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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从周央 ...

  •   从周央正式当上专属小老师的那天开始,冯沐的日子迅速变得规律起来。

      “规律”的意思是,他每天早上被周央敲床架叫醒,早读背单词,中午吃完饭就是埋头做题——题目是周央专门从高一高二的卷子里摘出来的。晚上回宿舍,他得一边挨周央的批评、一边补习缺失的知识点,睡前还要被抽查早读背的单词。

      冯沐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笔,声音有气无力:“我觉得我现在像一块被反复压榨的海绵。”

      陈序翻了一页书,推了下眼镜:“不一样。海绵吸水,你现在主要是漏水。”

      冯沐:“……”

      补基础这件事,比冯沐想象中更消耗人。

      他以前写不会的题,可以很坦然地空着。因为不会就是不会,没什么好挣扎的,反正也没人在乎。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周央开始给他补课,每一道基础题看起来多少都有些眼熟,所以错了以后,也不像遇到难题时那样理直气壮了。

      “这个单词昨天背过。”

      “这个公式初中就学过。”

      “这个题你不是不会,是题目根本没读完。”

      冯沐一开始还会为自己狡辩几句,但周央丝毫不留情面,渐渐地,他也失去了狡辩的气力。

      不过补着补着,他也发现了周央的好处。

      周央这人从不绕弯子,对他的要求就简单粗暴的三点:不懂就问,错了就改,学会了的还错就要挨骂。

      周央把他的英语卷子抽过去,看了一眼,“这篇阅读昨天刚讲过。”

      冯沐抬头,“讲过吗?”

      周央冷笑,“你昨天点头点得挺真诚的。”

      “我点头的时候,以为自己懂了。”

      “那现在呢?”

      冯沐沉默片刻,诚恳地说:“现在的我,和昨天的自己产生了分歧。”

      宿舍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爆笑,随即又在周央的怒视下生生收住了。

      周央转头看向冯沐,深吸一口气,重新把题目圈出来,“再看一遍。”

      冯沐乖乖低头。

      他倒也不是不努力。恰恰相反,自从学习搭子换成周央之后,他反而比之前更少偷懒。郭云瑾给他的计划太完整,完整到他一看就知道自己做不到;周央的方法简单粗暴,每天只盯几件事:背单词,刷题改题,做不完不许睡。

      于是他真的每天都写到很晚。

      十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天晚上还闷得许江灿嚷嚷着要开空调,第二天早上风一吹,操场边的树叶就掉了一地。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陆续把薄被换成了厚一点的秋被,只有冯沐的床铺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周央洗漱完,正巧看见冯沐坐在床上打了个喷嚏,皱眉问:“你厚被子呢?”

      冯沐揉了揉鼻子,指了指床,“这不是吗?”

      周央看着他那条薄得可以跟毯子比重量的夏凉被,“你打算靠意志力保暖?”

      冯沐说:“那我让付阿姨周末送过来。”

      “今天才周三。”

      冯沐想了想,提出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方案:“那我多穿一件睡衣。”

      周央心想:你是真不怕冻生病。

      第二天早上下了场雨,气温又降了两度。周央看着外面的天气,原本打算晚自习后提醒冯沐赶紧找家里送被子。结果那天晚上英语老师临时加了一张限时训练,冯沐写完卷子已经困得眼神发直,压根听不进去他说的任何话。

      周央把卷子从他手底下抽出来,“错题明天再改。”

      冯沐慢半拍地抬头,“今天不用改完?”

      “你现在改出来的东西,明天自己都看不懂。”周央说。

      冯沐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放心地去洗漱了。

      等他回来,周央看见他只穿着那件薄睡衣爬上床,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不冷?”

      冯沐把薄被子往身上一拉,整个人缩成一团,“还好。”

      这个“还好”听起来十分不可靠。

      周央想把自己的备用毯子丢过去,又觉得这行为有点太像许江灿嘴里的“老妈子”,最后只是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冷了就跟我说。”

      冯沐已经困得快闭眼了,含糊地“哦”了一声。

      他这个“哦”显然没有进脑子。

      结果,冯沐没有撑到周末。

      周四晚上,宿舍熄灯后,周央躺在床上背了一会儿明天要默写的古诗,正准备睡,忽然听见对面床铺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一开始他没在意。

      过了几分钟,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央翻了个身,皱眉看向对面。床帘里很安静,只偶尔传来冯沐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声音。

      “冯沐。”周央低声喊。

      对面没有反应。

      周央坐起来,摸索着拿到枕边的手机,打开手电筒。他爬下自己的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另一侧,隔着床帘轻轻叫了一声:“冯沐。”

      还是没有回应。

      周央心里有了不妙的预感。他小心地踩上梯子,轻轻拉开冯沐的床帘一角,就着手电筒的光推了推对方的腿。

      只听帘子里响起一声很微弱的回应:“怎么了?”

      那声音沙哑虚弱,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还跟了几声压抑的咳嗽。

      周央压着声音说:“你先起来。”

      被子里的人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完全没有起身的动静。

      周央一咬牙,把床帘拉开更大,长腿一迈,直接往冯沐的床上爬了过去。

      冯沐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强行上了自己的床,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墙壁的死角处用力缩了缩,防备地睁开了一条缝:“嗯?咳咳……周央?”

      “是我。”周央尽量放轻动作,但床架子还是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响了几声。

      他爬到近处,看清冯沐的样子时,心里猛地一沉。只见对方脸颊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头痛苦地紧紧皱着。周央伸手碰了碰,手背接触到那滚烫的温度时,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不是有病?”周央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语气里全是焦急。

      冯沐迷迷糊糊睁开眼,烧得有些失去焦点:“谁有病?”

      周央:“……”

      这边的动静终于吵醒了另外两人。

      许江灿从下铺探出头,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什么情况?周哥,你大半夜的怎么杀到人家床上去了?”

      陈序也坐了起来,他的床和周央的靠在一起,早在周央下床的时候他就有些醒了,“冯沐发烧了?”

      “嗯,烧得很厉害。”周央说,“你之前买的体温计还在吗?”

      “在我抽屉里……我来拿吧。”陈序立刻下床翻抽屉。许江灿也清醒了几分,赶紧去饮水机旁给冯沐倒了杯温水。

      就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周央脸色极差地盯着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心里又急又气:“艹,38度7,人不会烧傻了吧。”

      许江灿在下面倒吸一口气:“这烧得挺厉害啊,得吃药。”

      周央作势要爬下床,“我去值班室找宿管阿姨。”

      “我去吧。”陈序制止他:“你留在上面看着他,别爬上爬下了。”

      许江灿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你在上面待着,有什么需要的我给你拿递上去。”

      周央没再推辞。他一手拿着水杯,一手穿过冯沐的后背将他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你先喝点水。”

      冯沐闭着眼,就着他的手艰难地抿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他脸色疼得有些发白,摇着头想拒绝。但周央坚持让他多喝两口,冯沐被逼着喝了小半杯,实在疼得咽不下去,他本能地避开周央的手,虚弱地往对方的肩膀上躲了躲:“喉咙太痛了……”

      周央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彻底没脾气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水杯递给等在下面的许江灿,让冯沐重新躺好。

      陈序很快回来了,“阿姨那边只有白天吃的泰诺,她说让我们点个外卖,她帮我们去大门口取。”

      周央连忙拿手机下单。除了泰诺,他还买了布洛芬和止咳糖浆。

      还是陈序去楼下拿的外卖。拿到药后,周央又把冯沐半抱起来,“把药吃了。”

      冯沐烧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药片递到嘴边,他掀起眼皮,勉强地睁开一点眼睛。看到泰诺胶囊的瞬间,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再次往周央肩膀上缩:“我不想吃……喉咙太痛了……”

      这么大的胶囊咽下去会死的。他浑浑噩噩地想着。

      周央看着他抵触的样子,原本就着急的心情更烦躁了,手都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许江灿在下面赶紧出声:“周哥,别硬塞啊,真呛到了更麻烦!”

      周央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强行按捺住心里的焦躁。他看着靠在自己怀里因为发热而微微颤抖的人,忽然放软了声音。

      “别躲。”他一手扶着冯沐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好声好气地哄道,“你低着头咽,低头咽下去就不会卡嗓子,一点都不痛。来,张嘴。”

      他平时讲题时虽然冷酷无情,但此刻放缓了语气,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安抚感。

      冯沐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听话地闭着眼把药吃了。

      咽下去的一瞬间,他眉头依然皱得紧紧的,发出一声难受的气音:“痛……”

      看他至少把退烧药吃了,周央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没事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陈序和许江灿帮忙把周央床上的厚被子拿过来,给冯沐盖上。

      许江灿看着周央在狭窄的上铺小心翼翼地挪动,不免有些担心:“周哥,你要不回去睡吧?我感觉你翻个身就要掉下来了。”

      周央低头看着冯沐烧得满脸通红、还在无意识发抖的样子,根本放心不下。“算了,我怕等会儿我还得过来看看他退没退烧……你俩先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陈序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问:“你呢?”

      “我挤一挤,应该能睡。”

      许江灿爬到自己的床铺上,还特地探过脑袋来看周央有没有躺下的空间,“真挤得下吗?”

      周央点点头,“能。你俩也赶紧去睡吧。”

      陈序回到自己的床铺上,“那有事喊我们。”

      宿舍里手机屏幕的亮光一一熄灭,只有冯沐床铺上还留着一点微弱的光。周央轻轻拉严了床帘,把光线隔绝在小小的一方空间里。

      他又用手背试了试冯沐额头的温度,仍然热得惊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靠着床沿躺下。

      被窝里的温度蒸得人直冒汗,偏偏冯沐似乎因为发烧的关系浑身发冷,一个劲儿地循着热源往他身上靠。这一晚上,周央几乎没怎么睡,只浅浅地打了几个盹,时不时地摸摸他的额头。

      第二天早上,冯沐的烧退了大半,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碗小馄饨。

      馄饨是陈序去食堂买的,汤还热着,旁边放着一杯温豆浆。

      许江灿蹲在桌边看他吃,语气十分遗憾:“我本来想给你买个大肉包的,陈序说你肯定咽不下去,我就买了小馄饨。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冯沐喉咙还疼得厉害,闻言哑着嗓子说:“谢谢。”

      他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半天才小心咬开。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虽然还是疼,但比昨晚吞药片时好受了许多。

      吃了一小半,他才像是终于有力气想起昨晚的事,抬头看向两人,认真地说:“等我好一点,我请你们吃饭。”

      许江灿一听到免费的晚餐,眼睛瞬间发亮:“吃啥?”

      冯沐说:“你们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

      陈序推了下眼镜,对着他挑挑眉,示意他看旁边:“我无所谓,你问周央吧,他可是守了你一晚上。”

      冯沐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周央靠在床栏的另一头,已经睡着了。他的眉头还微微皱着,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正停在计时器的界面上——那是半夜定了闹钟,起来给他量体温用的。结果等天快亮时,确认冯沐终于退烧了,他自己才撑不住睡了过去。

      冯沐脑海里浮现出半夜醒来时的画面。

      那时候天还没亮,帘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周央的手机亮着微光。见他醒了,周央的表情看起来极度不耐烦,但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给他量体温、倒止咳糖浆、兑温水。在他很不好意思地提出想上厕所时,周央甚至冷着脸托着他爬下了梯子,生怕他腿软摔下去。

      冯沐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小馄饨,又看了看睡得并不安稳的周央。

      他从小就习惯了用钱或者请客,去干脆利落地买断别人对他的好。因为只要账算清了,就不会有感情的牵绊,也不会有失望和背叛。

      可是看着守了自己一夜的周央,冯沐心里那堵坚硬的防御墙,忽然塌了一角。

      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情……好像已经不是请一顿饭就能还得清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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