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53、第 53 章 六月中

　　六月中旬，上海彻底被滚烫的烈日烤透了，空气里翻滚着柏油路面被暴晒后的焦灼气味。

　　男生寝室里，冷气嗡嗡地运转着。室友正趴在桌上背着密密麻麻的期末划重点，一抬头，看见站在镜子前整理衣服的周央，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惊奇。

　　常年只穿深色或者白色旧T恤的学霸室友居然一反常态地套了件米色衬衫，里面搭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也重新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要柔和许多。

　　“周央，下礼拜就期末了，你今天还要出门吗？”室友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时候还去做家教？”

　　寝室里的人都知道周央是个时间观念强到近乎变态的精密仪器，平时非必要绝不浪费半点备考时间。室友本来也没期待他能有什么正经回答，谁知周央收拾背包的手指微微一顿，竟然转过头，嘴角挂上了一抹极其罕见、甚至称得上温和的笑意。

　　“嗯，”周央拉上包链，声音低沉却轻快，“有个挺重要的试听课。”

　　他出门后，留在宿舍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透露着疑问。但他们三个和周央都不熟，谁都不知道这位学霸室友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

　　半个小时后，周央顶着滚烫的热浪，来到了林女士发给他的新地址。

　　这里跟冯沐之前住的别墅区很不一样。之前的冯宅比眼前的房子要大上许多，前有能开车进去的花园，后有装了巨大游泳池的后院，别墅外墙是雕刻的大理石，晚上会在花园投影灯的照射下映出奢华却冰冷的轮廓。而眼前的这栋房子，最外层那道铁门到家门口不过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两侧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不知名却极有生命力的灌木与花卉。在六月的夏风里，层层叠叠的叶片交错出沙沙的声响。

　　周央站在院门外，平复了一下因为一路快走而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

　　在大门打开前的这最后十几秒里，大半年没见积压下来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鼓噪的心跳声震得他耳膜都有些疼。

　　从林女士联系他的那天起，他在脑海里已经反复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冯沐可能会消瘦，可能会红着眼眶不敢看他，也可能会像以前每次被戳中痛处时那样，整个人局促不安地望着他。他知道自己当时离开的时候说的话很不好听，态度也很糟，说不定冯沐还会有点介意，但他做足了让步认输的准备。

　　是他不好，他应该再忍忍的。

　　周央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然而，站在门内的并不是他想了大半年的清瘦身影，而是一个干净温和的陌生年轻男人。对方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模样，个子很高，穿着浅蓝色格子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冰美式，说话虽然没有口音但是听起来不像是本地人，“你好，请问你找谁？”

　　周央从来没在冯沐家见过这号人，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这里是……冯沐家吗？我是今天来的家教。”

　　男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但没有第一时间让他进去，而是问道：“能麻烦你出示一下学生证吗？”

　　周央翻包拿了学生证给他看，确认无误后，对方带着些歉意的语气说：“不好意思，不是故意麻烦你，是家里有小孩所以要额外确认一下。”

　　他把周央迎进屋。

　　屋里的装饰和以前冯沐家里的装饰也是全然不同，没有了气质冷硬的深色家装，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温润的浅色木质家具，地板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意。客厅中央摆着一组质地松软的米白色细绒布沙发，上面胡乱摆放着几只靠枕。墙角放着几盆生机盎然的绿植，空气里还隐约飘着一点淡淡的咖啡与烘焙香气。眼前的每一样陈设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在他完全缺席的大半年里，冯沐的生活轨迹似乎朝着一个全新且充满温度的方向走去了。

　　“你想喝点什么吗？”年轻男人温和地问，见周央摇头，他说：“那你稍等我一会儿，沐沐昨天晚上没睡好，我让他去补会儿觉了。”

　　年轻男人说完，便踩着拖鞋上了二楼。

　　周央坐在沙发上，难得有些拘谨，他习惯了冯沐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现在突然走进了一个生活气息很浓的温暖的环境，周央难免有些不适应。

　　他听到二楼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和男人温柔的声音喊道：“沐沐，你的家教老师来了，我可以进来吗？”

　　那熟稔的语气，像是一根细小的针，在周央心里扎了一下。

　　随后，他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但是隔着门板和楼层的距离，他听不清对方具体说了什么，但说话的语气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周央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那个缓步走下来的人。

　　冯沐穿着和男人差不多款式的居家服，只是颜色是黑白的，他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几撮头发翘在空中，或许是因为刚睡醒的关系，他走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然而，当冯沐的视线和他对上时，周央预想中的所有情绪全都没有出现。

　　没有他预演过的慌乱，没有久别重逢的无措，甚至连眼神的躲闪都没有。

　　冯沐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今天第一次上门的陌生家教，甚至还礼貌性地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好。”

　　你好？

　　周央原本飞扬了一整天、连嘴角都压抑不住的期待，在这一瞬间彻底跌落到了谷底。

　　“还没睡醒啊？”男人走在冯沐身后，非常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冯沐的头发，又毫不客气地捏住他腮边的软肉往外扯了扯，“醒醒吧，你该上课了。”

　　冯沐偏头躲了一下，抬手拍开男人的手。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浓重的鼻音，“Joe！”

　　“嗯——看起来是醒了。带你老师去书房吧。”Joe笑着收回手，毫不介意他的脾气，“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冯沐也是摇摇头，“不用，你去忙你的吧。”

　　Joe笑眯眯的，“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你有事就来厨房找我，知道吗？”

　　周央冷眼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温馨和谐的画面，从来到这里开始就隐约感觉到的不适应，直到现在，巨大的情感落差混合着铺天盖地的醋意，在胸腔里拧成了一股疯狂流窜的邪火。两个人身上相同款式的家居服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更不要说冯沐跟男人之间看起来关系就很亲近的样子。

　　他可以接受冯沐还因为之前的事情生气，或者是委屈，但他实在无法接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却在另一个人面前看起来丝毫没有防备，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小脾气。

　　直到Joe离开，冯沐才将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周央还在安慰自己说不定是有人在所以不方便说话，然而，和刚才一样，对方看着他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老同学一样伸手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麻烦你特地跑过来了。”

　　话语里的疏远像是一盆带冰的冷水，直接把周央仅存的一点希冀都浇灭了。

　　他强行克制着自己快要失控的酸涩，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去书房吧，抓紧时间。”

　　这场试听的家教课并不算愉快。

　　书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周央强压着心里的妒火，试图保持冷静，学着对方的态度把对方当作一个陌生的家教学生看待，可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带刺。

　　“这个受力分析图，摩擦力的方向为什么又标反了？公式也能套错。看题只看一半吗？”

　　“这里的单位换算为什么不写？如果觉得这道题不需要画图就能做出来，那你为什么算出来的答案是个负数？”

　　周央像个苛刻到了极点的考官，语气尖锐而严厉。

　　冯沐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僵硬，药物让他的思维转得很慢，面对周央恶劣的语气，他没有反驳半句，甚至连一丝委屈或不耐烦的波澜都没有。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垂着头，像一潭激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乖顺地用笔把算错的地方划掉，然后重新开始写。

　　他的动作慢吞吞的，笔尖在纸上点几下才会正式落笔。

　　看着冯沐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周央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发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言的懊恼和挫败。

　　他在发什么疯呢？

　　周央有些心烦地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把情绪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补课顺利多了。

　　冯沐有不少以前会了的内容记不清了，他没再质问对方为什么明明以前学过却又忘了，而是耐着性子一一指出来，重新梳理了一遍做同类型题目的思路。

　　中途他能感觉到冯沐看了他几眼。

　　他抬头，对上对方的眼神，却发现对方的眼神看起来十分迷茫，不是听不懂的那种迷茫，而是对不上焦距的感觉。

　　“你的眼睛……”周央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刚刚就注意到冯沐写东西的时候有些慢，“没好吗？”

　　冯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眼，说出了今天第一句比较长的话，“嗯……看东西稍微有点重影，不过不影响我听课的。”

　　他说得很轻松。

　　周央的胸口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棉花，扎得他生疼。

　　“对不起，”他蓦地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我刚才是……太着急了。接下来有什么没看清楚的地方，你随时告诉我，好不好？”

　　冯沐似乎对突如其来的道歉有些意外。过了两秒，他才迟钝地眨了眨眼，“没关系。我现在的脑子转得确实有些慢，你着急也是正常的。”

　　书房里静了几秒。

　　周央轻声说：“不是你的问题，你学得挺好的。”

　　窗外的夏风吹得灌木沙沙作响。

　　周央的视线在冯沐微侧的脸颊上停滞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你的耳朵……怎么样了？”

　　冯沐的眼神有些闪烁。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扭开脸看向桌子上的习题，避开周央的视线，语气很平淡，“听得到的，你接着讲吧。”

　　这种刻意的回避非常明显。

　　“行。”周央很自然地顺着他的话收住了话头，半个字都没有多追问。他重新拿起红笔，将刚才那点情绪彻底压下，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耐心：“那我们看下一道。如果我讲快了，或者你没听清，就随时打断我。”

　　冯沐没有转过头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书房里只剩下周央刻意放缓的讲题声。

　　五点刚过没多久，外面便有人来敲门了。

　　是Joe来提醒他们时间到了。

　　周央放下笔，轻声叹了口气，“就讲到这儿吧。”

　　冯沐听到了那声叹息，他反应了一会儿，问：“是不是……我现在的水平太糟糕了？”

　　“不是的。”周央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你需要一个更耐心一点的老师。我……可能不太适合给你做家教。”

　　冯沐愣了一下，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迷惑，“为什么这么说？”

　　周央看着他，对自己刚才因为吃醋而失态的行为感到一阵深深的自责：“我带着私人情绪，这样一直挑你毛病，你只会学不下去的。刚才是我没克制住脾气，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冯沐张了张嘴。

　　开始的时候周央对他的态度虽然挺严格，但他其实没有感觉到被刁难或者是被挑刺，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确实变笨了——记不清以前学过的内容，跟不上周央的节奏也是理所当然的。可面对周央的退缩与自省，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书房里陷入了空荡荡的沉默。

　　周央把东西收完，看着依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冯沐，最终还是从背包最深处摸出了一个没有包装的小礼盒，递到了冯沐面前。

　　冯沐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拿着。”周央扭过头不去看他，语气强撑着平静，但仔细听还是能察觉出一丝别扭的不自在，“之前给你准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直没机会给你，这次顺便拿过来了。”

　　冯沐接过盒子，刚想拆开，周央却伸出手按住了盒盖，“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你有空再看吧。”

　　说完，他就出了门。

　　Joe在门外等着他们，看见周央先出来，还想问问补课怎么样了，正在这时，玄关的大门恰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Joe！”先进来的是一个混血长相的少年，他站在玄关，张望了一下一楼，发现Joe和周央站在二楼，他跳起来和Joe打招呼，“我回来了——”

　　周央总觉得少年人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冯沐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在玄关处脱鞋的少年看到他，随便把鞋一蹬就噔噔噔地冲上了楼，“Moon——”

　　两张脸放在一起，任谁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相似处。

　　玄关又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Joe眼睛一亮，“你们两个一起回来的？”

　　林女士坐在玄关的椅子上优雅地脱鞋，起身时迎接她的是一个拥抱，她大方的让对方在唇上落下一个轻吻，抬头看向二楼，抬起手挑了挑眉，“好久不见，小朋友。”

　　周央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简直就是个傻子！

　　那股在胸腔里烧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嫉妒被抽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的无地自容与懊恼。

　　他刚才……竟然因为吃冯沐妈妈的男朋友的醋，不仅给自己加了那么多戏，还对毫无察觉的冯沐发了脾气，甚至说出了“不适合教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把气氛搞得那么僵。

　　他懊恼极了。

　　回头看了眼认真听弟弟说话的冯沐，他想解释、想道歉，但眼下的场景根本没有他解释的空间。

　　林女士问：“试听课结束了吗？情况还好吗？”

　　周央刹那间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他前一分钟在书房里跟冯沐说自己“不适合再辅导了”，后一分钟就要为自己的乱说话圆场。

　　“挺好的，”他顶着快要烧起来的耳朵根，面不改色地改了口，“他的基础补起来不难，就是有些以前会的内容太久没看记不清了。我……我回去会根据他现在的进度，重新帮他规划好的。”

　　被Lucas缠着的冯沐分心听到了周央的话，那颗不太灵光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周央，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是因为药效太重而产生了幻听，怎么这个人刚才在楼上还言之凿凿地让他换个有耐心的老师，到了楼下就变成“回去重新规划”了？

　　察觉到冯沐投过来的、写满了迷茫和探究的目光，周央狼狈地避开视线。

　　林女士看向冯沐，“沐沐，你觉得呢？”

　　冯沐被母亲点到名字，视线从周央紧绷的侧脸上收回来。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最终还是顺着母亲的话，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嗯……我没什么问题。”

　　确定儿子没有意见，林女士这才跟周央点了头，“马上暑假了，具体时间我们还要谈一谈，正好快吃晚饭了，要不我们边吃边说？”

　　周央此刻简直是如坐针毡，哪里还待得下去，忙推辞道：“不用了阿姨，学校那边晚上还有点事，我得先回去。要不还是明天我跟您打电话商量吧……”

　　Joe看了眼窗外，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阴了下来，沉闷的夏雷隐隐在云层里滚过。“外面快下雨了，这里离地铁站要走二十分钟。我开车送你回学校吧，正好我要去超市买点东西。”

　　周央本来不想给对方添麻烦，但Joe很坚持，“没关系，不然沐沐还会担心你是不是安全到达了。”

　　闻言，周央抬头看了二楼一眼。

　　Joe回屋快速换了件衣服，示意周央跟他走。

　　银灰色的SUV平稳地滑进傍晚的街道上，不出五分钟，倾盆大雨便哗啦啦地落了下来，硕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

　　Joe有些庆幸地说：“还好坚持送你了，不然你走到地铁站要淋一路呢。”

　　“是啊，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周央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上蜿蜒流下的水痕，因为刚才的尴尬，声音还有些发紧。

　　“这有什么麻烦的。”Joe笑着说，“本来就是我们请你来做家教，对你的安全还是要负责的……更何况，林跟我说过，你跟沐沐之前就是认识的朋友，照顾他的朋友也是我责任的一部分嘛。”

　　周央迟疑了一会儿，问：“他在美国生活得还好吗？”

　　“我以为你会直接问沐沐呢。”Joe在开车的间隙瞥了他一眼。

　　周央想，如果他一开始能保持冷静，直接问冯沐Joe是谁的话，说不定他会直接问冯沐这个问题。但他把场面搞得太尴尬了，就连最后送礼物都显得有些违心。

　　见周央抿着唇不说话，Joe体贴地笑了笑，倒也没有让他为难。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在雨刷器下不断被刮开的挡风玻璃，问道：“其实我送你回来也是想私底下问你一点事情。”

　　周央转头看他。

　　Joe思索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沐沐在家里不太说话，所以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知道，我勉强算是他的半个继父。”

　　说到这儿，他冲着周央眨眨眼，有些无奈地补充，“他妈妈还没答应我的求婚呢。”

　　Joe无奈又真诚的表情让周央紧绷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照顾了他半年多，到现在他喜欢吃什么我都没弄清楚。”Joe苦笑，“给他吃什么都说可以，林和Lucas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沐沐成天跟着我们吃，我都觉得亏待他了。”

　　周央听得奇怪。在他的印象里，冯沐虽然不算是很挑食的人，但也有自己的偏好，偏爱甜食，讨厌吃鱼生，喜欢吃水果但是柑橘类能不碰就不碰，非常不爱吃主食，一开始去食堂吃饭，经常菜都吃完了米饭还剩一半多，后来就会要求不要打米饭了。

　　应Joe的请求，周央简单地讲了些他知道的冯沐的饮食习惯，“……哦，对了，他完全不吃胡萝卜。”

　　听周央这么说，Joe露出惊恐的表情，“不会吧？我经常买胡萝卜做配菜，他从来没说过他讨厌胡萝卜！”

　　“我今天做的晚饭也放了。”Joe显得非常懊恼，甚至有些自责，“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我还以为他很喜欢吃呢。”

　　周央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在食堂吃饭时，冯沐一看到胡萝卜就忍不住皱眉头，然后表情十分嫌弃地把胡萝卜一点点挑出来的样子。

　　一路上Joe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问了些冯沐以前的喜好。

　　临下车前的，对方还加了他的微信好友。

　　“家教老师以后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顺路的话可以载你过来。”Joe的语气很愉悦，“你不用担心给我添麻烦，我可能需要你帮忙才能多了解沐沐一点。”

　　周央不清楚林女士和这个男友说过多少他和冯沐之间的事情，但对方似乎只认为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他点点头，“那以后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随时联系我。”

　　Joe把他放在离宿舍最近的门口，目送周央的身影消失在学校的大门后，这才驱车离开。

　　回到家时，林女士正在桌前摆着盘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Joe靠过去浅浅地拥抱了她一下，“沐沐怎么样了？”

　　林女士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在发呆呢。”

　　Joe挑眉问：“怎么了？”

　　“他的小男朋友，哦，不对，前男友，送了他一个戒指。”林女士想起儿子对着戒圈怔愣的模样，有些想笑，又有些伤感，“他大概还要想一会儿才能下来。”

　　Joe做了个哇哦的表情。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冯沐的房间门终于开了。

　　他下来时，Joe特地看了眼他的手，手指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看向林女士，后者微微地耸了耸肩。

　　直到冯沐起身时，一道浅浅的银色从领口边缘晃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