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54、第 54 章 等周央

　　等周央的期末考试结束，暑假一开始，去冯沐家的补课就正式提上了日程。

　　他跟林女士商量好了时间，每周一、三、五、六的下午都会来给冯沐补课。一方面是因为冯沐这半年多落下的知识点确实挺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周央想多点相处的时间。

　　他没有把冯沐的情况说得很严重，只说如果冯沐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想好想考哪所学校的话，分数考得越高总是越好的。林女士是过来人，猜到了他的心思却没有戳破，转头去问冯沐愿不愿意。冯沐点头，她就没意见。

　　六月底的这天，是周央第一次来正式上课。

　　上海午后的蝉鸣声被热浪拉得又长又黏。

　　周央按响别墅门铃时，除了背着的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印了LOGO的奶茶店纸袋。

　　来开门的仍然是Joe。

　　“来了。”Joe注意到他手里的袋子，挑了下眉，笑着侧身让他进门，“看来今天下午不用心烦到底给你们准备什么喝的了。”

　　周央礼貌地笑了笑，换好鞋径直上了二楼书房。

　　冯沐已经坐在书桌前预习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视线自然地落在了周央放在桌上的纸袋上。

　　“外面太热了，顺路买的。”周央从袋子里拿出两杯还挂着水珠的冷饮，一杯是茉莉白桃，另一杯是百香柠檬乌龙。他把两杯饮料并排放在桌角，推到冯沐视线可及的地方，“不知道你想喝哪个，随便买的，你先选一杯。”

　　冯沐的视线在两杯颜色清亮的饮料上转了一圈。

　　以他现在的状态，其实很难对什么东西产生强烈的渴望，但在炎热的夏日午后，冰镇的果茶确实很能勾起人的一丝食欲。他其实两杯都想尝一口，但他已经丧失了主动提出这种意见的能力。

　　他下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轻声说：“我都行……你先选一杯，我拿剩下的就好了。”

　　周央看了他两秒。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把其中一杯塞给冯沐，而是拿过吸管，“啪”地一声扎开了那杯茉莉白桃。

　　冯沐以为周央选了这杯，正准备伸手去拿另一杯百香柠檬乌龙，却见周央动作没停，拿过第二根吸管，又把百香柠檬乌龙也扎开了。

　　随后，周央把两杯插好吸管的饮料同时推到了冯沐面前。

　　“你都尝尝看。”周央的语气极其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尝完再选你要哪杯。”

　　冯沐愣了一下。他看了看两杯饮料，又看了看周央，最终还是顺从地凑过去，借着吸管各自吸了一小口。白桃的清甜和百香果的酸涩依次在舌尖泛开。

　　“哪杯？”周央问。

　　“……茉莉白桃。”冯沐伸手把那杯更甜一点的果茶拉到了自己手边。

　　“好。”周央点点头，很自然地把剩下的那杯百香柠檬乌龙拿到了自己面前，咬住吸管喝了一口，“那开始讲题吧。”

　　补课的进度比预想中要顺利。进入学习状态后，冯沐听得很专注。

　　因为在家里，冯沐穿的都是质地柔软、领口比较宽松的居家服。他在草稿纸上低头演算物理题时，衣领不可避免地微微向下垂落。

　　周央坐在他身侧看他写步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呼吸猛地一滞。

　　在冯沐清瘦的锁骨中央，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贴着冷白的皮肤，底端悬挂着的，正是他前几天硬塞给冯沐的那枚手工打磨的银色戒圈。

　　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贴在离冯沐心脏最近的地方。

　　周央的视线在那抹银色上定格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重重按了一下。一股夹杂着狂喜、酸涩与忐忑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刷过他的胸腔，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涌的念头，硬是没在讲课的过程中表现出半点异样。

　　直到两个小时后，书房的门被Joe从外面轻轻敲响，提醒他们今天的时间到了。

　　周央放下手里的红笔，一边把教材收进背包，一边装作不经意地看向正在整理草稿纸的冯沐，试探地问：“你怎么把那个……戴在脖子上了？”

　　冯沐整理纸张的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薄薄的布料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随后把那枚戒圈从领口里勾了出来，放在指腹上无意识地把玩了一下。

　　“戴手上稍微有点松了，”冯沐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怕洗手或者写字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周央沉默了一下，看着他过分清瘦的指节，轻声说：“那是我很早以前量着你的尺寸做的。如果你想戴在手上……要不要我拿回去帮你改小一点？”

　　“不用了。”冯沐松开手，任由那枚戒圈重新落回胸口，“这样戴着也挺好的。”

　　周央看着他，想问明白他口中的戴着挺好到底是什么意思，转念一想，冯沐现在连喜欢什么都说不出口，更不用说其他的了。

　　反正时间还长得很，他有时间慢慢了解。

　　接下来的日子，周央雷打不动地在一三五六的下午准时出现。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的是两份不同口味的蛋糕罐子。一份红豆泥加抹茶慕斯，一份海盐奥利奥奶油奶酪。

　　冯沐其实不喜欢抹茶，但周央把两个罐子推到他面前时，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让周央先选。

　　还是和第一天一样，周央干脆利落地把两个罐子都打开，递过去一把干净的小木勺。

　　“都尝尝。”周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尝完再告诉我，你喜欢哪个口味。”

　　第三次还是果茶，这次换成了薄荷青柠和多肉葡萄。周央让冯沐尝两种口味的时候，冯沐的表情明显有些迟疑，他拿起薄荷青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只抿了很小的一口就放下了。

　　“不喜欢吗？”周央明知故问。

　　冯沐别开眼，“……还行吧。”

　　周六晚上家教结束后，Joe问周央要不要留下吃顿晚饭再回去，周央拒绝了，“晚上我和我朋友约了吃饭。”

　　Joe理解地点点头，“你们年轻人周末确实该多出去玩玩。”

　　旁边的冯沐似乎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喝着手里剩下的果茶。

　　不过杯子已经空了，他咬着吸管猛地吸了一口，杯底发出一阵空洞又嘈杂的“呼噜”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尤为突兀。

　　冯沐像是才反应过来，动作一僵，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咬扁的吸管。

　　周央很自然地问：“你想来吗？陈序今天实习第一周说要请吃饭，许江灿也在。”

　　冯沐摇摇头，“没关系，你们去吧。”

　　周央没有勉强他，只说如果他想来的话就打电话。

　　到了约好的烧烤店里，许江灿和陈序已经等在那里了。许江灿染了一头张扬的红发，比高中时晒黑了一点。他天生是个闲不住的外向性格，上了大学读旅游管理更是如鱼得水，一天到晚除了上课就是跟着新朋友到处跑。见周央走进店里，他立马眼睛一亮，冲着周央疯狂挥手，“周哥！这边！”

　　坐在他对面的陈序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大概是刚从外地的高铁上下来，他脚边还靠着个深色的小旅行箱。他把原先那副黑框眼镜换成了细框眼镜，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比过去更冷漠。

　　“抱歉，地铁人太多了，我等了一趟才上车。”周央坐下，很爽快地喝了一杯，“你们没等太久吧？”

　　许江灿说话向来是怎么夸张怎么来，“至少等了一个小时了吧！”

　　“我早到了一会儿。”陈序看了眼手机，“他就比你早到了五分钟。”

　　服务员见这桌又多了个人，主动过来问要不要再点些什么，周央刚从外面进来，热得浑身冒汗，暂时还没什么胃口，就说等会儿加。

　　陈序看他背的包还挺沉，问：“大暑假的，一周四天跑去做家教。你很缺钱？”

　　“嗯，缺钱。”周央相当坦然，“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许江灿在钱不够花这件事上深表赞同，“确实啊，吃吃喝喝买两件衣服再跟他们出去玩几次就没钱了。”

　　陈序对他很无奈，“你觉得你周哥跟你一样爱乱花钱吗？”

　　许江灿又被他怼了一句，烦得冲他做了个不爽的鬼脸。

　　三个人聊了会儿各自学校里的事情——实际上是许江灿说的多，另外两个人只负责听。周央除了上课以外，又是健身又是去课题组帮忙，周末还要去做家教，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什么日常可以分享。至于陈序，他没有周央那么忙，但他几乎不会打断许江灿说自己生活里的事情，全程边听边负责烤肉，不时往许江灿的盘子里放烤好的牛舌和五花，再用夹子把肉往周央的方向拨一拨，示意周央自己夹。

　　许江灿说得累了，陈序正好给三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了点啤酒。

　　周央看着自己面前这杯几乎满到要溢出的啤酒，又看了陈序一眼，后者给了他一个“你欠我的”的眼神。

　　他只好无奈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听许江灿说学校里新认识的朋友和学长学姐，周央没有陈序那么专心，他不时低头看眼手机，看看有没有冯沐发来的消息。

　　他的异常终究还是被说累了的许江灿发现了。

　　“周哥你一直看手机干嘛？”许江灿问，“等人给你发消息啊？”

　　周央面不改色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看个时间而已。”

　　许江灿也看了眼时间，“还早啊，你急着回去吗？”

　　“没有。”周央随便找了个借口，挡箭牌又是自家妹妹，“周檀早上说可能要让我帮她抢个票，我看看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说到抢票，许江灿突然来劲了，“哎？你妹妹要抢什么门票？我室友抢票贼牛逼，我们全都是找他帮忙抢的！”

　　他作势就要掏手机给他的室友发消息。

　　周央连忙说，“没事，就是什么比赛门票，之前她都买到了，应该不难抢。”

　　陈序也说：“周哥跟他妹妹又不是你室友的朋友，别麻烦人家了。”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不怎么好，许江灿迟钝听不出来，但周央听出来了。

　　于是，趁着许江灿去上厕所时，周央和坐在对面的陈序对了个眼神，后者先叹了口气，说：“他最近一直在讲他那个室友，如果不是我说回上海会请他吃饭，他还想着去云南找他室友玩一阵。”

　　他虽然没有挑明，但言语之间的心烦已经把他的心思暴露得差不多了。

　　其实周央已经看出来了陈序今天刻意照顾许江灿的动作，再联想高中时陈序的那些小动作和额外关注，周央颇为意外地冲他挑了挑眉，“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陈序难得装不下去高冷的样子，对着周央冷笑了一声，“你先把你眼神从某人身上收一收再说吧。”

　　周央语塞，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只好对陈序举了举杯子。

　　后者也跟着喝了一口，随即问：“你说你缺很多钱，需要帮忙吗？”

　　“这倒不用。”周央不打算瞒着好友，“其实我是在给冯沐做家教。”

　　陈序虽然有预感周央的事情是关于冯沐，但没想到他俩已经又联系上了，他险些被啤酒呛到，咳了两声才问：“他回来多久了？”

　　周央是五月初收到陈老师的消息，问他暑假有没有安排，再问才知道是冯沐回学校读书了，想找个人帮他补课。他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林女士的电话，跟他约了时间去家里试听。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他来不及跟陈序从头说，只给了对方一个大概的时间，“快两个月了。”

　　“你没问他今天来不来吗？”陈序问。

　　“之后再说吧，他现在……”周央正在想合适的措辞，远远见到许江灿从洗手间的方向出来，立刻收声换了话题，“你这次暑假没别的安排了？”

　　陈序很配合地接话，“准备出去旅游，但是还没想好去哪里。”

　　许江灿正好听见这句，“你要出去玩？”

　　他向来爱凑热闹，“我也想去旅游玩玩，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云南吧！我同学上次说如果我去的话可以免费当导游。”

　　陈序神色未变。他用夹子把烤盘上的五花肉翻了个面，“七八月云南是雨季，你那鼻子过敏真的能受得了雨季出去旅游吗？”

　　许江灿愣了一下，抓了抓红头发：“啊？是雨季吗？我室友没跟我说啊……”

　　“可能他习惯了吧。”陈序一边用剪刀剪开五花肉，一边漫不经心地抛出诱饵，“我本来在看去东京或者首尔的机票，但是一个人的行程不太好安排，所以我在想要不就在国内找个地方转两天得了……”

　　许江灿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他这人最烦做攻略，如果有人可以一手包办行程安排，他只需要跟着吃喝玩乐那再好不过了。云南室友虽然热情，但陈序跟他认识更久，跟谁出去玩更轻松他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还想什么啊——”许江灿立刻挤过去，连烤肉都顾不上吃了，“去日本！你带上我呗！我要去秋叶原扫货！我给你当拎包小弟，行程全听你的，去哪你定，行不行？”

　　陈序推了推细框眼镜，没有立刻答应。

　　他慢条斯理地把烤得刚好的五花肉放进许江灿盘子里，看着对方满脸期待、甚至有些讨好的样子，才似乎很勉强地点了下头：“也行。那你明天把护照拍给我，我顺手把你的签证一起办了。”

　　“没问题！”许江灿欢天喜地地一口咬下五花肉，早把什么云南室友抛到了脑后。他瞧见正慢悠悠喝酒的周央，顺口问道：“周哥，那你去不去？咱们一起啊！”

　　周央摆摆手，“我就不去了，这段时间做家教走不开。”

　　“不能请个假吗？”许江灿有些不死心，“家教请一个礼拜的假应该没事吧，正好出去放松放松。”

　　“也不是不能请假……”周央话还没说完，对面的陈序就抬起眼。隔着烤炉升腾的白烟，陈序镜片后的眼神凉飕飕的，明晃晃地甩过来一个写满警告和“你别来当电灯泡”的感叹号。他本身就是想试探看看陈序的反应，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他识趣地改口，“……但我最近确实比较缺钱，要花钱的地方多。这个暑假还是不打算出去消费了，你们去吧。”

　　听他这么说，许江灿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但很快，那股闲不住的炫耀劲儿就顶了上来。他冲周央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那好吧，到时候我给你拍照片。”

　　陈序往许江灿的盘子里放了几只刚烤好的大虾，“你看看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这两天就发给我，我早点安排路线。”

　　“okok，晚上我回去就给你发。”许江灿埋头开吃。

　　陈序平静地往烤架上加肉，“不着急，你慢慢想。”

　　看着对面这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相处模式，周央无声地笑了笑。他靠在椅背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面前滋滋冒油的烤炉和旁边的冰啤酒随手拍了一张，顺势发给了冯沐。

　　没过两分钟，屏幕亮了。

　　冯沐：【就你们三个吗？】

　　周央嘴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个弧度，单手打字：【对，就我们三个。】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的最上方立刻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周央盯着那行小字等了一会儿，提示消失了，又出现，反反复复跳动了几次，最终却彻底归于平静。什么新消息也没有发过来。

　　周央有些好奇冯沐刚才到底想发什么，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去追问，只发了一句：【这家挺好吃的，你如果想吃烧烤的话下次可以一起来。】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看到这个孤零零的“好”字，周央没再继续往下发。他把手机按灭，顺手揣回了裤兜里。

　　对面的陈序瞥了他一眼，把烤盘上的几片肉和虾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没问他刚在跟谁发消息，只说了句：“你的好了，赶紧吃吧。”

　　城市另一端的别墅里，冯沐坐在床沿，低头盯着屏幕上那条干巴巴的回复。

　　在发这个“好”字之前，他的对话框里已经反反复复出现过好几句话。

　　“你不要喝太多了。”——他看着照片里横七竖八的空酒瓶，不由打下这行字，但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多管闲事，删掉。

　　“你们还要吃多久？”——看起来像是在催促，删掉。

　　“那家烧烤好吃吗？”——太生硬了，删掉。

　　那个小小的绿色发送键仿佛有千斤重。

　　他其实有太多的话想说——想问烧烤的味道，想问他们聊了什么好玩的事，甚至想跟以前一样发个可爱的羡慕表情包过去，可最后，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退缩。

　　——“你走不出去。”

　　冯峻宸那带着审视与恶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回响起来，如同附骨之疽。

　　冯沐倒抽了一口冷气，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熟练地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勾住左手腕上的那根黑色皮筋。

　　向外拉扯，松手。

　　“啪”的一声脆响。

　　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在冷白的手腕上炸开。

　　一下，两下。

　　冯沐什么都没想，只是木然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借着这股纯粹的物理痛觉将自己从幻听的泥沼中拽出来。直到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泛红的勒痕，他急促的心跳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缓了片刻，他站起身，决定下楼去拿罐冰饮料，压一压胃里的反胃感。

　　打开门，屋外的声音一下子涌入了耳朵里。

　　Lucas正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戴着耳机跟朋友连麦打《怪物猎人》，不时爆出几句激动的英文战术指挥。林女士不在客厅，这个点应该在书房处理事情。而Joe则坐在厨房的岛台前，鼻梁上架着防蓝光眼镜，正专注地敲击着电脑键盘回复海外邮件。

　　除了敲击键盘和打游戏的声音，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很浓郁的、孜然和油脂混合的烧烤香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烤箱的散热孔里溢出来。

　　冯沐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冰镇的苏打水。但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冰凉的金属罐贴在手心，直到手指都冷得发僵再换另一只手拿。

　　Joe余光注意到他，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眼他手里的饮料：“我用烤箱弄了点宵夜，快好了，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吃点？”

　　按照冯沐平时的习惯，这个时候他一定会轻声拒绝，然后拿着饮料悄无声息地走回楼上。

　　但此刻，握着手里冰凉的易拉罐，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周央刚才发来的照片。

　　冯沐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叮”的一声，烤箱定时结束。

　　Joe戴上隔热手套，把滋滋作响的烤盘端了出来，放在岛台的隔热垫上。各种肉类和蔬菜被烤得焦黄，香气四溢。

　　冯沐看着刚出炉的烤盘，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那两盘还冒着热气的烧烤拍了一张。

　　Joe在岛台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怎么不等等？我把它装到盘子里再拍，看着会比较有食欲。”

　　“没事。”冯沐看着屏幕里那张毫无构图可言的照片，“这样就挺好的。”

　　他点开微信，切回和周央的聊天界面，勾选了那张照片。

　　屏幕右下角，绿色的“发送”键亮了起来。

　　冯沐的大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方块正上方，只隔着不到半厘米的距离。

　　客厅里，Lucas因为游戏通关爆出一声短促的欢呼。Joe拿过夹子，把装好盘的烤串推到他手边，瓷盘擦过大理石岛台，发出一声轻响。

　　冯沐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往下压了压，却没有落到底。

　　他移开大拇指，退出照片的选项，转而点了一下空白输入框。键盘弹了出来。

　　他慢吞吞地敲下几个字：【我也在吃……】

　　盯着屏幕顿了几秒，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了删除。

　　重新输入：【Joe烤了……味道挺……】

　　光标在“挺”字后面停住了。冯沐下意识地咬住下唇，脑海里搜刮着词汇。好吃？很香？然后呢？发过去之后该怎么接下一句？

　　那些在别人看来再自然不过的日常闲聊，到了他这边却变成了一堆怎么都拼凑不起来的乱码。

　　他有些僵硬地站在岛台边。不远处，Lucas正对着麦克风滔滔不绝地跟队友复盘刚才的战局，语速飞快；而一旁的Joe，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邮件一行行顺畅地生成。

　　只有他的对话框被打满，又被清空，反反复复。

　　最后，底部的输入框再次变回了一片空白。光标在里面无声地闪动着。一下，两下。

　　左手手腕上，那道刚被皮筋抽出来的红痕随着脉搏的跳动，泛起一阵阵发紧的钝痛。

　　悬在半空的大拇指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最终，那根手指一点点向内蜷缩，彻底收回了掌心。

　　“咔哒。”

　　屏幕被按灭。漆黑的玻璃面板上，重新倒映出他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脸。

　　那张冒着热气的照片，到底还是安静地躺在了相册的最底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