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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从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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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冯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
冯妈妈没有让杨司机送,而是亲自拿了车钥匙,带着周央下了地下车库。
车子驶出高档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车厢里很安静,周央靠在副驾驶的车窗边,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冯沐半张脸裹着纱布、红着眼睛让他高考前别再来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
他的手机在兜里嗡嗡地震动了起来。拿出来一看,他这才发现原来是班主任老陈给他打了许多个电话。他之前一直开着专注模式没有接到,但父母的电话在白名单里,看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未接来电,他猜到肯定是父母发现自己又溜出去了。
他正头疼着接起来要怎么解释,却突然听到正在开车的女人问:“你是怎么从学校溜出来的?”
周央摸了摸鼻子:“请了病假回家的。”
正逢前方变了红灯,车子平稳地滑行停下。冯妈妈连了车载蓝牙,言简意赅地命令:“你班主任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老陈焦急却又强压着火气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是冯沐妈妈吗?请问您突然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情况吗?”
“陈老师您好。”冯妈妈刚刚问周央要电话时的语气还冷冰冰的,现在突然变得温柔和善起来,变脸速度之快让周央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很抱歉突然打扰您。是这样的,我正准备开车送你们班上的周央同学回来。”
电话那头的老陈明显愣了一下:“周央?他跟我请的烧退不下的病假,怎么……”她用力地叹了口气,“他又干嘛去了?”
隔着电波,都能听出这位人届中年的班主任有多无语和恼火。
“老师误会了,其实这个事情是我临时起意的,上次他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和他碰了一面,我儿子也和我说过他在学校成绩很好,说起他将来想要学建筑历史这方面的意向。”冯妈妈神色冷淡地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嘴上却是用着最柔和的语气编着借口,“早上我听我宾大的朋友说他们在大学城有个校友宣讲会,正好他是项目负责人,我想着周央同学平时帮了我儿子很多,就问了他一下要不要去旁听,顺便可以跟我朋友了解一下将来的申请流程。因为时间太紧,没来得及提前向您报备,真是对不住老师。”
陈老师那边算是被这个借口给稳住了,她不好教训学生家长做事不靠谱,只能在电话里教育周央以后有事就直说,不要一天到晚为了满足自己的个人要求而欺骗老师。她在电话里不好深究学生的问题,稍微讲了几句以后,她说:“你旷课的问题等回学校以后我再跟你好好谈。现在立刻给你父母打电话!我刚联系过他们问你退烧没有,你爸妈现在已经急得去学校了。”
挂断电话后,周央有些头疼。
冯妈妈看了他一眼,“不会撒谎就不要做这种蠢事。”
她又给周央的父母打了个电话,用同样的理由安抚了急疯了的周家人。周家夫妻已经在坐地铁去学校的路上了,听到她的话以后先是松了口气,又是绷起声音让周央和他们说两句。或许是因为在地铁上不方便骂儿子的关系,电话里只有周爸爸咬牙切齿的威胁:“你给我回家等着。”
周央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知道了。”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阿姨,谢谢您。”周央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低声开了口。
冯妈妈打了一把方向盘,冷笑了一声:“不用谢我,我希望你能遵守你们在房间里说好的约定,这段时间不要再出现了。我很忙,不想一直花时间给儿子的男朋友擦屁股。”
“男朋友”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她刚刚在房间里两人提起“分手”、“男朋友”这些字眼时,竟然平静得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看起来对儿子跟男生谈恋爱这件事全然不在意。
周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对冯妈妈的态度极其复杂——他发自内心地反感她对冯沐长达十几年的冷漠与忽视,但现在她又是冯沐唯一可以依靠的亲属。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过头看向驾驶座,“阿姨,这段时间……您会多陪陪他的吧?”
“不必你多说。”冯妈妈看着前方的路况,声音毫无起伏。
周央沉默地看着她,眼里是不加掩饰的不信任。
冯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目光。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我跟我儿子虽然没什么母子亲情可言,但不代表我会把一个重伤半残的人直接丢在家里不管的地步,法定监护人的义务我比你清楚得多。”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周央家所在的小区门口。
“下去吧。好好考你的试。”冯妈妈解开中控锁。
虽然冯妈妈的“名校宣讲会”借口非常高大上,但当周央回家时,迎接他的依然是一场风暴。
他的父母平时脾气都很温和,但这几天,周央先是半夜去同学家录音报警惊动校领导,今天又顶风作案装病逃课,甚至还让妹妹打掩护。从小到大最不需要操心的儿子,居然在高考前夕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叛逆期,这让夫妻俩简直快气疯了。尤其是两人担心着孩子丢了却发现孩子是逃课跟同学家长去“参加活动”后,那种后怕和愤怒达到了顶点。
早就准备好的鸡毛掸子落在周央的后背和腿上,在空中甩出的咻咻声吓得周檀把门都掩上了,生怕自己也被战火牵连。
“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大的事需要你编瞎话连课都不上?!”周爸爸气得脸色发白,手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周央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
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半句,只是笔直地站在客厅中央,硬生生地挨了许多下。他知道父母是被吓坏了,也知道自己理亏,所以在周妈妈红着眼眶把丈夫拉开时,他只是低着头认错:
“对不起,爸,妈。以后不会了。”
第二天一早,夫妻俩亲自送儿子回学校,两个人紧紧盯着周央回了教室,这才去办公室跟陈老师商谈情况。
他是从前门进去的,早读刚开始,陈老师还没来,讲台的位置还是郭云瑾代为占着。不少人因为他进门的动静抬头,却都被他脸上一道明显的红肿的痕迹吸引了目光。许江灿也是其中一员,在周央经过自己座位时,他一把拉住了周央的手腕,大喇喇地嚷嚷:“周哥,你帮我看下这道题……”
随着周央俯身,许江灿的声音猛地压得极低:“卧槽,你脸上咋了?”
周央扯了一下嘴角,面不改色地敷衍:“昨天开门不小心擦了一下。”
直到中午吃饭时,他才跟两个室友说了实话,“被我爸抽了一顿,不小心打脸上了。”周爸爸当时气急了,鸡毛掸子的竹条末端不小心扫到了他的侧脸,虽然没破皮,但昨天还只是发红的痕迹今天却肿成了细长的一条。
许江灿一边嚼着肉丸子一边咕哝:“我说呢,哪个好人家的门板能斜着撞出一条红杠……周哥,你爸这次真下狠手了啊。”
陈序看了他脸上的红肿一眼,“就第二天看着严重,估计你明天就好了……你刚刚说冯沐是右手骨折了?那他应该只能休学,明年再读了吧?”
周央不想跟他们说冯沐现在的真实状况,便只提了右手和锁骨骨折的事,“他妈妈说下周会来学校办休学,具体哪一天来我就不知道了。”
许江灿问:“那冯沐也来吗?”
“他不来。”下星期冯沐脸上的淤青可能会变淡很多,但他的眼睛和耳朵都在术后恢复观察期,一时半会儿拆不了纱布和填充物,这样来学校的话怕是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关注,“锁骨骨折换衣服都不方便,他最近应该不太会出门了。”
许江灿似乎有些失望,“那岂不是毕业前都没机会见到了?”
他顿了顿,又有些忧心地说:“而且我们今年毕业了,他明年再回来读,他不是会跟下下届一起读吗?他连高二的人都不认识,更别说高一的了。那他明年一个人读书岂不是很孤单。”
说到这儿,许江灿拿筷子戳了戳餐盘里的米饭,抬起头提议道:“要不我们等高考完,或者填完志愿那天,去他家看看他呗?好歹跟他也一起住了半年多,这段时间他不在我还怪想他的,到时候我们去探个病,顺便陪他解解闷。”
周央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再说吧……他妈妈那边管得挺严。我昨天去的时候也没说几句话她就送我回家了。等以后他好点了,把石膏拆了,我们再约他出来一起玩也不迟。”
“等以后是等什么时候啊……”许江灿有点郁闷地撇了撇嘴,嘟囔着抱怨道,“等大学一开学,大家各奔东西,天南海北的,连凑个时间都费劲,哪还有空约出来玩啊。到时候一忙起来,指不定连面都见不上了。”
陈序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接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汤。他听着周央嘴里那句“他妈妈管得挺严”,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央的托词和隐瞒——毕竟那天晚上报警时,电话里冯沐妈妈那冷漠得近乎古怪的态度,他们都在寝室里听得一清二楚——他抬头看了周央两眼,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对上视线后极小幅度地摇摇头。
其实周央说冯沐要休学一年的时候,他就有些怀疑了,现在对方的反应算是坐实了他的猜测。冯沐的状况应该是比周央说得要严重得多,但出于某种理由,周央很不愿意和他们说具体的情况。
陈序表示理解——毕竟这事儿从冯沐亲爹把冯沐带走关起来,并且整到骨折起步的伤势就已经很离谱了。
“行了你。”听着旁边的许江灿还想争取一下室友们的认同,他拿起筷子敲了一下许江灿的餐盘边缘,适时地打断了他,“说得好像大学一开学咱们就跟人间蒸发、生离死别了一样。一年十二个月,你还能天天长在外地不回来?就算平时各奔东西,不是还有暑假和寒假得回家吗?到时候看什么时候大家都有空,再约出来玩不就行了。或者索性约个地方一起出去玩几天。”
连陈序都拒绝他的时候,那这件事基本上是没戏了。许江灿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遗憾,但也只能点点头妥协道,“好吧……那只能等寒暑假了。”
晚自习结束后,周央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给冯沐发消息。
——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收到了很多周央在白天上课时间发来的微信,冯沐这次跟他说得很明白,再收到周央上课时间发消息来就别再联系他了。
他最近上课偷摸发消息发多了,打字速度也练得飞快:【我回宿舍了。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周央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抽屉里摸出耳机戴上。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屏幕亮起。对面没有回文字,而是弹过来一条只有短短3秒的语音——周央怕他只用左眼看屏幕还要打字太累太麻烦,所以让他发语音就行。
点开播放,冯沐略带沙哑、放得很轻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说话的语气还有些拘谨,“还没。刚吃完药。”
只有干巴巴的陈述,没有像以前那样抱怨药片太大还发苦,也没有顺势问周央在干嘛,听起来有些疏远。
周央听着这过分客气的语气,心头微酸,但他并不在意,单手敲字主动接话:【今天付阿姨有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吗?】
这次对面回得稍微快了一点,是一条4秒的语音:“她煮了山药粥,里面放了点肉末。”
周央回:【你换左手吃饭还好吧?】
冯沐回得依然简短:“没事,付姨给我拿了吸管。”
周央想象了一下对方拿着吸管喝粥的样子,想起平时某个人喝奶茶时一口能嗦掉三分之一杯的速度,回道:【你当心烫,别把粥当奶茶喝了。】
这次冯沐只回了一个“嗯”字。
周央没有在意,跟他说了今天中午自己吃了什么,又有哪个老师拍桌子发火了,最后他说:【我跟他们说了你右手和右边锁骨骨折,应该是要休学。许江灿说他挺想你的,中午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来你家看看你。我说你妈妈管得严,陈序说等你好了过寒假的时候再约出来一起玩。】
这次过了很久,屏幕上才弹出一条简短的语音。周央点开,耳机里传来冯沐很轻的声音,“好。替我谢谢他们。”
随后又发来一条,“其实你跟他们说我没事就好了。”
周央回复:【总要给许江灿一个你不来学校的理由,他念叨你两个星期了。】
对面又是沉默了许久,几分钟后,新的语音发来了,“我不想让其他人担心了。”
冯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措。
周央安慰他:【放心。你什么都不说才最让人担心,我跟他们说你骨折要休养,他们反而能理解。】
这次对面没有回复了。
周央想了想,又发了条消息过去:【我再做套卷子就准备洗漱睡了,你早点休息吧。】
对面很快回了条语音,是很轻的一声“晚安”。周央忍不住又点了那条语音几遍,这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抽出老师新印的一本卷子开始做。
睡前他本想给冯沐发一句晚安,但又怕会把对方吵起来,所以他还是按捺住了没有发。
“晚安。”
摘耳机前他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心里仍然沉甸甸的。
他想起昨天冯沐和他说的话。
“周央。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我们两个就是住一起时间久了,所以你对我很习惯。而且我正好又是很需要你帮助的类型,所以你才一直那么放不下。”
“可能分开一段时间,我们慢慢习惯了,我就不会什么事情都想赖着你,你也不会把我的事情全都当成你的责任了。”
他当时想反驳,却被冯沐拦住了。
“你说你想要一个机会,好,我给你机会,但我们两个现在就保持分开的状态,不要一直见面、一直待在一起。我不是什么考验你之类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试一下不用成天带着我过日子,慢慢地,你也会习惯的。”
“到时候,如果……如果你还是现在的想法,那我们再试试看好不好?”
周央迷茫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帘隔绝出的漆黑空间。
理智告诉他,冯沐的提议其实对双方都好。但感情上,他却依然觉得难以接受。
他并不是接受不了这种远距离的相处方式。
他真正接受不了的,是冯沐那个“在时间的冲刷下,真的习惯了没有他”的假设——光是想到自己会这么做,他都觉得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