此刻,你也在仰望着同一片天空,淋着同一场雪,那么,这漫天飞舞的洁白,是否也能算作是我们之间,一场无声的、绝望的盟誓?纵然不能真正相守,同淋这一场雪,是否也算……一起走到了白头?
这样想着,她的唇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飘忽的笑意。那笑容映着纷飞的雪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与此同时,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与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泪。
小环看着太子妃脸上那似悲似喜、泪中带笑的神情,心中大恸,鼻尖一酸。她知道,太子妃又想起顾公子了,太子妃始终无法真正放下顾公子。可这一个多月来,太子对太子妃的好,她也全都看在眼里。那种细致入微的关怀,那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包容,她都知道那绝不仅仅是做戏或政治考量。可太子妃心里始终装着顾公子,对太子的好视而不见。
“太子妃……”小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哽咽,“您……您别这样。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是……可是太子殿下对您,真的是极好的“小环还想继续说什么,
一道轻柔的女声自身侧传来:“太子妃真是好才情,好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