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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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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针还差一点点才转到六点钟的方向,周央准时睁开了眼睛。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宿舍的地上落下极细长的一道金色的晨光,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丝线。
他翻身坐起,清醒了片刻后把枕头边的手机翻面拿起来看了眼,屏幕莹莹的亮光在昏暗的床帐里显得有些刺眼——微信的通话界面还在持续跳动着,上面的通话时长显示:【06:45:21】。
周央把快要掉出来的耳机往耳朵里塞紧了一点,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耳机那头只有极其微弱、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衣物摩擦被卷的细小动静。
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轻轻点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打着语音睡觉本来不在两个人约定好的相处模式里,但前天晚上,周央刚刷完一套数学卷子,像前几天一样和冯沐说了声自己准备睡,洗漱完回来却听到对方发来的语音比平时要长了几秒。
他戴上耳机听了,前面先是沉默了几秒,后面才听到冯沐犹犹豫豫地说:“我有点睡不着。”
周央抓起手机轻手轻脚地去了楼梯间,打了电话过去。
冯沐很快就接了起来,“喂?”
周央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冯沐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疲惫,还有些闷闷的,像是埋在被子里说话,“其实也没怎么……就是家里好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一闭眼就觉得……太安静了很不习惯。”
周央像以前一样坐在楼梯口,“这几天都没睡好吗?”
冯沐原本不太想承认,但这几天睡眠质量太差了,他还是说了实话,“嗯,还是睡不太着。”
他尽量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但周央还是听得出他的声音很沉闷。
“你要不要听会儿许江灿打呼噜?”周央故作轻松地问他,“他打呼还挺催眠的。”
冯沐似乎是笑了一声,听筒里有一声很快速的气息掠过,“确实。”
周央靠在栏杆上,轻声说:“那我们通着电话睡,怎么样?你如果半夜醒了觉得吵,你想挂就挂掉,如果你没挂掉的话,我早上起来再挂电话。”
冯沐愣了一下,“算了吧,他们要是知道肯定不舒服的。而且你手机开一晚上肯定会烫……”
“烫就烫呗。反正白天我手机就是放在宿舍里充电,也用不着。”周央没给他退缩的机会,大步往307走回去。
陈序和许江灿还没睡。
周央很坦率地跟两人说晚上要跟冯沐打电话,估计可能说着说着睡着就不挂了,问他们有什么意见。
陈序还没说话,许江灿已经一个大跳从床铺上蹦了下来,抢过周央的手机就冲着那边嚷嚷,“冯沐——”
周央吓了一跳,怕他大嗓门震到冯沐还在恢复期的听力,连忙把手机抢回来,压低声音说:“你再大声点把楼下阿姨喊起来好不好啊?”
“哦哦哦,我的,忘了熄灯了。”许江灿自觉捂嘴,放轻了声音凑到手机边说了句,“你快点好起来吧,我还想找你出去玩呢!”
陈序虽然没凑过来跟冯沐说话,但他跟周央说:“没事,你带耳机就行,我睡觉戴耳塞也听不到。”
“你听得到吧?”周央冲好友笑笑,又对电话对面的人说,“现在放心了吧?”
过了几秒,冯沐的声音响起,“嗯……”
他戴着耳机爬上床铺,没有再说话,而是打字发给冯沐:“我上床了,手机放旁边了,你也闭眼休息,别看手机了。”
“嗯。”对面带了些鼻音,“晚安。”
周央回复:【晚安,明天见。】
从这天起,打电话这件事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差不多快熄灯的时候周央就会拨个语音过去,他还是打字和冯沐说晚安,对方会在语音里轻声回复。两个人挂着语音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周央把电话挂断。
时间不知不觉过得飞快。距离高考,也只剩下最后三周的时间。
周央慢慢习惯了只有晚上回宿舍才和冯沐联络的生活。白天的生活似乎恢复到了冯沐出现以前的模样。他在教室、宿舍和食堂之间三点一线,对着黑板上不断减少的高考倒计时,每天沉浸在题目不同但同样枯燥、高压的各科模拟卷之中。他除了在朋友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个话少的学生,陈老师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但物理老师却觉得这是件好事。
“我就说你要收收心。”他抿了一口茶壶里的茶水,捻掉嘴唇上的一片茶叶,“我知道你性格好,喜欢帮同学,但人家家里情况复杂得很,你帮他费心费力不讨好的,你看你现在多好。”
物理老师不太喜欢冯沐,有一部分原因或许是因为周央教冯沐不用在物理上太费心所以冯沐对这门课最不上心。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就是你这志愿还是再想想吧,你的成绩至少能往上再报一报的,陈老师,你说是吧?”
陈老师对此也表示认同。
周央只是笑笑,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拿上自己班上的卷子离开了。
课间时间,楼下的高一高二学生都还是吵吵嚷嚷的,而他们这一层则很安静。他抱着卷子穿过走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所有人都埋头在忙自己的事情。直到周央带着新的卷子走进教室,这片安静的水域才会响起一些有些哀怨或者是心烦的叹气声。
他面无表情地把提前点好数量的卷子一一发给前排,简单说了下老师嘱咐转达的要求,就回到自己座位上。
这时前座的人正好转头把卷子放在他的桌上,回头接着肝数学去了。
周央转了下桌上的笔,又抬头看了眼黑板上“2”字开头的倒计时。他轻舒了一口气,把卷子翻到最后,直接开始看大题。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打响,周央回到宿舍,第一件事还是从抽屉里翻出手机发了消息过去:【到宿舍了。】
这次冯沐回复得很快,他还没戴上耳机,就看到对方的语音发了过来。
周央点开,冯沐的声音听起来很轻缓,没有前几天的冷淡:“嗯,那你先学习吧。我今天在爷爷奶奶家,等会儿再跟你说。”
周央微微皱了眉头。他清楚冯沐伤得多严重,这种情况下还去了爷爷奶奶家,属实奇怪。
他问:【你去那边干吗?你能坐这么久的车吗?】
冯沐这次回的语音有点长,“我爷爷奶奶不是很放心我的状况,我过去给他们看一眼,明天就回来……放心吧。我妈让小杨叔换了辆车送我,上下车挺方便的。”
周央本来想打字回复“不应该是你爷爷奶奶来看你吗”,但发送之前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是在打马后炮,还是删了,重新发了一条过去:【你好了跟我说,我先去复习了。】
收到消息后,冯沐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疲惫地窝进椅子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冯妈妈坐在他的对面。
母子俩此时正在上次的画廊雅间里,还是同一条长椅上。上次是冯沐陪妈妈来挑给外公的贺礼,这次是冯妈妈陪着冯沐刚从老宅跟长辈谈判回来。
冯家这两个老人说话总是打哑谜,习惯了利益和权谋的兜圈子,以冯沐自己的能力根本应付不来。左思右想,他今天在去老宅之前,还是拜托了冯妈妈陪他跑这一趟。冯妈妈本来是非常厌恶冯家老宅的,能不来就不来。但听冯沐解释了必须要过去一趟的理由,她突然又有了看好戏的兴趣。
因为冯沐的爸爸拘留满十四天,即将被取保候审。
尽管冯妈妈这边出具了一部分冯沐的伤情报告和别墅的监控录像,但由于爷爷奶奶花了大价钱请律师出面干预,冯爸爸在看守所里过得依然是风生水起。他打着“身体问题需要保外就医”的名号住着看守所医院,除了暂时没有出入自由,吃喝用度全是律师夹带进去的,过得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而且,因为案子涉及到未成年人的隐私保护,国内警方这边无法公开说明冯爸爸被拘留的真正理由。虽然有几家经济报纸隐晦地猜测是高层变动或家庭纠纷,但终究没有实质性的负面消息流传在外。
爷爷奶奶把他爸爸保护得很好,冯沐想,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依然是这样。
“可惜了。”冯妈妈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该想到的,你爷爷奶奶那两个老狐狸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就蠢在自己儿子身上。就算知道他们生了个畜生出来,也要保着他一辈子。”
就在刚才,老宅的红木书房里,两位老人做出了最终的妥协。为了保住集团因为重要董事会成员的缺席而隐隐动荡的股价,老爷子发了话——非洲那边有集团新批下来的大型建设项目,局势乱,长年缺个有分量的人去主持大局。
他们会让冯爸爸以“集团战略外拓”的名义,彻底离开上海,去非洲主持项目,大概五年内回不来。
作为交换,冯沐出具了谅解书,同时也顺理成章地在律师的公证下,提前拿到了本该在成年后才能继承的股份和那笔数额巨大的海外独立信托。他在签字的时候,吊着石膏的右手甚至无法执笔,是用左手极其缓慢、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
他在签字前,爷爷在上座的位置,慢悠悠地提醒他,“你终究是你爸爸的儿子,他拥有的一切,将来也会是你的一切,都是一家人,何必把关系处得这么绝呢?”
与冯沐现在获得的股份以及信托相比,成为下一个集团接班人显然是更诱人的选择。
但冯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签了字,放下笔说道:“现在没有关系就是我和你们之间最好的关系了。至于以后,只要冯家的人以后不来打扰我,那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打扰到冯家的其他人。但如果有任何冯家的人影响到我的生活,那这件事我们还是可以拿到董事会再聊一聊社会影响的,你们说是不是?”
爷爷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些可惜的意味,“如果你早几年是这样,也轮不到你爸爸了。”
冯沐不想接这句话,拿上自己的东西便跟着冯妈妈和律师们离开了。
“去非洲折腾几年,背后还有你爷爷奶奶的资源扶持……啧。”冯妈妈的声音唤回了冯沐的注意力,他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厌烦,“等过几年风声放平了,他们估计会再找个好借口让他风风光光地回来,你想过到时候要怎么办吗?”
冯沐看了眼妈妈,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向同一幅山水画。他的语气没有半点不甘,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够了。”
“嗯?”冯妈妈挑眉。
“三五年的时间,够二叔他们一家子折腾出一堆事了。”冯沐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漠,“再说了,爷爷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了,再过个几年,等我爸回来他就七十多了,他能管多久的事情还得看命呢。”
冯妈妈十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上次回老宅的时候,她的这个儿子还是小时候软弱而温顺的样子,现在坐在同一个地方,人却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片刻后,她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你现在也能说得出这些话了。”
冯沐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画廊里安静了片刻,冯妈妈突然问道:“你想好什么时候出发了吗?”
“高考结束以后吧。”冯沐摸着衣兜里的手机,轻声说,“现在还走不了。”
冯妈妈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嗯,我估计你也是要等你那小男朋友。不过没事,这边已经立案通知领事馆了,你需要的律师也已经到了美国,准备走正式的报案流程。你爸的那个儿子还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我听警察说应该是录完口供后第二天就盘算着跑路了,不过至少知道他现在人回了美国,一个绿卡身份也没什么别的国家可以让他躲着了……这次的律师账单我会发给你,毕竟你现在也是有钱人,该自己出的钱就不要让我替你垫了。”
冯沐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冯妈妈这种划清界限的话而感到伤心了,他反而是笑了笑,说:“那如果到时候需要监护人跟我一起去,你要不要考虑也给我发个账单?”
“我的出场费可不便宜。”冯妈妈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扔下一句,却破天荒地没有直接拒绝。
冯沐垂下眼睫,无声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用左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在有些昏暗的画廊里亮了起来,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周央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上:【你好了跟我说,我先去复习了。】
冯妈妈看了他一眼,“要回去吗?”
冯沐点点头,握住冯妈妈伸过来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两个人没有在老宅逗留,而是坐车回了冯家。到家时,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半了。
路上冯沐收到了周央的消息,说他差不多忙完了准备洗漱睡了。冯沐当时回了一句自己还在回家路上让周央先睡,周央却跟他说“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冯沐以为周央只是习惯性报备。没想到,到家后他刚刚发语音说自己到了,对方的语音电话就瞬间弹了过来。
屏幕莹莹的亮光在寂静的玄关里闪烁,【周央】两个字不断跳动着。冯沐看着屏幕,一时间有些失神,长达数秒没有按下接听。
他没想到周央真的实打实等了他一个多小时。
巨大的内疚感伴随着酸涩涌了上来。他接起电话时,甚至绷不住前几天故作冷淡的语气了:“喂?你怎么还没有睡……”
“到家了?”耳机里传来周央刻意压低的气声,“身上伤口疼不疼?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右边肩膀吃得消吗?”
听着这极其自然的关心,冯沐强撑了几天的防线不争气地塌了一角。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扯了扯被子,将自己陷进床铺里,说话的语调闷闷的,不自觉地带了一点以前在宿舍受了委屈时才会有的软绵绵的鼻音:“不疼的……小杨叔开车很稳,一路上没怎么颠,车上还有专门的靠垫,我回来的时候都睡着了。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先睡吗,怎么还守着手机。”
听到听筒里传来这久违的、不带任何刺的语气,电话那头的周央明显愣了一下。
“刚洗漱完,躺床上顺便等你。”周央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他以为,这半个月来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层隔阂,终于在今晚破冰了。
借着这通气氛温和的电话,周央靠在宿舍的床头上,看着头顶漆黑的床帘,轻声开了口:“冯沐,再过二十三天,我就考完了。”
他在安静的宿舍里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笃定:“到时候我过来找你,好不好?”
耳机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冯沐靠在床头,目光掠过桌上那份冯妈妈留在这里的文件备份,喉咙干涩得发疼。
二十三天后,周央高考结束,而第二天,他就准备启程去美国了。
“……好。”过了许久,冯沐闭上眼睛,轻声答应。
“那你快休息吧,我不挂,陪着你睡。”
“嗯。晚安。”
电话没有挂断。
冯沐听着电话那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悄悄地按下了静音键,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想,他好像注定要让周央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