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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离高考 ...

  •   离高考的日子越近,班上的氛围就越发紧张。

      所有人似乎都在祈求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偏偏周央看着那不断减少的数字,心底竟泛起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雀跃。

      哪怕没有冯沐,即将到来的六月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命运的审判日,他早就计划好了自己要走的路,自从定下目标开始,他这些年几乎从来没有松懈过,所以他并没有因为黑板上个位数的倒计时而焦虑失眠,反而有种目标即将要达成的安心感。

      更何况,现在他对高考这件事还有了新的期待。

      在伴随着彼此呼吸声入眠的这二十天里,周央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他离开考场后直奔对方家里和他见面。

      与其说高考前的这段时间是最后的冲刺,不如说是他在单方面熬一个极其磨人的进度条。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减去一天,他就离那个“二十三天后见”的承诺就更近一步。

      这段时间冯沐和他说的话也变多了,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找话题,冯沐有什么事也会和他说——淤青基本都好了,纱布也换成了轻薄的医用眼罩,过几天就要去取出耳朵里的填充物,看看耳膜恢复得怎么样了……对方说起这些事时的语气很轻快,甚至隐隐回到了以前那种对他毫不设防的松弛感。

      前段时间那种被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好像被逐渐抹平了。周央原本紧绷的心情渐渐放松了下来,他原本还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在发现冯沐的态度软化了很多后,他有时复习完后还会溜去楼梯间和冯沐打电话,在电话里,他有些憧憬地规划起了暑假的计划。

      “我答应给周檀买新显卡,估计她暑假是不会碰她的switch了,到时候我把她的拿过来一起玩吧。”他倚靠在楼梯最上层的扶手上,声音里透着少年的清朗和期待,“你不是月底就去医院拆颈托了嘛。到时候玩玩手柄游戏应该还是可以的。”

      “你要是有什么想看的电影也可以,虽然是暑假,但是工作日下午应该人也不会特别多。”

      周央说完,会问冯沐他是怎么想的。电话那头的冯沐总是安静地听着,等他问了,他才轻声回答:“好啊,都听你的。”

      临考前的最后那段日子,空气里的火药味忽然被一种刻意的温柔冲淡了。平日里最喜欢吹胡子瞪眼拍桌训人的物理老师都开始温声细语,最爱加印新题目新卷子的数学老师没有再让他们做新的练习,陈老师每天提醒所有人现在开始最重要的不是复习而是调整好生活作息来确保高考当天能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考场。

      她说:“那只是一次考试而已,你们不要把它看得太重,心态放平、情绪要稳、休息要够,知道吗?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周央和两个室友分别在三个不同的考场。跟他分到一起的只有班上几个不熟的同学,在门口等他们的老师也是另一个班的班主任,不过他明显认识年级里的尖子生,对其他人的嘱咐多一些,对周央他就是拍拍后背点点头,说一句让周央放松去考。

      最后一门结束时,同一个考场里,不管大家认识与否,都在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彻底沸腾了。

      校门口,周家人等着周央出来。

      周爸爸问了下考得如何,周妈妈没好气地斜了丈夫两眼,,“行了行了,考完就过去了,不提成绩。”

      她早就准备好了冰的饮料,递给周央。

      夫妻俩一左一右把周央夹在中间,周檀找不到地方,索性倒退着走在哥哥面前,“哥,我还以为你会提前交卷呢。”

      周央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别这么走路,你后脑勺又不长眼睛。”

      周檀笑嘻嘻地把周爸爸挤到旁边,“你看我陪爸妈等了这么久,太阳又大,你是不是要请我们吃顿饭,再买点礼物感谢下我……们?”

      周央听出来她是催自己赶紧买显卡,忍不住笑了一声,揉揉她的头发,说:“可以啊,我明天或者后天陪你去买。但我今天跟我们班同学约好了出去聚餐的。”

      他昨天就提前和家里人报备过,考完试以后要出去玩,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

      周妈妈把他的透明文具袋接过来,打开看了眼,确认一下周央的身份证是不是跟其他东西都在里面,随后她把文件袋放进周檀背着的书包里,又把周央的手机拿出来给儿子,“嗯,去吧。你们是要好好放松一下。但是别玩得太晚知道吗?”

      周爸爸也叮嘱,“注意安全,如果有朋友喝酒了记得跟我们说,我们到时候来接你们。”

      周央在的考场离自己家很近,步行也就二十分钟的距离。他看着父母身边跟着蹦蹦跳跳的周檀走过红绿灯的拐角,没有加入校门口另一边聚在一块儿准备一起打车去聚餐地点的同学,而是另外打了辆网约车,准备直接去冯沐家里。

      他跟冯沐也说了今天有聚餐,对方很理解地让他先去跟同学聚一聚,等着明天再见也没关系。周央嘴上答应着“那我明天再来看你”,实际上早就想好了,考完以后要第一时间去冯沐家给对方一个惊喜。

      他没有直接打车去冯沐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那家老式蛋糕店。这家店做的都是古早风味的小蛋糕,有刚出炉还冒着浓郁蛋香的传统鸡蛋糕,有裹着咸甜沙拉酱的虎皮肉松卷,还有那种顶着硬质裱花和红樱桃的老式奶油杯。冯沐很喜欢吃甜食,但他不喜欢现在很流行的轻盈蛋糕胚的口感,偏偏很喜欢这种口感扎实的老式甜点。冯沐刚出院那阵只能吃流食,连着喝了一礼拜的山药粥,现在虽然能正常吃饭了,但付阿姨给他做的还是很清淡的营养餐。他好几次在电话里闷闷地抱怨嘴里没味道,周央当时就偷偷记在了心里。

      他提前上网咨询了一下,医生说糖分过多摄入容易引起炎症,但是偶尔吃一次应该没事。

      所以他没有挑太多,只是买了几个冯沐平时吃得比较多的口味,让老板打包好,装进自己提前准备的手提袋里。

      买好了蛋糕,他坐上了第二辆网约车。司机没有开空调,夏天的风顺着半降的车窗吹在脸上,带着几分燥热,他却一点都不觉得闷。

      半个多小时后,车在熟悉的别墅门前停下。

      周央按了大门口的呼叫铃,付阿姨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小周来了啊。”铁门应声而开。

      他沿着那条石板路,踏着难得轻快的脚步走了进去。刚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愣了一下。平时来冯沐家里的时候,无论什么季节,家里总是铺设好了应季的装饰——

      深冬时玄关处会铺着厚实温暖的羊绒地毯,春节时挑高的客厅里会挂着红艳艳的中国结,哪怕是寻常的初春周末,宽大的茶几上也会摆满付阿姨刚换上的带着露水的新鲜花束。

      可现在,那些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摆件全都不见了,显得整个客厅空荡荡的。

      在靠近玄关的一侧,还有四个大行李箱横在墙边。

      付阿姨正拿着几个防尘袋从客房出来,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小周你考完啦?考得怎么样?”

      周央的视线在行李箱上停留了一会儿,片刻后才呐呐道:“还可以,不是很难……阿姨,家里是有人来了吗?”

      付阿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说:“哦哦,不是,这是沐沐的东西。”

      周央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话时有些艰涩,“他的东西?他要回医院住吗?”

      听他这么问,付阿姨的脸色变了:“你不知道?”这时她终于意识到周央不知道冯沐要去美国的事情,有些心虚地别开脸,说,“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送送他的呢。”

      “他要去哪儿?”

      付阿姨没敢多说,“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沐沐还在收拾,你要不去问问他吧。”

      付阿姨的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周央站在门口,盯着那几个硕大的行李箱,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荒谬的念头,却又在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付阿姨,而是迈开腿,朝着走廊深处冯沐的房间走去。手里提着的那个装着老式蛋糕的纸袋,此刻像是突然坠了千斤重,他的手指紧紧地攥住纸袋的丝带抽绳,几乎要把那丝带攥得变形。

      短短十几米的走廊,他走得极其缓慢。

      但走廊总有尽头。冯沐房间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了一道指宽的缝隙。周央停在门口,透过门缝,看到冯沐正站在床边。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右侧身体对着门站着,因为打着石膏不方便,右臂没有套进衣袖里,空荡荡的半截袖管耷拉在身侧。他用左手有些笨拙且费力地整理着摊在床上的几份文件和零碎物品。或许是他太过专注,加上听力可能受了些影响,根本没有察觉到门外站了人。

      周央抬起手,指尖在木质门板上悬停了半晌,最终没有敲门,而是顺着力道将门推开,慢慢走了过去。

      直到他走到离床铺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头顶的灯光在冯沐身边投下了一道阴影,冯沐这才察觉到了异样。

      冯沐猛地回过头。

      在看清来人是周央的那一瞬间,冯沐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地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慌乱地想要去掩盖床上的东西,但周央已经站定在他面前,一切都来不及藏了。

      周央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冯沐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他没有低头去看床上的东西,而是用一种极轻、甚至带着点刻意粉饰的平和语气开了口:“我看见门口的行李箱了,你要去哪儿?”

      他像是为了给对方找个台阶,又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是要回医院复查吗?还是要去别的城市看医生?”

      看着冯沐心虚又慌乱的神态,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周央眼底那层自欺欺人的希冀终于一点点碎裂了。他低下头,视线准确在床铺上捕捉到那一抹深红色,他伸手将护照拿了起来,把夹在里面的那张机票行程单抽了出来。行程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起飞时间,明天上午十点。目的地,洛杉矶。

      “明天上午的飞机。”周央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视线重新移回冯沐脸上,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语调透着一股让人发毛的平板,“如果我今天没有自作主张跑过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明天早上到了机场?还是等飞机落地了,再发条信息通知我,你临时有急事要走?”

      冯沐听到“临时”这两个字,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脸色煞白地急切找补道:“……是,是临时。美国那边突然有一点急事需要我过去一趟,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是吗。”周央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平静得近乎诡异地反问了一句。

      他的目光越过冯沐,落在了旁边一个半敞开的黑色背包上。包里露出了半截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印着红色公章的公证文件,是冯妈妈签署的委托书。

      周央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那份文件,一点点将它抽了出来。

      冯沐想拦着他,却被周央退开两步避开了。

      周央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有冯妈妈龙飞凤舞的签名,而在签名旁边,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日期——五月十号。

      “五月十号。”

      那是大半个月前,他们那个时候甚至还没有开始打着语音过夜,他还没有因为冯沐突然变好的态度而开始畅想高考后的计划,早在那时候,冯沐就已经确定自己要出国了。

      “五月十号的事情。”周央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冯沐脸上,“你现在告诉我,这是今天‘临时’决定的?”

      谎言被当面拆穿,冯沐张了张嘴,眼底满是无处遁形的慌乱,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周央以为自己应该会生气的。被骗了那么多天,他应该对着始作俑者发火、甚至可以把手里的文件摔到对方脸上,但他突然就没了力气。

      他只是觉得冷。

      好像脚下的地板瞬间变成了冰窟窿,刺骨的寒意顺着血液爬遍了全身,冻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痛。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份五月十号就签好字的文件,再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满心欢喜买来的蛋糕,突然觉得这二十多天的自己特别没意思。

      他在满心期盼地计算着怎么才能最快见到他,而对方却在步步为营地计划着怎么才能最稳妥地甩开他。

      周央慢慢地,将那张单子放回了半敞的背包上,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

      “这些天你演得真好啊,冯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真的以为你想和我一起过这个暑假,我以为我可以陪你去医院,陪你看电影,陪你打游戏……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你骗我安心的戏码。也是,你之前演得也很好。”

      他早该知道的,冯沐一直都很擅长用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把所有溃烂的真相死死捂在底底下。

      “周央,不是的……”冯沐的眼眶瞬间红透了,他慌乱地往前走了一步,下意识想要去抓周央的衣角,“你听我解释,我只是……”

      周央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只是觉得我分不清主次轻重,觉得我会放下高考的事情成天缠着你,会耽误你安安稳稳地出国,是吗?”周央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你做得挺好,冯沐,很成功,我不会再耽误你的。”

      他将手里的纸袋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还好跑了一趟,同学一场,就当这是送别礼物了。”周央看着他,用一种近乎陌路人的客气语气,轻声开了口,“祝你一路平安。”

      说完,周央没有给冯沐任何反应的时间,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周央!”

      身后传来冯沐惊慌失措的喊声,伴随着椅子被猛烈撞倒的沉闷声响。冯沐彻底慌了,他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但他追出门时,周央已经用软件叫了车,正神色漠然地站在路边等待。

      冯沐快步冲过去,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死死拉住周央的手臂。他的眼泪决堤而出,声音都在剧烈地发抖:“你听我解释!冯峻宸跑了!他现在已经不在国内了,他跑回美国以后没办法引渡回国,所以我才想去美国报案追诉他!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只是不想影响你的生活,那个时候你还有几个星期就高考了……”

      他紧紧盯着周央的脸,眼底满是哀求。

      网约车正好停在了门口。

      可是周央没有给出任何他想要的反应,震惊也好,担忧也好,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停下了开车门的动作,微微皱起了眉头,回头看向他,语气极为平静地反问了一句:“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冯峻宸跑了的?”

      冯沐被他问得一愣,表情都僵住了。他看着周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周央这次是真的气到了连情绪都不屑于给他的地步。

      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天的晚风都变得像刀子一样割人,冯沐才颤抖着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出院的时候……警方就通知我了。”

      周央闻言,极其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和我想得差不多。”

      他一点一点地、不容抗拒地拂开了冯沐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没关系,你不说总有你的道理。我确实什么忙都帮不上你。”周央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我甚至连知道一下真相、为你担心一下的权力都没有。”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在这个时候为我操心了……”

      “嗯,我理解。你受不了我总是操心你,所以你永远不会告诉我你心烦的事情。”周央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决绝得没有一丝余地,“我也没办法接受,你总是打着‘怕影响我’的名义,像防备外人一样骗我。我们当时说在给彼此一个机会试一下,现在试过了,也试出结果了。”

      说完,周央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砰”的一声。

      车门被重重关上。

      他跟司机说了声“走吧”,没有再听冯沐拍车窗的时候说了什么,也没有再看后面的情形。司机看着后视镜里的小人在跑,欲言又止,但看周央已经戴上耳机,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子开出很远,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高档别墅区的灯火后,周央才拿出手机。手机上显示了冯沐拨来的几个未接电话和微信,他没有看,也没任何回复的欲望,他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会儿,拨通了陈序的电话。

      “喂,怎么了?”电话接通,陈序那头有些吵闹,隐约能听到酒杯碰撞的动静,显然班里的散伙饭已经进行到了高潮。

      “你有空出来喝一杯吗?”周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声音很淡。

      陈序是个极其敏锐的人.只听这一句话的语调,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发定位。”陈序二话没说,“要不要把许江灿也喊上?”

      “算了,他那个人藏不住事。”周央说。

      半小时后,陈序避开喧闹的同学聚会,在一条有些偏僻的路边烧烤摊找到了周央。

      桌上已经开了两瓶啤酒,虽然周央没喝多少,眼神依然清明,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被抽干了力气的颓丧。

      陈序也不客气,坐下以后先把第二瓶啤酒剩下的那点倒进了面前的空杯子,“说吧。”

      周央沉默了几秒,说:“他要去美国了。”

      陈序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出国?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

      陈序眉头皱了起来,把酒杯磕在桌面上:“明天?你之前还跟我说他跟你约好了暑假一起过。”

      周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冒着冷气的玻璃杯,扯了一下嘴角:“是啊,我是真的这么以为的。今天考完试,我原本想去给他个惊喜。推开门的时候,四个大行李箱都已经打包好了。床上还放着他妈妈上个月十号就签好的委托书。”

      “上个月十号……”陈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语气沉了下来,“差不多一个月前就把手续办齐了。”

      “呵,是啊,办好了手续,然后告诉我说,可以跟我再试试看,但是让我高考结束后再找他,说是不愿意影响我。”周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难掩的自嘲,“天天跟我打电话,一点风声都没露,你说他厉害不厉害……说真的,如果不是之前都住在宿舍,那段时间他又吐又绝食的,估计得病到快死了才会有人发现他生病了。”

      陈序看着他这副样子,没说话,拿起起子又开了一瓶啤酒,“砰”的一声将瓶盖弹进了垃圾桶。

      “他给你的理由是什么?”陈序问,“别告诉我就只是单纯的出国治病。”

      “他说……冯峻宸跑回美国了,他想去美国追诉。”面对陈序有些疑惑的目光,周央摇摇头,示意他不能多说。他之前跟陈序稍微提过一些冯沐那段时间失踪是被亲哥绑架了,但是没说过具体发生了什么,“他现在视力听力都下降得很厉害,骨折也都是被折腾出来的,吃那么多苦头,他想怎么报复我都能理解。”

      “但你受不了他把你当外人防着。”陈序一针见血地点破了核心。

      “对。”周央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的血丝,“陈序,我真的受不了这点。每次都是这样,永远在事后才告诉我他‘怕影响我’,但是他总是表现得我像是个天大的麻烦一样把我拦在外面。他哪怕是跟我说一声他要出国,告诉我暂时回不来,或者他直接告诉我,你帮不上我的忙,我也接受。”

      陈序听完,手里捏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周央,其实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操心过头。”陈序看着他,语气极其客观,“你总习惯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觉得两个人就该毫无保留。但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去面对的烂摊子,他如果不想告诉你,你就不应该把那件事当作你自己的事情的。”

      周央垂下眼,捏着杯壁的手指微微发白。

      “不过,”陈序喝了一口酒,话锋一转,“他想瞒就瞒吧,如果什么都不说也就算了,他跟你约定了这么多事情,开一堆空头支票,然后自己一走了之……换作是我,我也受不了。”

      他直视着周央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把话说得这么死,明天他可就要上飞机了。如果他去了美国之后,真的就不回来了呢?你真不后悔?”

      周央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盯着杯子里不断上涌、又在水面上破碎的气泡,看了很久。

      那些愤怒、不甘、还有这二十多天积攒下来的隐秘期待,似乎都随着这些气泡一起散干净了。

      “……不知道。”周央轻声开口,声音很哑,“他去了那边,要打官司,要治病,以后还会不会回来,都不一定呢……算了,既然试探出了我们不合适,我现在考虑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就到这里吧。”

      “你确定吗?”陈序瞥了眼周央手边的手机,从他坐下开始到现在,手机上已经跳动了很多次冯沐的电话,虽然周央开了静音,但那闪烁的手机屏幕还是很刺眼。

      周央静静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冯沐”两个字,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他拿起手机,没有接听,而是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

      十几秒后,屏幕再次亮起。

      周央依旧面无表情地按了挂断。紧接着,他点开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平稳地敲下了一行字,点击发送。然后,他将手机翻了个面,彻底扣在了桌面上。

      【你想好了的事情,就不要反悔了。别打了,好好休息,明天准备出发吧。】

      坐在床边一直等着周央接电话的冯沐,在收到这条消息之后,终于绷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冯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从付阿姨那边知道周央来过,一进门就看见儿子佝偻着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狼狈模样,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的。”

      “我以为……我以为他能理解的。”冯沐抽噎着说,“他不是、不是最能忍我了吗?为、为什么这次他就不理我了?”

      冯妈妈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恍惚。

      为什么呢?她也问过这个问题。

      彼时那个人也没有回答,只是给了她一个极其失望的眼神。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在冯沐面前蹲下。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自己从来没有养过一天的儿子竟然和自己如此相似。她伸手轻轻抹去了冯沐脸上的泪,说:“因为你觉得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眼里的他,碰到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办法,所以你决定了他不适合知道你的事情。”

      冯妈妈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缥缈的叹息,“我们见惯了家里的那点烂人仗着有点钱就做一些烂事,这些事情太恶心了,有时候我觉得跟另一个人说我生活里的事都很丢脸,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我也怕这些事牵连到别人所以选择把对方蒙在鼓里,等解决了问题以后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冯沐抽噎的动作慢慢地顿住了,他红肿的眼睛错愕地看着她,单薄的肩膀还在无意识地发着抖。

      “可是,感情这个东西讲的是信任。”冯妈妈慢慢站起身,看着儿子那张惨白的脸,一时有些失神,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说给谁听,“我们眼里的为了别人好,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次又一次欺骗而已。”

      “他们本来,只是想陪在你身边而已。”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毫不留情地挑破了冯沐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委屈,也让他所有打着“我是为你好”旗号的自我感动,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突然就明白了,周央临走前那句“我确实什么忙都帮不上你”,到底咽下了多少深不见底的失望。

      周央满心欢喜地规划着考完以后的日子,而他却仗着对方的包容,用一个个看似体面的谎言,把人牢牢挡在了门外。在周央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保护,而是最彻底的排斥和不信任。

      冯沐的抽噎声停住了。他呆呆地坐在床沿,那种“我明明是为了他好,他为什么不懂”的幽怨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让人喘不上气的悔恨。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捂住脸,眼泪无声地顺着指缝往下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把事情搞砸了,而且搞得很难看。

      冯妈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错,只有自己狠狠栽过跟头才知道疼,别人劝再多也没有用。

      她站直身体,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既然明白了,就别再去打电话烦人家了。”

      “或者,”她又说,“要是实在舍不得……我可以现在去跟地接和律师那边打个招呼,把机票推迟两天。”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冯沐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越过昏暗的灯光,看向柜子上那个孤零零的纸袋。他知道,现在就算自己死皮赖脸地留下来,周央说不定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了。既然已经把人推远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美国把那笔烂账彻底清算干净。

      “不改了。”他抹了一把脸,“还是明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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