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55、第 55 章 不知不

　　不知不觉间，暑假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夏日的午后依旧漫长而滚烫，但书房里原本有些尴尬沉闷的气氛，在一次次纸笔摩擦声与冰镇冷饮的微甜中，一点点被撕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冯沐开始习惯每次周央来的时候会带来的饮料或者甜点，甚至在没有课的时候他会有些期待第二天会收到什么。周央走进来时，他的视线总是会在周央手里的袋子上晃一下，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这天下午，补课结束后，周央收拾完书包，拉上拉链，转头看向冯沐，很自然地问：“后天你想喝什么？我给你带。”

　　如果是两周前，冯沐的第一反应绝对是“都可以”或者“你决定就好”。

　　但现在周央问起想喝什么时，许久没有提过要求的大脑久违地出现了需求——

　　有点想喝上次周央带的茉莉荔枝气泡水了。

　　就连冯沐自己都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感到一丝错愕。

　　周央没有催促，只是单肩背着书包站在桌旁，目光专注而安静地落在他身上，耐心地等着。

　　在对方的注视下，冯沐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轻声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想喝上次带的茉莉荔枝的气泡水了……”

　　话音刚落，他本能地抿紧了嘴唇。

　　按照以往的经验，那种越界后的恐慌会立刻涌上来，像无形的手一样扼住他的喉咙。他甚至做好了当着周央的面去摸皮筋的准备。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预想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并没有出现。

　　周央点了点头：“好，后天给你带。”

　　什么事都没有。

　　冯沐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但紧绷着的肩膀慢慢地松懈了下来。

　　“还想吃点什么别的吗？”周央问，“我顺路的话就一起买了。”

　　冯沐其实还有点惦记上星期吃的蓝莓奶油麻薯，但他摇摇头，说：“没有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冯沐的目光跟着周央，在对方离开书房前，他到底还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周央，你来给我补课，为什么……每天都要给我带这些？”

　　周央转过身看着他，表情看起来有些许的不自在，但他很快整理好了局促的情绪，很认真地望着冯沐说：“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想把你追回来。既然是追求你，每次有机会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送一点会让你开心的东西，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吗？”

　　他不擅长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说着说着，耳朵都涨得通红，但他的语气十分真诚，听得冯沐有些耳热。

　　“……为什么还是我呢？”冯沐有些无措地垂下眼，“你去了你想去的大学，身边有很好的朋友，肯定也认识了跟你志趣相投的人，一定有比我更好的人的。”

　　“什么叫更好的人？”周央松开门把手，往回走了几步，神态变得严肃起来。

　　冯沐看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很轻松地举例，“比我好看、比我有脑子……比我健康的，至少能看得清听得到。”

　　周央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他慢慢地往前走，直到察觉到冯沐有后退的意思，才停住脚步，将两人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内。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对方。他反问道：“按照你这个比法，比我脾气好、比我会说话的人也到处都是，我以前每天都在挑你刺，你为什么会看上我呢？”

　　冯沐蹙眉看他，“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来没觉得你在挑刺。”

　　“嗯。”周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也一样，我不觉得你哪里不够好，视力差一点又怎么样呢？你还是你。”

　　冯沐张了张嘴，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索性闭上了。

　　看着他这副微微吃瘪的模样，周央原本严肃的神态终于放松下来，“放心吧。我知道我来你家是做家教工作的，肯定会以你复习的事情为优先的。至于我在追你这件事，你如果觉得心烦的话就告诉我，我不会做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情的，可以吗？”

　　冯沐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不舒服”，但周央说完这句话就急匆匆地转身拉开门走了，步伐极快，似乎根本不想等他的回答。

　　门“咔哒”一声关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冯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侧脸。

　　周央走了没多久，Lucas敲了门，“Moon，你现在有空吗？”

　　冯沐搓了搓脸，试图把脸上的温度降下去，然后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过去开门，“怎么了？”

　　“我们要不要去……”Lucas话没说完，看到他的脸露出担忧的表情，“为什么你的脸这么红？是有高烧吗？”

　　他的声音有些大，在楼下厨房忙活的Joe听到了，探头出来看：“怎么了？”

　　冯沐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就听到旁边的Lucas大呼小叫起来：“Joe！在哪里能找到体温计？Moon好像发烧了！”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Joe手里还拿着擦手的厨房巾，快步走上二楼。他第一眼先看向冯沐的脸，视线在冯沐通红的耳根和有些躲闪的眼神上停顿了两秒，随后并没有去摸他的额头。

　　“Lucas，”Joe转过头，自然地支开了一惊一乍的少年，“我厨房里的菜还热着，你去帮我看一下，计时器到了就叫我，好吗？”

　　“okay！”Lucas点点头，立刻顺着楼梯跑了下去。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Joe把厨房巾搭在手臂上，“我们进房间聊吧？”

　　进了书房，Joe轻声叹了口气，“你还好吗？”

　　冯沐有些尴尬，“……就是屋里有点闷，我没事。”

　　Joe没有拆穿他的借口，也没有追问到底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很温柔地看着冯沐，问道：“沐沐，你不用紧张，我不需要知道你们刚才聊了什么，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冯沐抬起眼，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Joe摸了摸他的头顶，弯下腰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妈妈这几天比较忙，她把你和Lucas托付给我，我就需要负一些家长的责任。我只想问问你，他刚才有没有强迫你接受什么，或者做了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不情愿的事情？如果有，补课的老师我们可以立刻换掉，以后他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虽然林女士和他说过儿子和那个家教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但他对于冯沐的事情还是相当谨慎。

　　冯沐怔愣地看着Joe。

　　他以为Joe是想说些不要早恋之类的，没想到对方竟然只是担心自己是否安全。

　　一股暖意流过心头。

　　“没有。”他迎上Joe的目光，有些赧然地抿唇笑了笑，“他不会的……他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的。”

　　Joe跟他确认，“你确定吗？”

　　问这个问题时，他非常仔细地端详着冯沐的表情。

　　直到冯沐很笃定地点头，他才安心地笑了笑，直起身揉揉冯沐的头顶，说：“那就好……你要明白，对我们来说，家人的安全最重要，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不开心了，一定要跟我们说。”

　　冯沐眨了眨眼，说：“我知道的。”

　　“既然警报解除，那我们可以下楼吃饭了。”Joe说，“再不去，Lucas估计要在厨房里偷吃光了。”

　　说罢，Joe转身准备拉开书房的门。

　　“Joe。”冯沐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Joe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冯沐站在原地，手指隔着衣服摩挲着胸前的指环，片刻后，他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有些磕磕绊绊地问：“你七月二十号那天……就是这个周六，如果你有空的话，方便送我去个地方吗？”

　　Joe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认识冯沐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冯沐跟他主动提什么要求。冯沐没有林女士的挑剔也没有Lucas主意那么大，不管他怎么安排，对方都不会提出异议，甚至是不喜欢的事情也可以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Joe有些惊喜，“当然可以啊！你想去哪里？”

　　冯沐微微叹了口气，“等我确定了，再跟你说好不好？”

　　“没问题。”Joe笑着答应下来，毫不犹豫，“那我去把那天的时间全空出来留给你。”

　　冯沐连忙摆手，“不用急，我还没跟他说好……而且也不用一整天。”

　　他想，周央还不一定会答应呢。

　　怀揣着可能会被拒绝的忐忑，冯沐晚上又有些没睡好，导致第二天吃过午饭后整个人都昏昏欲睡的。

　　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

　　周央换好鞋走上二楼书房，手里提着那杯兑现了前天承诺的茉莉荔枝气泡水。冰凉清甜的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却完全压不住汹涌的困意。

　　他的视线好几次从卷子上飘走，眼帘半阖着，像是随时要睡着，又像是在盯着凌乱的线条发呆，连周央讲课的声音停下来了都没发现。

　　周央看了他一会儿，将笔轻轻搁在桌面上。这声轻响拉回了冯沐的注意力。

　　“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周央问。

　　冯沐猛地醒过神来，他坐直了身体，一脸困倦地摇头，“……没有啊，我挺好的。”

　　周央没有被糊弄过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冯沐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毫不留情地戳穿：“你看起来就是一副完全没睡好的样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冯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失眠，最终只是选择了沉默。

　　见他不说话，周央只当他是默认了。他站起身，“你先去沙发上眯一会儿，半小时后我再进来叫你。”

　　说罢，他转身准备往门外走。

　　就在他迈开步子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一股很轻的力道抓住了。

　　周央停下脚步，回过头。

　　冯沐没有松手，指尖隔着周央的衣袖微微发紧。他仰起头看着周央，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如果现在不休息的话……这周六能不能取消，不上课了？”

　　周央扫了眼桌上的日历。这周六是七月二十号。

　　这日期有些眼熟，但他没多想，以为冯沐只是有事，“可以啊，正好那天可以休息一下。”

　　冯沐还是没松开手，“不是要休息，准备去迪士尼玩。”

　　周央以为是冯沐要和一家人去玩，爽快地答应，“行啊，那跟家里人好好玩，周六我就不过来了。”

　　“不是跟家里人。”冯沐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他小声补充：“我是想……跟你一起去。”

　　周央愣了愣。随即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冯沐身上。

　　对方此刻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习惯性躲闪的眼睛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困倦，此时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却眼巴巴地没有挪开。

　　“为什么？”周央听见自己发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冯沐和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招架不住，别开脸小声说：“我想陪你过生日。”

　　周央摒住了呼吸。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清楚地看到冯沐偏过头时，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后方的那抹通红。领口微微有些歪，露出的后颈在银链的折射下，晃出一抹细碎的光。

　　周央的视线向下移动，最后落在对方那两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轻微嗡鸣。

　　眼前人这副局促到有些可爱的模样，一时间和周央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冯沐重叠在一起，他恍惚间甚至有种这一年的空白几乎不存在，两个人还是好好在一起的错觉。往常冯沐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他都会靠过去亲对方一口，有时是浅尝辄止的轻吻，有时对方会反手勾住他的脖子笨拙地吻回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可就在他的指腹刚刚碰到那截发烫的后颈时，冯沐明显战栗了一下。

　　那僵硬的反应让周央猛然清醒过来。他无声地吸气又吐气，把胸腔里那些冲动按下去，抬起的手转而落在了冯沐歪掉的领口上，轻轻往上拉了拉。

　　接着，他收回手，直接在椅边蹲了下来。

　　原本居高临下的视线瞬间倒转，周央单膝撑着地，仰头看着冯沐，“好啊，你陪我过生日，我求之不得。”

　　他微微笑了笑，说：“那我等会儿去把门票买了。周六可以去玩，你现在也可以休息，都困成这样了你学不进去的。你去沙发上睡会儿，我去跟Joe说一下今天会晚一点结束，好不好？我过半小时再让Joe进来喊你。”

　　“其实……”冯沐拦住他，“我已经买好门票了。”

　　周央一愣：“买好了？不是要身份证号么？”

　　冯沐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视线撇开，看着桌角，声音越发低气不足：“嗯，我找我妈要的。”

　　书房里又静了几秒。

　　周央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喉咙里突然溢出一声低笑。他微微扬起唇角，动也不动地盯着身前的人：“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连身份证号都提前打听好了，准备得这么周全吗？万一我不能去怎么办？”

　　冯沐显然是有些招架不住周央近在咫尺的注视，他的耳根烫得快要滴血，被逼急了似的回头瞪他，“你不能去我就自己去，问这么多干嘛。”

　　周央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漫了出来。他伸出手，在冯沐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极轻地揉了一把，“行，我不问了。你先躺会儿。”

　　他下楼找到了正在厨房做晚饭的Joe，简单跟对方解释道：“他昨天晚上应该没睡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让他去沙发上躺会儿了，过半小时你能不能进去叫他起来？”

　　Joe看了他一眼，对于周央的分寸感他还是挺满意的。他扯过旁边挂着的厨房毛巾，擦了擦手，“行，交给我吧。你也去客厅歇一会儿吧。要吃点什么吗？家里有西瓜和桃子这些，想吃的话跟我说，我帮你拿。”

　　“不用了，谢谢。”周央摇摇头。

　　Joe见他这么说，也没有勉强，“那有什么需要的过来跟我说。”

　　虽然周央说了让冯沐睡半小时，然而十五分钟后，Joe有些不放心，轻手轻脚地去书房里看了眼。片刻后他退了下来，走到客厅对周央指了指上面，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估计只睡半小时是不够的，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先回去休息，这节课的费用我会照常结给你。”

　　周央拒绝了，“没事，今天其实也没讲多久，下周我找时间把课时补回来就行。”

　　“今天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Joe想了想，说，“等林回来了我跟她说吧，她到时候给你转多少就是她的事情了，你也别觉得有负担。”

　　周央点点头，没再推拒，“好。那我先回去了。”

　　回到学校宿舍时，室友们都不在。周央反手带上门，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了平时极少使用的某书。作为一个连朋友圈都懒得发、几乎从不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生活的人，他的搜索历史和主页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此刻，那片空白的搜索框里多出了“上海迪士尼攻略”几个字。

　　知莫若彼。冯沐不是那种会做好攻略的人，两个人第一次约会也是他随手在某书上一搜搜到的，压根没有多查查就带着周央去了。对冯沐来说，能去问身份证号买好门票估计已经是他对这次出行的全部规划了。

　　至于游玩路线、项目排队、园区餐饮之类的，冯沐绝对是一概不知。

　　周央一篇篇地翻着。

　　最热门的几个项目，比如创极速光轮和雷鸣山漂流，他们肯定是玩不了的。冯沐的眼睛受过伤，绝对不可以玩这些有加速或者俯冲或者翻转的项目。

　　但大多数帖子都在推这些热门项目。

　　周央想了想，索性搜起了带小孩去迪士尼的攻略。

　　他面不改色地往下划拉着屏幕。

　　小飞侠天空奇遇、晶彩奇航、旋转疯蜜罐……

　　他从书包里翻出草稿本，拔开笔帽，把这些基本在平地或水面上匀速晃悠、对眼睛和身体没有任何负担的项目一个个誊写下来。考虑到七月下旬室外的高温，他还在纸上重点圈出了几场室内舞台剧的演出时间，以及沿途空调冷气充足的休息区。

　　研究完了行程路线，他又开始研究园区里有什么吃的喝的。

　　但吃这件事上众口难调，同一个餐厅前一篇攻略说好吃，后一篇攻略就说完全不值得。周央想了想，决定求助周檀。

　　他点开微信，给周檀发了消息：【你上次去迪士尼都吃了些什么？】

　　对面几乎是秒回：

　　【挺多啊，我们走到哪吃到哪的。】

　　【你问这个干嘛？】

　　周央没有瞒着妹妹：【我周六跟朋友去。】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好几下，紧接着，对面发过来一连串感叹号。

　　紧接着是一个猛攻猫猫大小眼皱眉的表情包。

　　【不是，你又被盗号了？你跟谁去啊？你怎么会想到去迪士尼？】

　　周央没有理会她的震惊，接着打字补充了刚才没问完的问题：【买东西是有什么限制吗？我看有人说买东西要抽签什么的。】

　　周檀很快回复：

　　【就一些限定的要抽签，其他的不用。】

　　【你跟谁去啊？】

　　周央极其自然地忽略了这句盘问，接着问道：【那你们午饭是约的餐厅，还是在集市吃的？】

　　周檀回复：【我们是去星露台吃的，就是汉堡薯条什么的。】

　　周央回了个OK，准备再搜搜其他餐厅的评价。

　　过了会儿，他又收到周檀的消息。

　　对方似乎刚反应过来：【你不是这礼拜六过生日吗？你不回家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后才打字回复：【嗯，不回去了，跟我朋友很久没有单独出去过了。】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很快甩过来一条语音。

　　周央点开，小姑娘清脆又轻快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了起来：“行吧行吧，那你赶紧提前跟老爸老妈报备一声，别让他俩做饭了。我一个人可吃不下你的生日大餐！”

　　周央回复：【我知道，等会儿我就给妈打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把平板上的攻略截图统统拖进笔记里，照着迪士尼官网的地图排了个大概的顺序。他记的项目很多，但他并不打算每个都去，到时候哪个排队的人少就去哪个。

　　看着笔记里清一色的小孩行程，周央忍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