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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冰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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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酒精棉签擦过手肘内侧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栗粒。
“放松。” 护士的声音隔着右耳那枚肉色的助听器,伴随着微弱的电子底噪传进耳膜,带着浓重的西海岸口音。她戳了戳血管附近的皮肤,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紧接着,针头刺破了青色的静脉。冯沐靠在采血椅上,眯着右眼,护士以为他是害怕,还轻声提醒他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深呼吸。冯沐对她笑了笑,但没有接话。他平静地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涌进真空管里。
一管、两管、三管……直到第五管抽完,护士按上无菌棉球,将枕头抽走,又用绑带将无菌棉球的位置包裹住。
她把真空管放在架子上,说:“大概四十八小时之内,我们会打电话通知你检查结果。”
在这边生活了半年多,冯沐已经能听懂这些经常发生的对话了,他应了一声,在护士的指引下离开了采血室,穿过重重走廊,在离院柜台预约了下次的抽血时间后,他推开门走出了诊所。
洛杉矶早晨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冯沐本能地闭起眼。
很快,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了他的面前。副驾驶的车窗开了,驾驶座的男人倾身看过来,有些担忧地皱眉,“怎么不戴眼镜?”
冯沐闭着右眼,熟练地摸索着车把手的位置,上车说:“刚刚在等抽血的时候摘了,还没来得及戴,你就来接我了。”
有了特制镜片的遮挡,右眼那种被强光刺痛的酸涩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Joe看他戴好墨镜,这才重新挂上挡。出发之前,他想起什么似的,从后座拿了一个带着温度的牛皮纸袋放到他腿上:“你的早饭。还有这个,”他变魔术似的,又从同一个位置摸出印着另一家店Logo的纸盒塞进冯沐手里,“上次我们去的那家奶茶店新出的季节限定,红茶布丁焦糖酱泡芙。”
自从冯沐开始大把大把地吃药,Joe总是会不时给他带一些甜食,说是高糖分能唤醒大脑里萎缩的快乐神经。
冯沐轻声道了谢,先拆开早餐的袋子,里面是一个金枪鱼沙拉三明治和一个看起来就很酸的苹果。他没有任何意见,一口口将三明治和苹果吃完,那苹果酸得他脸都变了。他连忙把泡芙吃了,带着红茶香气的甜腻奶油在舌尖炸开,把舌尖那股酸涩苹果的味道压了下去。
吃完后,他从车上的小包里拿出药瓶。旋开瓶盖,熟练地磕了磕瓶口,两颗白色的小药片落在掌心。
Joe看他吃了药,借着红灯的间隙,问:“今天想做点什么?”
冯沐靠在椅背上,右耳的助听器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笔直的棕榈树,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想做的。”
“那正好你陪我去趟超市买点菜,顺便挑束花吧。”Joe踩下油门,语气十分轻快。
冯沐从善如流地答应:“好。”
Joe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买花吗?”
冯沐其实没有任何探究的欲望。自从开始正式服药以后,他的情绪就像是被厚重的隔音海绵一层层地包裹着,很少会出现大的起伏,这是件好事,但他的好奇心似乎也被那些层层堆叠的防护罩阻拦住了。刚来美国时的他和Joe还算得上是你来我往地聊得很好,现在通常只有Joe单方面的提问,他只负责回答。
但他还是顺着话音问:“为什么?”
“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呀。我刚刚开车送你来的时候,路过一个花店,门口摆的花很好看。”Joe目视前方,嘴角带着很深的笑意,“想想你妈妈抱着花的样子,肯定会比今天的天气更好看。”
冯沐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
Joe是个中国人,很早就出国读书了,说话经常中英夹杂,语序也有些奇怪,但他最让冯沐觉得不适应的地方是他很擅长坦荡又直白地表达爱意。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陌生得可怕。
但林耀安女士——即他的妈妈——听他说了这件事以后,反而蹙起细细的眉看着他,眼神中有些担忧,“真的很陌生吗?你以前也是他这样的人。”
冯沐的思绪从那句带着叹息的话里抽离出来。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洛杉矶湛蓝的天空透过镜片后变得有些发黄,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他以前也是这样的人吗?他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过那种时刻,除了偶尔脑子里会闪过他主动拥抱另一个人的画面,但那段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
两人抱着装满食材的纸袋和一束带着露水的洋桔梗推开家门。
本该在公司开会的林女士,此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应该也是刚到家,因为她还穿着早上出门时的衣服,休闲衬衫和宽松的西装裤,脖子上扎了一条丝巾,头顶架着太阳眼镜。林女士见到两人,尤其是看到Joe手里的那束花,脸上绽放出她以前很少有的笑容,“你们回来了。”
Joe把纸袋放在玄关,小跑过去把花塞进她怀里,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才上前拥抱,“比我想得还好看。”
林女士笑着回了一个轻吻,“你要不要先去把东西收拾了?我和沐沐说几句话。”
Joe不多问,“嗯,我把东西放好还要去后院收拾下,你们说完了话再来喊我就行。”
他把冯沐手里的纸袋接走,哼着轻快的歌走进了厨房。
冯沐在林女士身边坐下。
林女士先是看了下他手肘上抽血到发青的位置,又问过他早饭吃了什么,听着厨房里的人已经推门出去了,她才切入重点:“早上我接到监狱那边的电话了。”
冯沐终于抬头看她。
她说:“他们说冯峻宸死了,出了点事故,没有来得及送医治疗。”
客厅里骤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的滴水声,以及右耳助听器里细弱的底噪。
冯沐板板正正地坐在林女士身边,一只手被林女士拉着,另一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他的瞳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收缩了一下,但他只是微微歪了下头,眼神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困惑。
他上个月收到了非强制的出庭作证的传票。这段时间一直在检察官和心理医生诊所两边来回跑,一边希望他能够出庭,另一边则是告诉他不要做让自己不舒服的选择。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出庭。毕竟给冯峻宸定罪是他来美国的目的。只不过做了这个决定后,好不容易稳定的状态又有些起伏,医生正在评估要不要给他增加四分之一片的药物,谁知他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那个人就草率地死了。
冯沐对冯峻宸会死并不感到意外。
只是他死得太早了。
事情结束得过于草率,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他只觉得茫然。
林女士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又露出那种一片空白的表情,大约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她心里有些叹息,轻轻把手放在对方的头顶——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但仍然凹凸不平的细长疤痕——说:“等他的死亡上报,案件应该会被驳回,你不用再去那边做庭审的准备了。”
冯沐“嗯”了一声,顺从地点了点头。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空荡荡的沉默。林女士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冯沐的头顶,想说些什么,但她又清楚的知道这种时候说任何话都没用。
打破沉默的是从后院忙完回来的Joe。
他透过玻璃偷看了几眼,确定母子俩没有再说话后,他提着一个很小的竹编筐,筐里有一些体型比较小的草莓和无花果。
他邀功似的冲两人摇了摇手里的竹编筐,说:“要不要尝尝看我种的水果?”
母子俩同时对他笑了笑,只是林女士笑得更真心一些,而冯沐笑起来则像是刻意规划好的模板。
Joe没有问他们到底聊了什么,洗了水果端给二人。四月的草莓正是季节,他选的种子是一个新品种,开的花比寻常草莓开的花更大更艳丽,草莓的颜色也偏深——据说这个改良品种的草莓有一定的花青素——三人都吃了一些。
林女士对男友从来不吝啬夸奖,“比中超卖的草莓还香一点。”
Joe冲她挑眉,“我就说吧。”
他又问冯沐的评价。后者点点头,没有说自己的想法,而是顺着林女士的话说,“我觉得妈妈说的没错。”
吃过水果,离午饭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Joe收起盘子和叉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提议道:“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女士看了眼手机,“我把会推迟到十点,再过一会儿就得回去了。你带着沐沐去外面转转吧。”
她看向冯沐,“你想不想出去?”
冯沐不想拒绝Joe的好意,便点点头。
林女士转头叮嘱男友,“天气好但是别晒得太厉害了,记得都涂好防晒,别再晒一脸水泡回来,知道了吗?”
Joe敬了个礼,“Yes,Madam!”
四月的加州阳光明媚,Joe开车带他去了不远处的一所大学。校园的草坪上躺满了晒太阳的年轻人,金色的阳光落在绿草地上,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意。
Joe是这里的毕业生,边走边给冯沐介绍自己以前在哪栋楼里上过哪节课。哪怕冯沐给的回应很平淡,他还是能很轻易地活跃着气氛,将话题继续下去。
两人并肩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标志性的罗伊斯礼堂前。
Joe说自己以前为了凑文化课程的学分,在这边修了两个学期的日语课,日语没学好,有一段时间的英文口音都变得很奇怪。他尝试着模仿了一下当时自己是怎么说巧克力的英文的,冯沐确实觉得挺好玩的,但仍然笑不出来。
“没关系。”Joe看出来了他一路上都试图配合,但又有些跟不上节奏,“本来就是我负责带你出来玩,我保持你开心就好,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开心,知道吗?”
冯沐轻声说:“谢谢。”
Joe抬头看向礼堂的上方,说:“你知道吗?以前地震的时候,这栋楼是被破坏过一次的。但是你看,他们把它修复得很好。只要根基还在,裂缝总是能填上的。”
他说的不仅仅是这栋建筑。
冯沐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站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学着Joe的样子抬头仰望。
视线顺着红砖的纹理往上爬,那层包裹着大脑的药效海绵似乎被微风吹开了一丝极细的缝隙。
他好像会喜欢这里。
这个念头快速地闪过冯沐的脑海,快得连他自己都抓不住这个想法的源头是从何而来。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想的那个“他”具体指的是谁。
冯沐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喜欢这里吗?”Joe看到他的动作,问道。
冯沐看着刚刚拍的照片,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周央会不会喜欢,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应该要拍下来发给对方看。
从校园里散步回来,车道上林女士的车已经不见了。Joe准备做午饭,问冯沐要不要来厨房陪着他一起。冯沐摇摇头,说自己有些累了,想上楼休息一会儿。
Joe理解地点点头,“去吧,等你妈妈回来,我再上来喊你。”
房门在身后关上,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终于松动下来。
冯沐快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他双手撑在洗手台前,指尖熟练地探入眼眶,将右眼的隐形眼镜捏了出来。
视野的右半边瞬间陷入了一片模糊的重影。
他低头冲了把脸,抬起手去够毛巾。
浴室里所有东西的摆放都是最符合他习惯的。不需要摸索和寻找,他闭着眼都能拿到毛巾,他胡乱擦了擦脸,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角上静静地躺着那封法院的传唤信件。
冯沐眯起右眼,将那张单薄的纸拿近了些。看着上面冰冷的英文,母亲刚才的话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了起来——“冯峻宸死了。”
他并不觉得意外。上一次去监狱探视的时候,隔着防弹玻璃,他亲眼看到冯峻宸脸上那些还没消退的青紫和伤痕。冯峻宸这种犯人,在监狱里的待遇多半是最差的,和冯沐见面的时候,他甚至是被狱警用警棍戳着后腰用力推进来的。
但紧随着这个画面而来的,并不是成功报复的痛快。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毫无征兆地从胸口炸开。冯沐的喉咙猛地一紧,大口大口的空气拼命往里灌,却怎么也进不到肺里。过速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右耳的助听器里随之传出刺耳的电子杂音。
又来了。
他咬紧牙关,颤抖着右手抓住了左手腕上的黑色皮筋。一开始脱了力,指尖松开,皮筋只是在皮肤上软绵绵地贴了一下。
冯沐紧紧合上眼,发狠地将皮筋狠狠往外一拉——
啪。
尖锐的痛感瞬间在手腕上炸开,硬生生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了一丝清醒。
啪、啪、啪。
他开始规律而用力地弹击自己的手腕,直到一片扎眼的血红肿胀在白皙的皮肤上浮现,耳边的轰鸣声才渐渐退去。
情绪平复下来的那一刻,身体脱水般虚脱。
冯沐拉开抽屉,取出了那部属于国内的手机。来到洛杉矶半年多,这是他第一次在光线大亮的大白天,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他熟练地划到那个置顶的、头像一片漆黑的对话框。
指尖落在键盘上,那些平日里被大剂量药物死死压制住的、带有病态的倾诉欲,在此刻彻底失控地宣泄了出来:
【冯峻宸死了。我以为我会挺开心的,Joe跟我聊天的时候我也笑得很轻松,但是我好像还是不开心。怎么办,周央,我好像感觉不到开心了。】
然而,还没等他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屏幕最顶端那行沉寂了十个月的名字,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
【对方正在输入...】
冯沐的瞳孔骤然紧缩。
现在是国内的深夜。周央怎么会还在看这个对话框?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他的大拇指已经死死按住电源键,随后他迅速地划动关机的提示。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冯沐落荒而逃。
他跑进厨房的动静不小,站在岛台前的Joe回头看他。
冯沐现在的样子算不上好看,他头发很乱,因为冒冷汗的关系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腕上红得很明显,另一个手也有些发抖。
“Joe,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冯沐喘着气,有些惊恐地望着对方,“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Joe很自然地从旁边拿了颗卷心菜,用菜刀切成两半,他把其中一半递给冯沐,“你来的正好,我刚想上去叫你帮我呢。把这个撕碎,越碎越好。”
“慢慢来。”Joe说,“如果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半颗呢。”
撕拉、撕拉。
清脆的碎裂声在厨房里回荡,机械而重复的动作成功分散了他脑子里快要炸开的思绪。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紧接着,大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直接冲进了厨房。
“MOON——”
Lucas——他的同母异父的弟弟——刚从攀岩中心回来,身上还带着汗气,虽然刚刚上初中,但个头几乎已经要赶上冯沐了。他连包都没来得及摘,直接从身后结结实实地搂住了冯沐。
他说不好冯沐的中文名字,学了一段时间觉得沐这个字和moon的读音很相似,所以他索性给自己哥哥起了个完全不是英文名字的称呼。
他给冯沐展示自己指甲劈开的地方,带着一些夸张的自得,讲述着自己是怎么爬今天的攀岩路线的。冯沐看着弟弟仍然带着血痕的手指,心里想着自己应该问一下对方疼不疼,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幸好Joe及时凑过来,抓过Lucas的手指看了看:“酷哦,男人的勋章。不过现在先去洗手换衣服,准备吃午饭。”
Lucas应了一声,这才松开搂着冯沐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洗手间跑去。
林女士此时正好拿着外套和包走进厨房。她眼尖,一眼就瞅到了大儿子裸露在外的左手腕——那上面几道红肿的痕迹已经从一开始的通红变成了有点发青的浅紫,在厨房冷调的白炽灯下触目惊心。
她看了Joe一眼,后者什么都没说。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林女士走过来,接过冯沐手里撕开的卷心菜叶片,陪着他一起撕着。
冯沐机械地、用力地撕着梆硬的菜叶,嘴上轻声回答:“不知道。”
“那等会儿吃完饭去环球影城玩会儿吧。”林女士洗干净手,理了理他有些汗湿的刘海,“Lucas说你来那么久还没带你去玩过,他想跟你一起去。”
说来也怪,她这些年从来不愿意去想留在上海的大儿子,一心都扑在小儿子身上。她以为两个孩子的相处会是让她最头疼的事情,没想到小儿子Lucas意外地很亲近这个哥哥,而冯沐对这个弟弟也很宽容。
虽然Lucas有一半的外国血统,但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的时候明显能看得出林女士的影子。
冯沐听说是Lucas想带他去,便没有推拒,点头答应了。
下午的加州阳光依旧明媚得有些晃眼。因为是春假,环球影城里几乎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各个热门项目的排队时间动辄两个小时起步。
一行人到得晚,索性放弃了那些需要大排长龙的惊险过山车,只挑了几个相对冷门、排队较快的项目玩。
太阳最烈的时候,林女士受不了站在外面排队,要求必须要找个可以坐会儿的室内项目。Lucas便拉着他们踩着点进了水世界表演剧场。
Lucas兴奋得不行,拉着冯沐就直奔前排的绿色座椅——那是毫无遮挡的“全湿区”。
至于林女士,在后排的高处选了位置。Joe则贴心地陪在林女士身边。
表演很快开始,摩托艇在水面上飞速掠过,激起巨大的浪花。就在剧情进行到高潮时,演员开着快艇在正前方一个急转弯,一整面冰凉的池水毫无预兆地迎面砸了下来!
“哇哦——!!”
Lucas被淋了个结结实实,一边抹着满脸的水一边发出极其兴奋的惊叫。
冷水顺着领口直直地灌进衣服里,冯沐整个人被激得狠狠打了个寒颤。可当他转过头,看到身边小弟张扬又快乐地大笑着,还记得伸手挡住他的右半边脑袋,防止水溅到眼睛和助听器时,他心头沉甸甸的重量忽地消散了些许。
加州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折射出大片晃眼的金芒。
冯沐难得地笑了起来,在Lucas的带动下跟着其他人,在一阵又一阵的水花下兴奋地惊呼。
怕他俩淋感冒了,Joe在表演快结束时提前离开了一会儿,去给两个孩子买替换的衣服,回来时却是带了四个人的份。
林女士原本是拒绝的,但Joe和Lucas一左一右夹着她说什么团队精神,连冯沐都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她被烦得不行,只能去换了女款的外套。
回到家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冯沐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宽松的睡衣。
正当他坐在床边发呆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他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林女士。后者没说话,只歪头看了他一眼,冯沐立刻懂了她的意思,侧身让她进屋。
她进屋后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等着冯沐告诉她能坐在哪个位置。
冯沐走到书桌旁,把自己的木质靠背椅往后拉开了一些,轻声说:“妈,坐这儿吧。”
等林女士坐下,他坐在离得最近的床脚,还是双手放在膝盖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有些昏暗。没有了白天的墨镜与伪装,在林女士面前,冯沐终于不用强装出万事都好的样子。
“我不跟你绕圈子。”尽管半年多来两人的关系修复了很多,但林女士还是不太习惯跟这个儿子温言细语地说话,“Lucas很喜欢你,Joe很喜欢你,我……觉得我们两个继续一起生活下去,说不定也能变成关系不错的朋友。”
她看着冯沐被袖口盖住大半的青紫,再看向对方那只摘了眼镜后明显有些失焦的眼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索性把学籍转出来,跟我们一起在这边生活?”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是加州静谧的深夜,偶尔有风吹过棕榈树的沙沙声。在这个家里,有纯粹得近乎幼稚的爱意,有在家里随时待命毫无怨言的Joe,有总是风风火火、毫无防备分享快乐的Lucas,还有完全能理解他痛苦的林女士。
这里是一片安全的避风港。
冯沐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因为右眼现在只能看清一片模糊的重影,他不得不微微侧过脸,用已经有些视力下降的左眼去对焦。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林女士说,“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而已。”
两人静静地对坐了一会儿。
冯沐知道眼前的选择很诱人,他可以拥有一个爱护他的母亲,一个关爱他的、如兄如父的长辈,一个全心爱他的弟弟。
这是他这些年来从未拥有的东西。
但是脑子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问——
为什么非得是他躲在国外呢?是他做错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他必须要生活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在所有人都迁就他的地方,才算是活在阳光下?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冯峻宸的时候,对方带着邪异的微笑,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在那一侧对着话筒轻声低语:“妹妹,你知道吗?我想了又想,现在这样或许是最好的。如果你跟我一起生活,说不定我哪天就腻了,你哪天就不依赖我了,但现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为了我追出国,你记忆里永远有我,你心里永远过不去那道坎……你忘不掉我,你走不出去,这才是我最想要的。”
惊恐发作,呼吸困难,精神差到被强制送进了疗养院观察——对于检察官来说这一笔在诉状上又增添了一笔罪状——长期的服药和反复的心理治疗让他变得逐渐麻木。
冯沐低下头,手一下下地拨弄着腕上的皮筋。
半晌后,他说:“妈妈,我好像还没有做好留在这里的准备。”
这个家需要配合他的需求运转,他感激他们,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这样继续下去多久,他也很清楚不可能一辈子都靠家里人迁就他这么过下去。
“我好像,太依赖你们了。”冯沐轻声说,“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没有你们,我可能连饭都不会记得吃。这样的生活,我其实很害怕……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下去,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下去……”
他每天打不起精神,唯二能让他主动去做的事情里,其中一件已经烟消云散了,还有一件……冯沐想起中午看到的对方正在输入,心里忽然微妙地动了一下。
他想,好像他还有一件很想去做的事情。
“我想回去一段时间。”冯沐抬起眼,在他的视野中,林女士的神情模糊不清,“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了,但我记得我以前答应过别人我不会离开……”
林女士问:“沐沐,你们已经半年多没有联系了。”
冯沐坦然地看着她,“我知道。”
她又问:“那你还想回去吗?”
“嗯。”冯沐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像是在说服林女士,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这次回去我能把我当时想做的事情做完,说不定我能找到下一件我想做的事情呢。”
他想回去把剩下的高中念完,去参加考试,去见见那个他答应过不会离开的人。哪怕最后发现他已经什么感觉都找不回来了,哪怕对方早就往前走了,他也想亲眼去看一看。
林女士静静地看着窗边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半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她站起身,走过去,像朋友一样拍了拍冯沐的肩膀,“那你就回去,尝试一年。如果坚持不下去了,就跟我们回来。”
她看着冯沐似乎有些困惑的表情,解释道:“我们虽然打算过来定居,但是国内的一些产业还需要一点时间交接。不管你想不想回国,我们都是要回来一趟的。”
“我本来想着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定居这里,又不想回国的话,就让Joe带你去他香港的家住一段时间。现在看起来倒不用麻烦了。”
林女士离开后,冯沐一个人站在窗边站了许久。
直到腿都有点麻了,他才回到书桌边坐下,把中午匆忙丢进抽屉里的手机拿了出来。
开机,等待连上网络,打开微信……再打开置顶的聊天框。
没有周央的新消息,仿佛他之前看到的对方正在输入是他吃药产生的幻觉。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地打字,又删除。
【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