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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住院五 ...

  •   住院五天后,冯沐就出院了。

      虽然医生的建议是让他至少还要住两周,一方面是他行动不便,在家或许会增加二次受伤的风险,另一方面是在医院比较方便评估他的视力和听力损伤。

      但冯沐还是坚持要回去。

      原因无他,这些天他每晚都在反复做同一个噩梦。

      冯妈妈听他尽力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小时候的事情后,原本准备好的劝说也说不出口,她按捺住心口的那点火气,出面替儿子办了出院的手续。

      “原来已经这么热了。”

      冯沐坐在后座,看着杨司机帮忙收轮椅,突然说道。

      冯妈妈坐在另一侧,听到这话才想起她这个儿子刚失踪时上海的天气应该还算凉快,现在已经是初夏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后座的温度往下调了一度。

      冯沐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心里却别别扭扭的——这些天冯妈妈对他的态度的缓和他都看在眼里,他总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出了事以后对方的怜悯,但他实在是不喜欢被怜悯被同情的感觉。

      所以他和冯妈妈的关系仍然和之前一样,虽然能说上几句话,对彼此的态度却还是很冷淡。

      他闭上眼睛装睡,或许是因为杨司机开车很稳,又或许是因为身处熟悉的环境,没多久他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去自家路上的最后一个拐弯了。

      杨司机把他抱上轮椅,托着手里的重量,中年人不免有些心酸,“你付姨给你做了好吃的,回家好好养养。”

      冯沐轻轻“嗯”了一声,不敢和他对上视线,生怕又看到眼中的同情。

      付阿姨看到他眼眶就红了,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冯妈妈推着他的轮椅进门,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玄关右手边的地上。那里摆着一双陌生的球鞋。她低头想看眼儿子的反应,这才想起他右眼纱布还没拆,多半是没有看到这个角落。

      她没说话,推着他去了一楼准备好的新房间。

      原本是空置的小房间,放上病人用的床和一张桌子和置物柜,再放一张轮椅就没什么空间了。

      冯妈妈看他在床上坐好,“床头按了呼叫铃,有什么事就喊陪护来。”

      冯沐点点头,“我知道了,妈,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了。”

      听到这话,刚要出门的冯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什么,带上了房间门。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去花园里回小儿子的电话,而是慢慢地走上楼。

      她敲了敲那间通常不会有人住的客卧门,她说:“出来说话。”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后响起脚步声。

      门开了。

      她回上海接受警方调查的那一天曾经看过周央的照片,但本人出现时和照片上还是很不同。周央比她想得要高许多,同时他也比几个月前的照片要瘦很多。他还穿着校服,背脊虽然挺得笔直,眼底的青黑和下巴和嘴唇上冒出的胡茬却显得他十分疲惫。

      他眼眶有点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我说过,下次再来我们家,我会报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也冷冷的,“你当我说的话是耳旁风吗?”

      周央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他这几天只要有空能拿到手机就会给冯沐发消息,可对方回消息的速度和内容总让他心里有些不安,态度也冷淡得像是要和他撇清关系似的。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一个月后的高考,也知道他们俩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前室友的关系了,但他还是想来看看冯沐到底怎么样了。

      那天电话里对方虚弱的声音始终让他牵挂着放心不下。

      面对冯妈妈的冷脸和报警的威胁,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里那点颤抖压下去,故作冷静地说:“阿姨,我只是想看看他怎么样了。你就算要报警,能不能让我跟他说几句话?或者让我看他一眼到底怎么样了?刚刚……”

      周央没说下去。

      刚刚他们在大门外还没进来时,他隔着门口的玻璃看了一眼,正巧看见杨司机把冯沐从车里抱上轮椅的瞬间——他想过冯沐或许是被父亲软禁在家里不让出门,也想过可能失踪这些天对方可能会变得消瘦,但他从来没想过他竟然会是头上打着绷带、胸前挂着打了石膏的手臂,整个人看起来都没办法自主行动的样子。

      要不是付阿姨当时拉了他一把,他可能就这么呆呆站到冯妈妈推着冯沐进门。

      冯妈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因为他说的话而有多少动容,“他不一定愿意见你。”

      “没关系。”周央轻声说,“比起因为他可能不想见我我就直接离开,我宁可当他想见我,到时候被赶走了那也是我的问题。万一,他想见到我呢?”

      冯妈妈没有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周央愣了一下,立刻跟了过去。

      他听到冯妈妈进门后说:“你朋友跑来家里了,如果你不想见,我就当他是私闯民宅报警了。”

      随后是冯沐很轻地回答:“我跟他说几句吧。”

      冯妈妈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周央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走了进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但屋里的窗帘完全地关了起来,只有一条狭长的光落在地上。冯沐坐在床上的阴影处,他第一时间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等他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看清了床上人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在那瞬间滞住了。

      原本白白净净的脸被纱布盖了近一半,头上被剃掉了很大一片头发;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看不清肤色,青青紫紫的痕迹因为伤口的恢复,周围呈现出泛黄的褐色;厚重的颈部护具卡在下颌处,让他连转头都显得极其费力;右手也打了石膏吊在胸前。

      最让他难受的是,冯沐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本身就有点瘦得像是营养不良,现在感觉只剩一把骨头了。

      周央站在门边,拳头紧紧地攥着,圆而短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拼命把喉咙里那股酸涩的血腥气咽下去,看着对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站一坐,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冯沐偏开了视线,盯着被子上的褶皱,声音干涩:“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付阿姨告诉我你今天出院。”周央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想来看看你。”

      冯沐捏着被角的左手猛地一紧。

      他这几天在医院里和周央联络时一直用住在妈妈家这个借口作为挡箭牌,试图打消周央过来找他的想法,没想到周央私下和付阿姨联络了,看起来那个“在我妈家休息”的谎言早就被看穿了……但周央什么都没说,还一直顺着他的话装作不知道,配合着他粉饰太平。

      他说不清自己是生气多一些,还是委屈多一些,他只知道这些天以来,一直藏在心底的、那股微微带着火气的酸胀感,像是地底深处被强行压制的暗流岩浆,裹挟着让人鼻酸的热浪,咕嘟咕嘟地在胸腔里翻涌,正一寸寸地灼烧着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

      “我能……离你近一点吗?”周央站在门边,轻声试探。

      冯沐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把头往下低了低,半张脸几乎要藏进阴影里。

      周央没有催促,直到对方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才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床边。

      昏暗的房间里,随着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原本模糊的暗影在周央眼中被无限放大。周央最初以为那些泛黄的褐色只是普通的磕碰,可在看清的刹那,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冯沐左侧脸颊到下颌交界的地方,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不是淤青。

      那是一个边缘泛着边缘发乌、连牙齿排列的形状都清晰可辨的,用力过猛的齿痕。

      起初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痕迹。可等脑子里的齿轮终于卡上,猛然意识到那代表着什么时,周央只觉得耳边“嗡”地响了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紧接着又不受控制地往头顶上涌。

      他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块皮肤,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颤,好半天,才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一个沙哑、紧绷到变了调的气音:“是谁……”

      他刚刚说了两个字,冯沐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极其戒备地往床头瑟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看着冯沐被他吓到,周央猛地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那些愤怒的质问被他生生卡死在喉咙里。他闭了闭眼,努力把胸口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是我不好,我不会问。冯沐,你别怕我,我不问了。”

      可那一瞬间的退让,反而成了压垮冯沐的最后一根稻草。周央眼里的心疼和小心翼翼,在此时的冯沐看来,和那些成年人的怜悯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在昏暗房间里被压制的屈辱,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在这一刻全都扭曲成了尖锐的自卫本能。他没办法理智地表达痛苦,只能像一只濒死的刺猬,拼命用最伤人的刺扎向唯一肯靠近他的人。

      “还需要问什么呢?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冯沐猛地抬起头,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只左眼通红一片。他浑身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的石膏上,嘴里吐出的话却刻薄到了极点,“说什么想来看看我,周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伟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安慰我,然后特意跑过来,是不是很能满足你泛滥的同情心啊??不就是想来看看我有多惨吗?前男友被亲哥搞成这副鬼样子,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开眼界?特别痛快?你现在看到了,看够了吗?你满意了没?你要是看够了就快点滚啊!!”

      最后的字眼落定,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僵持,只能听见他自己因为脱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周央的呼吸冷不丁被截断在嗓子眼里。他没说话,只是在昏暗中有些狼狈地偏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干涩气音。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在自己胃部按压了一下,试图压制住那股因为委屈而泛上来的生理性痉挛。他足足呆站了好几秒,才借着小口吐气的动作,把那股往眼眶上涌的热流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有被逼退,他迈开步子,缓缓地走到床边,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微微前倾身体,尽量用比冯沐更低的视角看着对方那双满是惊惶和眼泪的眼睛,小心地问:“那如果我现在想陪在这里,你心里会更难受吗?”

      冯沐瞪大了眼睛,泪水遮挡了视线,让他看不清周央此时的表情,但他听得到周央急促呼吸的声音,也听得出他说话时在发抖——他刚刚说的话太难听了,周央一定会伤心的——他以为周央会震惊,会恶心,会觉得他不知好歹,甚至会转头就走。可周央不但没有走,问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他的感受。

      这一句话瞬间将冯沐原本为了自卫而高高筑起的防线凿开了一个口子。

      “你到底要干嘛啊!!你到底来干嘛……”冯沐崩溃地哭出了声,声音里全是破损的哭腔。那种尖锐的恶意一旦软化下来,就只剩下无助的哭泣,“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不走啊……”

      看着他这副模样,周央心里难受得发紧。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去揉一揉对方的头发。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冯沐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极端的威胁,身体猛地往后一躲,因为动作太急,后背重重地撞在床头上,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周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五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一下虚空。他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冯沐膝盖边缘的薄毯上,没有碰到对方。

      “其实……我没觉得你刚才很凶。”周央看着他,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少年的沙哑,“如果你心里还是不爽,要不……就对着我一起骂了吧。骂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的。”

      冯沐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只克制地停在被子上的手,看着周央眼底硬生生憋回去的水光。

      明明他也很委屈。

      所有伪装的刻薄和满身的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你神经病啊……”冯沐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咬着嘴唇骂了一句。可那骂声里没有一点底气,只剩下对自己刚刚那番话的悔恨。紧接着,那声音又迅速低了下去,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呜咽,“对不起……周央,对不起……你别听我说话,我真的不是想气你……”

      他没去拿床头柜上的纸巾,也没用手背去胡乱抹一把,就只是坐在那里,哭得毫无章法。大颗大颗的眼泪肆无忌惮地往下砸,鼻尖和眼眶红成了一片,甚至连呼吸都一抽一抽的,连带着单薄的肩膀也跟着发颤。

      周央搭在薄毯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靠过去。刚才冯沐往后躲的那声闷响还在耳边,他停在原地安静地等了几秒,确认对方的情绪只是在单纯地发泄,而不是再次陷入惊恐后,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他没有直接碰上去,而是停在距离冯沐侧脸几公分的地方。

      “我手是干净的。”周央把声音压得很低,将掌心往冯沐的视线里送了送,轻声问,“我帮你擦一下,好不好?”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冯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顿了一秒。

      那只哭得通红的左眼湿漉漉地看着周央。他看了好一会儿,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将侧脸贴向了周央悬在半空的掌心。

      温热的掌心终于落了实处。

      周央在心里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他的动作放得极轻,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冯沐眼角和下颌的泪水,拇指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泛黄的伤痕。

      “别怕,我没有生气。”他一边擦,一边顺着他的侧脸抚了抚,听着冯沐小声呢喃着“对不起”,掌心的濡湿像是怎么都停不下来,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微颤的隐痛,“我知道的,没关系……是我没有提前和你说过就偷偷跑过来了,你就当作你是为了这件事生气好了,没什么要说对不起的……”

      笃、笃。

      就在外面的动静渐渐歇下去时,紧闭的次卧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还没等里面的人应声,门就被直接推开了。

      冯妈妈走了进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床边还没来得及收回手的周央,扯了扯嘴角,“早知道放你进来会他哭成这副鬼样子,刚才在楼上我就该直接让你滚蛋。”

      周央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她也没有放过冯沐,“下午出院前刚在医院换过药。你这只眼睛要是真不想要了,就继续折腾,继续哭。”

      没等冯沐说话,周央先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阿姨,你别说他了,是我说话让他伤心了,不是他的问题。”

      冯沐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口——第一下没拉到,第二下才拽上——他仰起脸看向周央,“对不起……”

      冯妈妈翻了个白眼,走到床的另一边,按下了床头的传呼。没一会儿,住在隔壁房间的专业医疗陪护就过来了。

      “给他把纱布换了,眼周清理一下。”冯妈妈说。

      换药的过程算不上多长,但陪护揭开旧纱布的那一瞬间,露出肿得几乎眯成一条缝的右眼,周央的喉结还是猛烈地滑动了一下。他没有走开,而是站在原地任由冯沐拉着他的袖口,无声地陪伴着。‘

      等到陪护重新给冯沐贴好新的无菌纱布、收拾好器械退出去,冯妈妈看了一眼腕表,视线转向站在床边的周央:“等会儿你是回学校,还是回家?”

      周央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床上的冯沐。冯沐此时已经从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痛哭中彻底冷静了下来,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

      周央抿了抿唇,有些艰难地向冯妈妈开口:“阿姨……我能,留在这里吗?”

      冯妈妈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偏了偏头,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了床上的儿子。

      冯沐听到周央这句话,原本有些涣散的视线微微凝聚了一下。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有些严重的问题——今天不是周五。

      学校高三管得有多严格,他很清楚。

      “今天周几?”冯沐盯着周央,嘴唇微动,用极轻的声音问。

      周央对上他的眼睛,没有隐瞒:“周三。”

      “你请假了?”冯沐继续问。

      周央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偷溜出来的。”

      冯沐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酸涩,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生气。

      “你神经病啊……”他有些恼火地别过头去,声音因为沙哑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语气硬邦邦的,“你以后……别再过来了。我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周央没被他的态度吓回去,反而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他有些泄气地垂下肩膀,语气委屈,眼神却固执得要命,“我如果不过来一趟的话,我根本放心不下,就算是在学校复习我也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冯沐看着他,搭在薄毯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揪紧了布料。他看着周央眼底褪不去的青黑,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你为什么非得为了我的事情操心成这样?”冯沐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理智,可喉咙里的沙哑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我是可以请假,我可以休学,我可以等着明年养好伤了重新再来。你呢?”

      他左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央,“你要怎么办?你打算拿你的高考开玩笑吗?”

      周央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嘴上却依旧硬撑着:“其实没有影响我……真的。我今天溜出来之前,老陈说还跟我说我现在的成绩填我想申请的专业没什么压力,你真的别担心,我能做好的。”

      他试图用这句话去安抚冯沐,可这句话落在冯沐耳朵里,却彻底点着了他这一段时间压在心头的自责与恐慌,“那也不行!”

      他的声调变高了,语速也变得急促起来,“周央,你当时是怎么要求我的?你亲口跟我说的,如果我想跟你在一起,一、不可以影响你的学习,二、不能影响你的将来,不然你不会答应我的。结果呢?我现在一直在影响你的生活啊,你现在课都敢翘了,就为了跑来这里看我好不好,你管这叫没有影响吗?”

      周央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半晌,缓缓把搭在被子上的手收了回来,在膝盖上有些焦躁地蹭了一下。

      “不是你在影响我。”周央低声开口,语气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懊恼,“我本来以为我能分得清轻重,但我今天盯着黑板,满脑子都是你要出院的消息,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怎么会在医院,一直在想你到底怎么样了,你回我的消息很慢所以我也会一直猜你是不是很严重……我脑子里全都是很坏的猜测,如果不亲眼过来看一下,我真的没办法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一开始的时候答应得太好了,把自己说得好像什么都能处理好一样……”

      冯沐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疲惫,他知道周央是认真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认真,他更害怕了。

      “我不想这样了。”冯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周央,你回去吧。以后别再过来了。”

      但看着周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露出那种极其委屈和受伤的表情,冯沐心里又难受得要命,他闭了闭眼,放缓了语调,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补了一句:“至少,在你高考结束之前,都别来找我了。如果你因为我,高考出了什么岔子……我这辈子都会一直内疚的。拜托你,先管好你自己好不好?”

      周央明白他的意思。这段时间他和陈序聊过分手的事情,陈序作为旁观者看得更清,和好友聊过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成绩下降这件事给冯沐的心理压力,加上他猜到那次分手多半是有点被人挑拨的关系,所以他知道冯沐那次提分手其实是为了他考虑。

      周央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冯沐哪怕把自己缩成一团、也硬要撑出一副冷酷的样子。

      片刻后,他苦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因为你考不上好大学,怕你变成‘只会拖累我’的麻烦。你以为只要我不管你,我就不会被这些事情困扰了……我之前也以为谈恋爱是这样的,我们把界限画清楚,既能做好自己的事情,又能享受谈恋爱的快乐。但现在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享受过快乐的部分以后,我就没办法放得下让我觉得难过的部分。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我最难过的时候,你忍了一天腿疼也会陪我在外面逛一整天,那个时候你会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现在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受了这么重伤的时候,我也做不到不闻不问。”他的手慢慢凑过去,主动拉住了冯沐的手,发现对方没有拒绝时,他紧张地舒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已经跟我提过分手了,我当时也答应了。我们两个现在应该不算是什么恋爱中的关系,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未来不想再把你追回来啊……如果你不给我一点机会让我陪你的话,我也会跟你一样觉得很内疚的,可能将来,我连把你追回来的底气都没有了。”

      “至少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冯沐低下头,看着那只把自己的左手紧紧包裹住的手掌。周央的手心有点出汗,指尖也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可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固执得不容拒绝。

      他妥协了。

      “……行。”他的声音因为哭过而哑得厉害,“但这次是我有条件。”

      听到他终于松口,周央一直紧绷的脊背猛地放松下来,连连点头:“好,你说,我都听你的。”

      冯沐把自己的手往回抽了抽,反过来虚虚地回握住了周央的手指。他盯着眼前这个眼底满是疲惫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陪我可以,但不能在这里。高考结束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出现在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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