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别离 诉尽相思唯 ...

  •   夜色如墨,南国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顾鸿飞隐在瑶华宫最高处的飞檐阴影里,他一路避开重重守卫来到李清瑶的瑶华宫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他穿着一件广袖青衫,外面罩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他满头的白发。他就这样静静地伏在屋脊上,像一只守护着珍宝的夜鹰,目光始终锁定着下方庭院里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本不该来的。

      蜀山寒潭洞出关那日,师尊玄诚子语重心长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鸿飞,情劫已过,当收心问道。蜀山剑道,需心无挂碍,方能臻至化境。”

      他当时躬身应“是”,心中也确实下了决心——此生不再下山,不再涉足红尘,就在蜀山清修,直至终老。

      可决心归决心,心却由不得自己。

      这些日子,无论他如何打坐练剑,如何强迫自己沉入道境,那张清丽的面容总会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她笑时的眉眼,她哭时的泪痕,她说“不要走”时的哀求,还有她将玉簪送给锦瑟时那温柔却残忍的“祝福”……

      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了骨头上,刮骨疗伤也去不掉。

      他知道她即将远嫁。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再打扰她。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应再有什么牵绊。

      可他还是来了。

      就像着了魔,就像失了魂。他还是下山了。然后便是一人一马,日夜兼程,赶在南国公主启程前,潜入了这座守卫森严的皇宫。

      他不求相见,不求言语,甚至不求她知道自己来过。

      他只求——远远地看她一眼。

      看她是否真的安好,看她是否如他所愿,平安顺遂。

      若她过得很好,那他便可真正死心,回蜀山闭关,此生不再出山。

      顾鸿飞这样想着,目光却贪婪地追随着庭院中那个身影。

      她散着长发,赤着脚,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坐在冰冷的玉石台阶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得令人心疼的轮廓。她仰头望着月亮,侧脸的线条柔和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然后他看见,有泪珠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一路滚到下颌,最后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一刻,顾鸿飞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过的似乎并不好,至少……不开心。

      什么放下,什么看破,什么潜心问道……

      全都是自欺欺人。

      当他看见她的眼泪,看见她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看见她赤足坐在冰凉石阶上的孤单模样时,他就知道——他又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只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为她拭去眼泪,告诉她“别哭,我在这里”。

      可他还能吗?

      她还愿意吗?

      顾鸿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决绝的痛楚。他翻身朝那个白色身影飞去,轻轻落下。

      此时,下方的李清瑶低下头,似乎想擦拭眼泪。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她看见了地面上那道斜长的影子。

      她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鸿飞从阴影中走出,一步一步,踏着清冷的月光,走下飞檐,落在庭院中。那件黑色的斗篷早已脱下,一身青衣,任由那满头的白发在月下如雪如霜,刺目得令人心碎。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有开口。

      万籁俱寂,只有夜风穿过宫殿的回廊,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檐角的铜铃叮咚,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告别奏响哀歌。

      李清瑶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震惊、心疼,还有……汹涌的泪意。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站起来,想走上前,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无法动弹。她只能这样望着他,望着他那头刺眼的白发,望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望着他眼中那些复杂得让她心碎的情绪。

      好久,好久。

      久到月光都偏移了几分,久到夜露打湿了她的鬓发。

      他终是不忍,叫出了本该埋藏于心底的名字“清瑶”。

      李清瑶终于也动了。

      她撑着冰凉的石阶,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石子地面上,传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积蓄勇气。

      终于,她停在了他面前,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夜露。

      她仰头看着他,唇角努力扯出一抹微笑,那笑容温柔却破碎,像是月光下将融未融的霜花:

      “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你。”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顾鸿飞没有动,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李清瑶的目光落在他雪白的发上,眼中的心疼再也掩饰不住:“见你无恙,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你这白发……”她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触碰,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无力地垂下,“是怎么回事?”

      顾鸿飞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练功不慎,无碍。”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满头白发真的只是修炼中的小小意外。

      李清瑶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他之前从未这样对她。

      “见你还活着,我也就安心了。”顾鸿飞又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得像是叹息。

      说完,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

      李清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因他转身而飘荡起来的青衣广袖边角。那布料冰凉顺滑,却又似发烫一般,她猛地松开了手。

      顾鸿飞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不解,有痛楚,还有一丝卑微的期待。

      李清瑶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看着他,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地重复:“鸿飞,对不起……对不起……”

      顾鸿飞的心像被凌迟。

      他宁愿听到李清瑶骂他,怪他无能,也不愿听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也太重,轻得承载不了他们之间的深情,重得压垮了他所有的奢望。

      “这辈子,终是我欠了你,辜负了你的情意。”李清瑶哽咽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只希望……你别怪我,别恨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

      “锦瑟姑娘……心地善良,又活泼可爱,是个很好的女孩。我看得出,她对你有意。鸿飞,我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鸿飞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爱的女子,看着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她亲手将他推开,还要为他安排一个她认为“合适”的未来。

      何其残忍。

      又何其……善良。

      顾鸿飞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而惨淡,像是雪地上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余烬。

      “清瑶,”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真的……好残忍。”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你怎么可以在抽身之后,这样随意安排我的人生?”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失去你,我已是痛不欲生。你又让我……如何能去爱上别人?”

      话音未落,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伸出手,将眼前这个瘦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女子,狠狠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李清瑶撞进他怀里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属于蜀山冰雪的清冽味道。

      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想告诉他——你没有失去我,我的心永远是你的。我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马上就要嫁人了,要成为别人的妻子。现在说这些,除了徒增痛苦,除了再一次欺骗他、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还有什么意义?

      她只能在他怀里,一遍遍地哭,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什么也给不了他。

      顾鸿飞紧紧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稍稍推离怀抱,却仍保持着亲近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海:

      “清瑶,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若要说对不起,那也是该我说这三个字,清瑶,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沉重:

      “我从未怪过你。你有你的家国大义,有你不得不履行的职责,我都明白。所以我从来都不怪你,更不会恨你。”

      “要怪,也只能怪老天作弄。怪它让你我生于这样的世道,怪它在你我之间,设下这么多难以跨越的距离——身份、责任、命运……每一样,都像天堑。”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梦境:

      “我不会再奢望什么了。只愿你今生,能平安顺遂,得偿所愿。如此,我便心满意足。”

      “而我,”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也会在蜀山,终其一生,不再踏出红尘半步。”

      这话像是最后的告别,又像是永恒的承诺。

      李清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着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鸿飞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心中痛极,却又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温柔。他再次伸出手,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这一次的拥抱,比之前更加用力,却也更加悲伤。

      像是要将彼此的气息、温度、心跳,都刻进记忆深处,供余生反复咀嚼,直至生命终结。

      而就在顾鸿飞低头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地面——月光下,洁白的玉石阶上,竟有点点猩红,如同雪地中绽开的红梅。

      他浑身一震,猛地松开李清瑶,低头看向她的脚。

      那双赤足站在冰凉的地面上,脚底竟已被碎石子划破了好几处,鲜血正从伤口渗出,在白玉般肌肤的映衬下,刺目得惊心。

      “你的脚……”顾鸿飞的声音瞬间紧绷。

      李清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刺痛。方才情绪太过激动,竟完全没察觉。

      “没事的,一点小伤。”她轻声说,想收回脚,却被顾鸿飞一把拉住。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抱你回房。”他说着,不等李清瑶反应,便已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李清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他的怀抱温暖而安稳,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些北上的日子,他也是这样抱着病中的她,走过风雨,走过险途,她有些贪恋,不自觉的收紧了搂着顾鸿飞脖子的手。

      顾鸿飞抱着她,大步走进瑶华宫内殿。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她的寝殿,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查看她脚底的伤口。有几处较深,石子嵌进了皮肉,鲜血还在缓缓渗出。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心疼与自责。

      寝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鸿飞借着月光,在李清瑶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妆台上的铜盆和干净的布巾。又在抽屉里找到常备的金疮药。

      他端着铜盆走回床边,单膝跪地,将她受伤的脚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些。”他低声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李清瑶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对比先前的冷漠,现在的他才是真的他吧。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满头的白发——每一缕,都在月光下泛着凄清的光泽。他低着头,专注地为她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这一刻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她不敢出声,不敢动作,生怕一点点声响,就会惊破这虚幻的温情。

      顾鸿飞用清水仔细冲洗她脚底的伤口,将嵌在里面的细小石子一一挑出。每挑出一颗,他的心就疼一分。他想起她刚才赤足坐在冰凉石阶上的模样,想起她独自望月流泪的孤单,想起她强颜欢笑说着“祝福”的残忍……

      若是可以,他真想就这样带她走,远离这一切的纷扰与责任。

      可他知道,他不能。

      清洗完毕,他打开金疮药的瓷瓶,将白色的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微微的刺痛,李清瑶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顾鸿飞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很疼?”

      李清瑶摇摇头,眼泪却终于忍不住滑落:“不疼。”

      顾鸿飞看着她流泪的模样,心中一痛,低头继续为她上药,动作却更加轻柔了。上好药,他又找来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脚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

      四目相对,又是一阵沉默。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很短。

      “很晚了,我该走了。”顾鸿飞轻声说,声音里是化不开的不舍。

      李清瑶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顾鸿飞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然后他转身,走向窗边。

      “鸿飞。”李清瑶忽然唤道。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保重。”她哽咽着,说出最后两个字。

      顾鸿飞的身影微微一顿,然后点了点头。下一刻,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香,和脚上细致的包扎,提醒着李清瑶,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靠在床头,望着空荡荡的窗口,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泪水终于决堤。

      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