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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北上 凤冠霞帔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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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吉日。
南国皇宫从清晨起便沉浸在一种盛大而庄重的氛围中。宫人们早早起身,将通往宫门的御道清扫得一尘不染,两旁挂上了大红绸缎和琉璃宫灯。虽是大白天,灯内也燃起了明烛,映得整条道路喜庆辉煌。
瑶华宫内,李清瑶端坐在妆镜前,任宫人们为她梳妆打扮。
为首的老嬷嬷姓陈,是服侍过先皇后的老人,今年已六十有三。她端着盛放嫁衣的朱漆托盘,颤巍巍跪在李清瑶面前,老泪纵横:
“公主……老奴侍奉先后时,先皇后常说,有朝一日能亲手为公主穿上嫁衣,送公主出嫁,是她最大的心愿。如今先后不在了,老奴替她……替她送公主一程。”
李清瑶扶起她,亲手接过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
嫁衣以蜀锦为底,金线绣凤,光是一对凤凰的眼睛便用了四颗龙眼大的黑珍珠。裙摆三尺有余,铺陈开来如红霞落地。她轻轻抚过那些繁复的纹样,指尖触到的每一寸都是沉甸甸的祝福与期盼。
“有劳嬷嬷。”她轻声道。
陈嬷嬷擦干眼泪,亲自为她更衣。
中衣、里衣、外裳、腰封、蔽膝、霞帔……一层又一层,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每一根系带都有寓意。当那身大红嫁衣终于完整地披在身上时,陈嬷嬷退后一步,端详良久,哽咽道:
“先皇后若在天有灵,看到公主今日这般模样,不知该有多欣慰……”
李清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梳妆的宫人上前。
螺子黛描出远山含黛的眉形,胭脂在颊边晕开淡淡绯红。口脂是正红色,以金箔调成,艳丽而不轻浮。面靥点在唇角两侧,细细的两点,如桃花瓣落。
小环深吸一口气,握住玉梳,开始为李清瑶梳理长发。
梳齿滑过发间,一下,两下,三下。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她念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喜歌,声音断断续续,颤抖得不成调。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李清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三梳梳到尾,永老无别离……”
永老无别离。
她垂下眼帘,不让任何人看见眸中的情绪。
小环终于梳完了长发,红着眼眶退到一旁。
接下来是凤冠。
那顶凤冠以纯金打造,九只金凤展翅欲飞,凤口各衔一颗龙眼大的东珠。冠身镶嵌红蓝宝石数百颗,正中是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据说是北国皇室珍藏三百年的至宝,此番特意添入聘礼之中。
小环双手托着凤冠,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
那沉重的分量压下来的那一刻,李清瑶微微闭了闭眼。
镜中的女子,面若芙蓉,眉如远山,唇点朱砂,华服美饰,倾国倾城。
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令人心悸。
“公主真美……”陈嬷嬷忍不住赞叹,声音却带着哽咽。
满屋的宫人齐齐跪地:“恭贺公主大婚之喜!”
声音整齐,却掩不住那份离别的不舍。
梳妆完毕,李清瑶在小环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嫁衣的裙摆逶迤在地,像一摊凝固的血。
“公主,该去宣政殿拜别陛下和皇后娘娘了。”礼官在门外恭敬地说道。
李清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从瑶华宫到宣政殿的路,她走过无数次。可今日这条路,却显得格外漫长。每走一步,头上的凤冠就沉重一分,脚下的步伐就艰难一分。
宣政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神情肃穆。当李清瑶的身影出现在白玉阶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她挺直脊梁,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台阶。
殿内,南国皇帝李弘与皇后端坐在御座之上。皇帝今日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金冠,神情庄重。皇后则是一身凤袍,头戴九凤冠,端庄华贵,只是眼眶微微泛红,显然哭过。
李清瑶走到殿中,缓缓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儿臣清瑶,拜别父皇、母后。”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平静而坚定。
皇帝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今日就要远嫁异国了。他想起她小时候蹒跚学步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叫他“父皇”时的奶声奶气,想起她在他膝下承欢的点点滴滴……
如今,她长大了,要离开他了。
“清瑶,”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却也掩不住一丝颤抖,“今日你远嫁北国,肩负两国交好之重任。此去路途遥远,望你谨记公主身份,恪守妇德,相夫教子,不负朕与南国子民之期望。”
李清瑶低着头,轻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后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李清瑶面前,亲手将她扶起。
“清瑶……”皇后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到了北国,要好生照顾自己。北地寒冷,记得多添衣物。饮食上若有不惯,就让小环想法子做些南国的吃食……”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若是在北国受了委屈,定要写信告诉我们。纵是千里之外,母后也定会为你做主。”
“母后放心,”李清瑶强忍着泪水,“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的。”
皇后虽是继后,但对李清瑶的疼爱是真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对碧玉镯子,套在李清瑶的手腕上:“这对镯子,是我当初出嫁时,我母亲送给我的。如今我将它送给你,愿它保佑你平安顺遂,夫妻和睦。”
玉镯温润,带着皇后的体温。
李清瑶抚摸着玉镯,泪水终于滑落:“谢母后。”
“好了,”皇帝站起身,“时辰不早了,莫误了吉时。”
他深深看了李清瑶一眼,那眼神中有帝王的期许,也有父亲的不舍:“清瑶,记住——无论你身在何处,南国永远是你的家,朕永远是你的父皇。”
这句话,让李清瑶的泪水彻底决堤。
她再次跪下,重重叩首:“儿臣……拜别父皇、母后。愿父皇龙体安康,愿母后凤体康健,愿南国国泰民安。”
三拜之后,她缓缓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父皇和皇后,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宫殿,然后毅然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宣政殿。
阳光刺眼,照在她大红嫁衣上,熠熠生辉。
殿外广场上,仪仗已经备好。
最前方是北国使臣率领的迎亲队伍,旗帜鲜明,甲胄森严。随后是南国送嫁的仪仗,宫女太监数百人,捧着各种珍玩器物、绫罗绸缎。最后才是公主的鸾驾——一辆由八匹纯白骏马牵引的鎏金马车,车身雕龙画凤,镶嵌宝石,奢华无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停在广场上的那一百口大红木箱。
箱盖全部敞开,里面金光灿灿,珠光宝气——有整箱的黄金,有堆成小山的白银,有各色宝石珍珠,有北国特产的貂皮、人参、鹿茸,还有数十箱珍贵的古籍字画、古玩玉器。
这是北国皇帝和太子送来的聘礼。
一百箱,整整一百箱,摆满了半个广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北国对这场联姻的重视,对这位南国公主的尊重。
围观的朝臣、宫人无不惊叹。这样的聘礼规格,前所未有。
李清瑶的目光掠过那些聘礼,心中却一片冰凉。
再多的金银珠宝,也填补不了心上的空洞。
“吉时已到——请公主登舆——”
礼官高声唱喏,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李清瑶在小环的搀扶下,缓缓走向鸾驾。登上车辇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宣政殿。
殿前高阶上,皇帝与皇后的身影依稀可见。他们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李清瑶对着那个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然后转身,登上鸾驾。
厚重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鸾驾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宫门,驶过京城的街道。
道路两旁,百姓夹道相送。他们跪在地上,高呼“公主千岁”“愿公主平安”,声音此起彼伏,真挚而热烈。
李清瑶坐在车内,听着外面的呼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百姓,是她要守护的子民。这场联姻,是为了让他们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这是她的责任,她的使命。
她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繁华的帝都。阳光下的城池,金碧辉煌,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车帘落下。
鸾驾驶出城门,她再次踏上了北去的官道,只是这次……恐怕再无回来之日了吧。
故国,渐行渐远。
就在送嫁队伍驶出京城的同时,官道旁的山林里,一匹黑马悄然跟上。
顾鸿飞骑在马上,依旧穿着那身青衣长衫,外面罩着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满头的白发。他选择的路线与官道平行,隔着一段距离,既能看清队伍的情况,又不至于被发现。
他不求相见,不求言语。
甚至不求她知道,他曾来过。
他只想这样远远地跟着,看着她的马车一路向北。
秋风萧瑟,吹动路旁的枯草。十月的天气已有些凉意,但天空澄澈高远,阳光明媚,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
队伍行进得很顺利。北国使臣经验丰富,每日行程、驿站休息都井井有条。南国护卫也都是精锐,一路警戒,未出任何纰漏。
顾鸿飞就这样远远跟着。
清晨,队伍启程时,他已策马等在官道旁的山岗上。
正午,队伍在驿站休整时,他就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就着冷水吃几口干粮。
入夜,队伍在驿馆安顿时,他便在附近的林中露宿,枕着马鞍,望着同一片星空。
自从那晚见过李清瑶后,他知道有事不做完,他终是无法安心在蜀山潜心修炼,于是便写信差人送去蜀山,而他继续留着都城。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师尊尊前:弟子心有未了之事,需下山一行。此事关乎道心,不得不为。待事毕即归,届时听凭师尊责罚。不肖弟子鸿飞叩首。”
一路上顾鸿飞都只是远远的跟在车队后面,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李清瑶的马车,默默的保护着她,直到她顺利的、安全的进入北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队伍渡过江河,穿过平原,翻过山岭。秋意越来越浓,路旁的树叶渐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第十天,前方出现了边关的轮廓。
那是南国与北国的交界处,一座巍峨的关城矗立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旌旗飘扬。
送嫁的队伍在关城前停下。
北国使臣与南国守将交接文书,进行最后的告别仪式。
顾鸿飞站在远处的山岗上,望着这一幕。
他知道,再往前,就是北国境内。那里有她的未来,有她的夫君,有她将要度过余生的地方。
而他,该回蜀山了。
关城门缓缓打开。
北国的迎亲队伍率先进入,随后是公主的鸾驾,最后是南国的送嫁仪仗——他们只送到这里,便要返回了。
李清瑶坐在车内,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南国的土地。
关城巍峨,山河壮丽。这是她出生的国度,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泪水无声滑落。
车帘放下。
鸾驾驶入关城,驶向北国的土地。
城门缓缓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山岗上,顾鸿飞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久久不动。
秋风萧瑟,吹起他斗篷的衣角,吹动他兜帽下露出的几缕白发。
他就这样站着,从午后站到黄昏,站到夜幕降临,站到繁星满天。
直到关城上的灯火次第亮起,直到北国的夜空升起一轮明月。
他才缓缓转身,走向那匹静静等候的黑马。
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关城的方向。
然后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路。
一人,一马,一程秋风。
来时为她。
去时为她。
这千里相送,终是到了尽头。
月色如霜,照在他远去的背影上。
将那一头白发,映得愈发凄清。
此去蜀山千里,从此红尘别过。
蜀山千里。
从此红尘别过。
而她,将在他看不见的远方,开始新的人生。
此去经年。
山长水远。
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