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9、第 9 章 冯沐这

　　冯沐这场感冒来得凶。

　　他在宿舍里躺了一整天。陈老师课间来宿舍看了一趟，确认他体温降下来了，这才松了口气，嘴上叮嘱着他这两天不要熬夜、不要吹风，优先休养好身体。

　　冯沐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地点头，“好。”

　　周央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陈老师立刻看向他，“周央，你笑什么？”

　　周央面不改色，“没有。”

　　许江灿坐在椅子上啃苹果，毫不客气地打小报告：“陈老师你不知道，周哥之前让冯沐换条厚被子的时候也是答应得好好的，喏，你看现在……”

　　陈老师无语地看向冯沐。

　　冯沐眼神无辜，“我没想到这星期就降温那么快嘛。”

　　陈老师叹了口气，把批好的请假条放在桌上，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宿舍。

　　老师一走，冯沐就往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没精神。

　　周央给他带了作业和新发的卷子，但他放到冯沐的桌上后又重新收起来，“今天不写了。”

　　冯沐抬眼看他，声音还有点哑，“那今天的怎么办？”

　　“攒着。”周央说，“等你好点了再补。”

　　冯沐想了想，“那不是会变多吗？”

　　“所以你最好快点好起来。”周央把卷子整理好，塞进自己的书包，“别拖我进度。”

　　许江灿肃然起敬，“周哥，你连关心病号都能关心得这么像催债。”

　　周央冷冷看他一眼，“你有意见？”

　　许江灿立刻说：“没有，特别感人。”

　　冯沐靠在枕头上，听着他们吵，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他今天本来就提不起精神看任何东西。

　　正好周央高抬贵手，他便很安心地闭上眼睛，乖巧地做一个配合治疗的病号。

　　傍晚，宿舍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许江灿临走前特意找出来了一条厚毯子搭在冯沐床边，嘴上还要强调：“我妈之前给我织的，我平时用不太着，你下周给我原模原样带回来就行。”

　　冯沐哑着嗓子说：“谢谢。”

　　陈序把体温计和退烧药放在他桌上，交代得很简单，“路上别吹风，到家再量一次体温。”

　　冯沐点头，“好。”

　　周央听见这个“好”，眉心跳了一下，“你别光说好。”

　　冯沐换了个字眼，“嗯。”

　　周央还是不太放心。

　　他回家以后还得去外婆家吃饭，但他看着冯沐收拾东西慢吞吞的动作，又实在做不到转身就走。

　　许江灿站在门口，看着周央任劳任怨爬上冯沐的床铺叠被子的样子，不由得有感而发：“周哥，你这病号托运服务是挺到位的啊。”

　　周央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你再不赶紧滚，班车就走了。”

　　许江灿一看时间，立刻拖着箱子跑了。

　　周央一手托着被子一手扶着梯子爬下来，连同桌上冯沐收好的换洗衣服一起放进行李箱。冯沐半个屁股坐在周央的凳子上，几度想起身帮忙，都被周央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别唧唧歪歪的。”周央说。“让你坐那儿你就坐那儿。”

　　冯沐只好继续坐着。

　　陈序临走前看了一眼周央手里的书包，又看了看冯沐，“我先走了。冯沐，到家在群里说一声。”

　　冯沐点头，“好。”

　　陈序又看向周央，“你也是。”

　　周央皱眉，“我什么？”

　　陈序说：“到家在群里说一声。”

　　周央：“……”

　　他觉得陈序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

　　陈老师先前问过冯沐家里有没有人来接，得知会有人开车接他后，她提前给学校保安室打了电话报备，说是有学生生病，保安室的人也很爽快地给了放行。杨司机打来电话时，周央刚把冯沐的书包背起来，冯沐伸手想拿，却被周央侧身避开。

　　周央冲着宿舍中间的行李箱抬抬下巴，“你扶着那个走。”

　　冯沐说：“我只是感冒，不是骨折。”

　　周央看他一眼，“你刚刚下床差点踩空。”

　　冯沐：“……”

　　这确实无法反驳。

　　周五傍晚，大家都急着回家，走廊里的声音一阵一阵地远去。冯沐裹着许江灿那条暂借的毯子，慢吞吞跟在周央旁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造型有点像逃难。

　　杨司机看见他，连忙下车开门，“哎哟，我的小少爷，怎么突然发高烧了？付姐都急坏了。”

　　冯沐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忘记问付姨拿厚被子了……没事，我已经好多了。”

　　周央帮着把冯沐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把书包递进去，“药我放在最外面的口袋了，刚刚量了体温，37度5，还有点低烧的样子。”

　　杨司机一叠声地应：“好、好、好，我回去跟付姐说。”他扶着车门低头看向已经坐进车里的冯沐，“车里温度还行吗？要不要我再调高两度？”

　　冯沐闭着眼睛窝在后座直摆手，“我没事。”

　　周央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辆车好像不是什么网约车。

　　司机叫冯沐“小少爷”，语气熟得却像是冯沐的长辈。冯沐在车上的表现也很随意，他把鞋子脱了，蜷着腿裹着毯子就往后座的靠垫上倒，动作相当熟练，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冯沐突然坐直了身体探头看向车外，“小杨叔，你等会儿有事吗？”

　　杨司机一愣，“没什么事，怎么了？”

　　冯沐看向周央，“周央，我让小杨叔送你回去吧。”

　　周央第一反应是拒绝，“我地铁一趟就到了，不用麻烦送我了。”

　　冯沐很坚持，举起手机示意他看时间，“六点多了，地铁上人很多的，你让小杨叔送你吧。”他顿了一下，又说：“就当是谢谢你昨天照顾我一晚上了。”

　　周央沉默了两秒，“行，那麻烦……呃……麻烦杨叔叔了。”

　　杨司机一边开后车厢，一边笑着摆摆手，“这有什么麻烦的。”

　　车里开着暖风，冯沐不知是太累还是吃完药之后头晕，车刚刚拐两道弯，他已经靠在车窗边，头一点一点的直往车框上撞。

　　周央看得直皱眉头，看了下四周，唯一的抱枕还被冯沐压着，他索性脱了校服团起来，塞到冯沐的肩膀和车窗中间。

　　冯沐只是往衣服上靠了靠，没有醒。

　　周央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消息：我室友发烧了，我送他回去，可能晚点回来。

　　很快，妈妈回了消息：你室友没事吧？烧得严重吗？你等会儿坐什么车回来？我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周央回：没事，他现在好多了。等会儿有人送我回来，你不用让爸出来接。

　　妈妈：谁送你？

　　周央抬眼看了下驾驶座上的背影，有些不确定地回复：我室友家里的叔叔。

　　妈妈：你嘴巴甜点，跟人家好好说谢谢啊。

　　周央无语：我知道了。

　　周五的下班高峰，路上难免堵车，原本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硬是开了近一小时才到冯家。

　　付阿姨早就在门口等着，一开车门就看到脸色苍白的冯沐，连忙伸手扶他，开场白和杨司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哎哟喂我的小少爷哎，怎么发烧了不先给我打电话啊？”

　　冯沐讪笑，“昨天太晚了……”

　　付阿姨扬起手又轻轻地落在他背上，“晚点怎么了？发烧生病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联系家里，快，快回家里去，外面冷。”

　　说完她推着冯沐要往家走。

　　冯沐浑身没什么力气，拗不过她，只能扯着脖子回头看周央，“我同学还在呢……”

　　周央随意地挥挥手，“你用不着管我，赶紧回去休息就行。”

　　付阿姨回头看到穿着一件单薄衬衫的陌生男孩，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哎，你瞧我，我太着急了，你就是早上打电话来的同学吧？这次真是麻烦你了，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在冯沐期待的注视中，周央移开视线，礼貌地拒绝，“没事，我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晚饭，就不进来了。”

　　冯沐不知为何情绪有些低落，他轻轻地“哦”了一声，说：“那后天见。”

　　“嗯，后天见。”

　　周央坐回车上，给杨司机发了自己的住址后又透过车窗看向冯家的方向。车停在冯家别墅外的铁门前，门后是修剪得整齐精致的花园，一道弯曲的石板路两侧种着一团团盛开的浅色花朵，一直延伸到别墅前的门廊下，门廊外两侧的壁灯映着别墅外墙上的纹路，照出的阴影像是一幅幅精心雕琢的壁画。

　　冯沐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尽头。

　　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住着独栋带花园的大别墅，出入有专门的司机接送，家里还有阿姨照顾妥帖……周央之前听说过冯沐家里条件好，眼下的情景又一次刷新了他对冯沐的好家境的认知。

　　但是更深的疑惑浮上心头——

　　冯沐的父母呢？

　　付阿姨安顿好冯沐后，回到自己的保姆间打了两个电话。

　　前几通打到厦门，一直没人接。她再打去香港，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一些的男声，告诉她冯太太带小儿子在迪士尼乐园坐旋转木马，有什么事让他转告。

　　付阿姨压着想要骂人的冲动，秉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告知了对方冯沐发高烧的事。

　　半小时后，两通电话先后打了过来，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似的。

　　厦门那边正陪着大女儿逛街，说是让她联系香港的太太回家。香港那边打回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吵，但付阿姨还是听到了那句让厦门的先生管。

　　付阿姨挂了电话，手有些抖。她忍耐了一会儿才端着温水，敲门走近冯沐的房间，“太不巧了，先生和太太明天都有会，不好调整时间，我联系了家庭医生，晚点过来看你。”

　　冯沐一如既往地垂着眼，手指摆弄着周央忘记拿走的校服一角，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付阿姨看着他，像是想安慰两句，最后只替他把被子掖好，“想睡会儿吗？”

　　冯沐摇头，“车上睡过一会儿了，现在还不困。”

　　他听得出付阿姨的声音里含着怜惜的意味，但他并不觉得失望或者难过。

　　人不会对不曾拥有的东西充满期待。

　　冯沐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里估摸着周央到家的时间，卡着点发了消息：你到家了吗？

　　周央很快回复：马上到了。

　　冯沐回：到了跟我说。

　　周央那边回来一句语气硬邦邦的话：管好你自己，少看手机多休息。

　　冯沐捧着手机笑。

　　他周一回了学校，第一节课间休息时，桌上多了一包润喉糖。

　　他抬头看，是郭云瑾。

　　她问，“你好点了吗？”

　　冯沐点头，“好多了，谢谢。”

　　郭云瑾看他脸色还有些白，眼下也挂着青黑，不由皱了下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该不会熬夜了吧？”

　　冯沐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央从旁边经过，随口说：“他周末数学卷没带回去，英语练习册也没带，想熬夜都没材料。”

　　郭云瑾看向周央。

　　周央也意识到自己接话接得太顺了，眼神游移地看向旁边。

　　冯沐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认真补充：“我带了药。”

　　郭云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央，笑了一下，“你管得还挺好。”

　　周央立刻说：“谁管他了？”

　　冯沐抬头看他。

　　周央：“……”

　　这句话说得太没有说服力，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郭云瑾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片刻后露出恍然的神色，简单叮嘱道：“润喉糖别吃太多，一天最多三颗，知道吗？”

　　冯沐老实点头，“好。”

　　周央立刻看他一眼。

　　冯沐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周央冷笑，“你最好是都能记住了。”

　　郭云瑾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上课预备铃正好响了。她把手里的卷子抱紧了些，只说：“你好好休息。”

　　冯沐说：“谢谢。”

　　郭云瑾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周央又在问冯沐早上的药吃了没有。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