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7、第 7 章 第一次

　　第一次月考结束后的那个周五，学校居然破天荒地取消了晚自习。

　　消息传出来时，整个年级都像被短暂赦免了一样，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许江灿从教室一路冲回宿舍，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大声宣布：“我要回家睡到明天下午！”

　　陈序正在收拾练习册，闻言头都没抬：“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上周五晚自习上到几点、又发了多少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许江灿想起上周被试卷支配的恐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即握起拳头，十分有信念感地回答：“所以这周我要完成上周没完成的梦想。”

　　周央刚把书包整理好，准备把几件夏季衣服塞进行李箱带回家替换。他眼角余光瞥见冯沐还埋头坐在桌前，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喂，冯沐，你不回家吗？”

　　冯沐正在和一篇完形填空斗智斗勇。听见周央问他，他回头看了眼正在收拾行李的其他人，表情若无其事：“回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对于“回家”这件事的期待。

　　周央皱眉，“什么叫‘回吧’？”

　　“周末不是都回家吗？”冯沐说得理所当然。

　　许江灿一边往包里胡乱塞衣服，一边插嘴：“也可以不回啊，学校又不赶人。不过大部分人还是回去，毕竟家里有软床、有热饭、还有爸妈嘛。”

　　说者无心，周央拉拉链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冯沐家里的情况，似乎并不是很正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许江灿的话圆过去，可再看冯沐，对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仿佛完全不在意。

　　许江灿性子最急，急吼吼地把东西全塞进书包和行李箱后便冲出了宿舍，隔了老远还在走廊里喊：“我先走啦各位——”

　　没过多久，陈序也合上了行李箱。他先是看了眼正在写卷子的冯沐，又看向周央，过了一会儿，很轻地笑了一声：“周央，你收拾得再慢一点，就可以准备回家吃夜宵了。”

　　周央手一抖，刚叠好的衣服又散开了，“我马上就好了。”

　　陈序推了下眼镜，视线从周央转到地上半满的行李箱，再转到毫无波澜的冯沐，最后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周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如果是许江灿那种摆明了拱火的家伙，他骂上几句或者直接肘对方一下就完事儿了。可陈序这人说话就像把软刀子，表面上没有什么攻击性，实际上戳得人心里发虚。

　　没等他想好借口，就听陈序又笑了一声，语气十分平和：“那我先回去了。”

　　他跟周央随意地挥了挥手，又向另一边的冯沐说：“冯沐，我走了，下周见。”

　　冯沐闻声抬头，“哦，下周见。”

　　周央背对着冯沐收拾东西，时不时侧过身瞥一眼对方的进度。正当他第三次重新叠最后一件外套时，他听到背后传来了拖椅子和收拾东西的悉悉索索声。

　　他回头瞥了一眼。果然，冯沐起身开始整理东西了。

　　悄悄观察了一会儿，他发现冯沐带回家的东西少得可怜。旅行袋里只有几套换洗的衣服和毛巾，书包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周末的作业和卷子。最后，冯沐拿起周央给的那本旧错题本，单独、妥帖地放进了书包最中间的夹层里。

　　周央正巧看到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下周回来我会抽查。”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我给你讲过的函数你再过一遍。等我回家把我高一的卷子找出来拍照发给你。单词也别忘记背。”

　　冯沐动作一滞，表情苦哈哈地看向他：“周末还要加练吗？”

　　周央挑眉看他：“拜托，年级倒数第四不会以为现在还有休假的机会吧？”

　　年级倒数第四只好抿嘴答应：“好吧……”

　　放学后，宿舍楼很快空了大半。走廊里拖箱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楼下停满了来接学生的私家车。

　　冯家那辆黑色的轿车早就停在校门外的路口。杨司机下车帮他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没多问什么，平稳地将车开往别墅的方向。

　　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学校附近的小面馆和家家欢超市都从眼前滑过去。冯沐看见超市门口新贴了促销海报，想起自己或许应该买一床厚一点的被子，或者至少让家里的阿姨送一床来。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央发来的消息。

　　周央：【作业别忘。】

　　冯沐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哦”。

　　周央很快又发来一句：【‘哦’是什么意思？】

　　冯沐想了想，认真打字：【意思是我知道了，肯定不会忘的。】

　　对面安静了几秒。

　　周央：【最好是。】

　　冯沐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对方板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黑色的轿车驶入别墅区时，天已经快黑了。

　　冯家的房子很大。冯沐走进沉重的铁质大门，穿过修剪得毫无瑕疵的花园和长长的门廊。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付阿姨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立刻替他推开门，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意：“沐沐回来了？外面风大不大，冷不冷？”

　　挑高的客厅里，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大理石地面被擦得一尘不染，茶几上的花也是刚换过的。

　　可这么大的房子里，除了付阿姨轻声问他要不要先吃饭，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顺着付阿姨的动作，冯沐把书包脱了下来。

　　他没有问父母的去向，但付阿姨很热心地主动告诉他：“先生要过两周才从厦门回来。太太昨天从北京飞到香港了，说是那边有些事要忙。”

　　冯沐点点头，“哦。”

　　付阿姨已经习惯他这个反应，提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去看看饭菜要不要再热热。”

　　冯沐提着沉重的书包，沿着长长的回廊走上二楼。声控灯一路亮起，将原本昏暗的过道照亮。他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旁的飘窗前，随即进了洗手间。

　　洗完手后，他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的脸色，冷淡的神情，永远睁不开似的懒洋洋的眼睛。

　　冯沐移开视线，擦干手走下楼。

　　付阿姨早就吃过了，偌大的餐桌旁只有他一个人。她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看看他吃得怎么样。

　　哪怕厨房里有细微的响动，家里也依然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宿舍熄灯后的安静不一样。宿舍里哪怕关了灯，也会有许江灿翻身的动静、陈序偶尔咳嗽的声音，还有周央压低嗓音催促“别看手机了，赶紧睡觉”的鲜活气。

　　可家里的安静，像是到处都笼罩着厚厚的隔音玻璃。哪怕有付阿姨的关心在，也填不满这座巨大房子里抽干空气般的死寂。

　　冯沐吃完晚饭回到屋里，对着翻开的真题集坐了一会儿。明明是最近刚刚认识的题型，明明早上的时候还和这几道题处于蜜月期，现在他却对纸上的内容完全失去了兴趣。

　　他想，他理应很习惯这座空荡荡的房子。

　　父母不在家，有付阿姨无微不至地照顾起居，有杨司机负责接送。在这个家里，所有需求都被提前用钱处理好。冯沐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这里，做好那个透明的、迟钝的吉祥物，负责证明父母之间的联姻是稳定的就好。

　　可是，在宿舍呆过一段时间后再回到这个地方，他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一种强烈的排异反应在他身体里蔓延。

　　晚餐时也是。付阿姨的手艺比食堂和小面馆精致得多，也用心得多，但冯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哦，因为没人会咋咋呼呼地和他抢最后一块排骨，没人会拐弯抹角地吐槽青菜太老，也没人会冷着脸、一边骂他挑食一边往他盘子里硬塞几块肉。

　　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整个房间看着都很干净。床单被罩不是他上周回来时用的那一套，飘窗上的窗帘也换了颜色。他起身走向衣帽间，整面墙的衣服也随着季节变了样子，换成了适合初秋的款式。

　　一切都被打理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供人参观的样板间。

　　冯沐回到书桌前坐下，把数学卷子收起来，换成了英语。但刚背了几个单词，他的注意力很快又飘走了。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连自己翻书页的声音都觉得突兀。

　　手机连续震了很多下，是周央发来的照片。

　　他把高一时整理的函数知识点拍给冯沐，最后又发来一句：【记得看。】

　　随即似乎又觉得太苛刻，补了一条：【不用着急看全部。】

　　冯沐看着屏幕，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他把今天的英语卷子拍过去，问：【这道完形填空为什么是at which？】

　　周央的聊天框很快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始终没有消息发来。过了一会儿，对方直接弹来了一个语音电话。冯沐刚接起来，就听到周央不耐烦的声音：“定语从句你要先分清楚要修饰的是什么，再根据修饰的内容判断用什么介词……”

　　冯沐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在这个巨大的、空洞的房子里，原本沉下去的情绪，因为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而渐渐回温。

　　两人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把知识点过了一遍。周央让他用自己的理解复述，确认他理解得没有错以后，才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当晚，冯沐睡得不太好。

　　家里的床垫比宿舍的硬板床舒服一万倍，可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半夜醒来，房间里漆黑一片，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念宿舍床帘外透进来的那一小条光。

　　第二天上午起床，付阿姨端上了丰盛的早点，温声问他：“沐沐，中午想吃什么？阿姨去买新鲜的。”

　　冯沐坐在餐桌边，对着满桌的食物，却始终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付阿姨笑着说：“那我看着做，给你做个虾仁跑蛋好不好？”

　　他拿起筷子夹起蒸笼里的蟹粉汤包，浅浅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顺着唇边淌到下巴。刚出炉的汤包很烫，下巴立刻泛起了一片红，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机械地吃掉了剩下的汤包和两颗剥好的水煮蛋。

　　一顿早饭吃得食不知味。冯沐端着空牛奶杯走进厨房，看着付阿姨正准备打电话定中午的食材，他突然开了口：“付姨，你不用忙了，我今天下午就回学校。”

　　付阿姨愣了一下，有些惊讶：“今天就回？明天晚上回去也来得及呀。在家里睡不好吗？”

　　冯沐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这周作业有点多，回宿舍方便，还能去问问同学问题。”

　　第一次从自家小少爷口中听到其他人，付阿姨难免觉得惊喜，她没有再劝，反而有些高兴地擦了擦手：“那也好，学习要紧。太太订的芒果和葡萄柚都到了，阿姨多帮你切一点带到学校去，和室友们分着吃，啊。”

　　“好。”冯沐轻轻应了一声。

　　下午，杨司机开车送冯沐回了学校。

　　周末的宿舍楼比平时安静很多。冯沐掏出钥匙，推开307宿舍，里面没有人。

　　他把装了水果的保温便当盒放到桌上。窗外的风吹进来，下铺的床帘轻轻晃了一下。

　　宿舍里也是安静的，可这种安静不是空空荡荡的死寂。

　　桌上有许江灿昨天忘记丢的辣条包装袋，陈序的草稿纸还压在桌角的书下面，随着风时不时发出响声；周央的红笔落在他桌上没有拿走，笔帽盖得严严实实。

　　冯沐盯着那支红笔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在自己的空白卷子上画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笑脸。

　　傍晚时，宿舍的门响了一下，随即被推开。

　　冯沐正在和一道三角函数纠缠。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走进来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这时候宿舍里竟然有人。

　　“你怎么在这？”

　　看清是周央，冯沐松了口气，“我提前回来了。”

　　周央皱眉，“为什么？”

　　冯沐避开他的目光，“反正家里也没人，不如回宿舍待着。”

　　周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家里没人？你爸妈呢？”

　　冯沐没有回答，而是迅速转移话题：“你怎么回来了？”

　　周央看他避而不谈，也没有追问，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妹把游戏机藏我这儿，我忘记给她带回去了。”

　　冯沐有些意外，“你有个妹妹？”

　　周央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件叠好的冬季外套，又从外套兜里摸出一个套着浅蓝色壳子的Switch游戏机。他向冯沐展示了一下背面贴着的玉桂狗贴纸，有些无奈地叹气：“喏，刚上初二的小祖宗。”

　　冯沐难得从他脸上看到这种吃瘪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周央白他一眼，“笑个屁。”

　　冯沐用力抿住嘴角，眼睛却弯弯的，“我没笑。”

　　周央本该拿上游戏机就走，但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冯沐书桌上，“你吃饭了吗？”

　　冯沐说：“吃了。”

　　周央看向他手边。

　　一个空荡荡的切片面包包装袋。

　　冯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地用手按住那个空袋子，没什么底气地补充：“吃面包也算吃过了。”

　　周央把游戏机往外套兜里一揣，走过去，手指在冯沐的桌沿上重重叩了两下，命令似的说：“走。”

　　冯沐问：“去哪？”

　　“吃饭。”

　　“我不饿。”

　　周央冷笑，“你这话，跟你能解出来这道三角函数一样没有可信度。”

　　冯沐赶紧捂住桌上的卷子，“你这是人身攻击。”

　　“快点。”周央不容拒绝。

　　两人又一次去了学校门口的小面馆。周央点了两碗面，又给冯沐加了一个煎蛋。冯沐这次没有再提转钱的事，只是安静地低头把煎蛋吃完。

　　回宿舍的路上，冯沐忽然开口：“我以后周末可能都不回去了。”

　　周央侧头看他。

　　冯沐看着路灯下拉长的影子，语气懒洋洋的：“回家也没什么事，来回还耽误时间。不如在宿舍刷题。”

　　好像一切都只是为了省事而已。

　　周央想起刚才那个面包包装袋，还有那句“家里没人”。他没有多说什么，最后只回了三个字：“随便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那你下次记得让家里把厚被子送来，马上降温了。”

　　冯沐点头，“哦。”

　　他答应得太轻松了。以至于周央当时就应该意识到，这个“哦”大概率没有任何实际约束力。

　　两人在学校门口分别。周央继续往前走向地铁站，而冯沐转进了学校的大门，慢悠悠地朝宿舍走去。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学校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冯沐的手机震了震。

　　他拿起一看，是周央发来的信息：【周末宿舍会提前一小时拉闸，你早点洗漱。】

　　冯沐回复：【你怎么知道周末提前拉闸？】

　　周央那边等了片刻才回复：【猜的。】

　　冯沐正好走进宿舍楼。门房的宿管阿姨看见他，便招了招手说：“你是307那个小朋友吧？你们宿舍的人刚打电话跟我说过了。你记得今天早点洗澡刷牙，打水也要早一点，十点就不供应热水了。”

　　听到阿姨的话，冯沐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周央那句轻描淡写的“猜的”还停在聊天框里。

　　他没有拆穿，只回复了一句“我马上去”，就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上了楼。

　　宿舍里空荡荡的。他快速冲了个澡，头发还滴着水，便先拿起手机看了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拿毛巾擦着头发。过了不到两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冯沐皱了皱眉。

　　以前他从来不在意别人回不回消息，更不在意别人去哪。

　　可现在，他居然有点想知道，周央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冯沐坐在桌前。宿舍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静悄悄的，可他觉得这份安静和家里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家里的安静，是永远的死寂，是没有人。

　　这里的安静，只是人暂时不在。只要到了周日晚上，这间屋子就会重新被吵吵闹闹的鲜活气填满。

　　冯沐长舒一口气，看着桌上那支红笔，心想：还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