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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意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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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噩梦里浮浮沉沉,时而有片刻清醒,时而又沉重得喘不上气。身体上的钝痛像是潮水一般,涌来时他想跑,四肢并用地想要爬走,但身体不听使唤动不了;退去时像是整个人都要被那股退潮的巨大吸力拖着往下拖拽着。
也许是因为吃了药的关系,他的感知像是被放缓了无数倍,无论是动作还是声音都成了慢镜头。
就像是掉进了一团粘稠浓厚的灰雾中,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不知道在这片死寂里沉浮了多久,灰雾远处忽然传来极其模糊的尖叫声,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的尖叫,听不真切,却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他起初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响起,那分贝突破了厚重的隔音层,他恍惚地想——这么大声,该不会是地震了吧……
身旁的床垫突然一轻。
冯沐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冯峻宸似乎是离开了。他尝试着抓住这个间隙——或许他可以逃走,或许他可以把自己的手机找出来,再不济他也可以爬进浴室里先躲一阵——但大脑下达的指令受到了严重的干扰,他挣扎了半天,也仅仅是借着手臂的力气翻到了床下而已。
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疯狂而暴躁的砸门声骤然炸响。
冯沐急促地喘着气,抓着床头柜的边缘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支起来。他的下半身像是被人狠狠用车辗过,持续的钝痛和双腿的脱力感让他所有的移动都变得缓慢。他听着外面女人尖锐的声音,那熟悉的诡异音调和神经质的大吼立刻唤起了他的痛苦记忆。下巴上刚刚结痂又破开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头上包扎过的地方也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他分不清那是伤口的刺痛还是女人刺耳的声音过于凄厉,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变得更沉了。
外面的女人还在和冯峻宸吵着,他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现在如果出去会很危险。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走向这间卧室里唯一可以上锁的房间。
空荡荡的办公楼会客厅里,冯峻宸和他的母亲对峙着。
他听到外面的嘈杂时就觉得不对劲,刚想打电话问一下朋友到底楼里出了什么事,就听到大门被疯狂敲响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还有女人几乎是撕裂嗓音的尖叫,“宸宸?宸宸!妈妈知道你在这里,妈妈知道,妈妈看到你进来了——开门!”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这个地方是他海外的朋友名下的,为了置办这里,他明面上几乎和朋友没什么交集,仅有几次商业上的往来,淹没在近几年密集的商务关系中,算是极隐蔽的。
警方都还没有查到这里,他妈妈竟然已经找上门来了——
冯峻宸很快想到老宅里那对当年送走他的老夫妻。他咬牙暗骂了一句,快速地开门让他妈妈进来,又反手关上门。
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关门后变得模糊不清。
“妈,你刀上的血是哪来的?”
这一层所有的办公空间都属于他的朋友,目前只有他和冯沐住在这里,所以外面的灯通常都是黑着的。刚刚走廊里光线暗,冯峻宸只看着地上有一点深色的脚印和痕迹,但关上门他才注意到脚下新鲜的血迹和血脚印,再回头看去,他的母亲,手里的刀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她的身上和脸上都是喷溅状的血痕。
女人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我把他杀咯!”她挥舞着刀子,表情兴奋,看向冯峻宸的神态像是在等待一声夸奖,“妈妈帮你把他杀咯——以后你爸爸再也不用担心了,你也不用担心了。妈妈把他杀咯!”
冯峻宸清楚地知道女人口中的“他”是指谁。
彼时他还是十三岁的初中生,远没有现在的他能演会忍,青春期萌动的时候他看着身边其他的男生会对异性指指点点私下讨论,他却毫无感觉。唯一能让他开心笑出来的就是被关在家里治疗的“妹妹”。有同学问过他喜欢哪个女生,他不敢说自己喜欢爸爸带回来的那个小朋友,只说家里有个青梅竹马的“妹妹”。听到其他人起哄,他难得地感觉到心动。他不想被爸爸妈妈发现,但青春期的爱慕是藏不住的,餐桌上帮忙夹菜的小动作、练钢琴时反复弹那段对方认真在听的调子、睡前会特意留的门缝……很快他就被送走了。
他的父亲容忍不了,他的母亲更不可能接受。
但他们两个没有想到,变态和精神病生下来的孩子,并不会因为资源的倾斜和毫无保留的辅佐变成人中龙凤。
他只会成为更会演一点的变态、或是精神病,又或是两者的集合体——在大洋彼岸演着忘记了小时候那点事,演着成绩优异校外履历丰富的优秀学生,从父亲手里一次又一次地套走他需要的钱和资源,一边培养自己的关系,另一边关注着冯沐的长大。他太喜欢这个人了,所以这个人身边不能有太多其他人的影子。除了冯沐被送出国的这一年,他在毕业的压力和事业的启动中疲于奔命,一不留神间,他爸竟然把冯沐送到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但他的应对也很快,母亲的出狱提上日程,他那个父亲有不少事情都在他母亲手里捏着,母亲重归自由,父亲就不得不回国,而父亲不会愿意让冯沐脱离控制,所以冯沐也一定会回来。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冯沐身边多了个固定的身影。
他看过冯沐小时候看自己的眼神,依赖、信任,还有因为他每天被父亲逼着上进而压力巨大的心疼。他太明白那种表情了,而这种表情现在给了另一个人。
冯峻宸想,他等不了了。
他熟练地复现着冯沐最害怕的场景,熟练地拿捏着他的情绪,将那个人顺利地从对方生活中挤出去。他需要的只是驯服对方的时间。但每件事都在和他作对,对方在不该醒来的时间提前醒来,他的母亲在不应该出现的场合出现了……他敏锐地意识到如果不做些什么,别说他的计划了,他的人生多半也要在这里折戟。
“妈妈把他杀了,你跟妈妈回家——”女人上前想要抓住他。
冯峻宸退了一步。
“你杀了谁?”
女人痴痴地笑,“他呀,那个小变态——一个男孩子成天像个女人一样在你面前晃来晃去……我听你爸爸说了,他跟他妈妈一样,是个变态。”
冯峻宸又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卧室的方向,嘴上却说:“妈,你别发疯了,你到底杀了谁?”
女人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往前走。
冯峻宸的手在背后悄悄扭开卧室的门把手,整个人却像是被人重重推了一把似地跌坐进去,他高声惊呼,“妈,你别对他动手!”
刚刚爬进浴室的冯沐听到这个动静,惊惶地抬头,却撞进一双发红发狂的眼里。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刚刚杀了你……我刚刚杀了……”女人提着刀往里走,被冯峻宸不怎么用力地拦了一下,她挥舞着手里的刀子,冯峻宸避开致命的部位,用手臂挡了一下,鲜血顺着刀尖的弧度往前飞出一道痕迹。他一声不吭,女人完全没注意儿子受伤,往浴室猛地冲过去,“你是什么怪物!我杀了你的!”
冯沐堪堪把门踢上,还没来得及落锁就被撞开。
破门的力道带着他往后摔去,头不知道是撞在了马桶边上还是柜子上,他眼前一阵发黑,视线再恢复时,他看见女人一手拿着刀、一手抓着门框就要朝他捅来,而女人身后,冯峻宸抱着她的肩膀,另一手似乎在尝试抢她手中的刀子。
明明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却迟迟不能把女人完全控制住。
这时,冯沐听到外面有破门声和来自扩音喇叭的警察的呼声。
外面有人厉声喝止。
“放下刀!”
女人像是完全听不见,仍旧尖叫着往前扑。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冯峻宸的手,最后一次朝他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冯峻宸比女人更快一步,用手臂替他挡了一下。
冯沐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冯峻宸没有受伤的手突然抚上了他的脸。
“你知道的,我不舍得这么做。”对方的声音有些无能为力的幽怨,“你忍一忍。”
话音刚落,冯沐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猛地拽起,下一秒,抓着他的那个人像是被女人撞得失去平衡,又像是主动借着那股力道,将冯沐整个人狠狠带倒在地。
砰——
摔倒和枪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
冯沐来不及说一句话,意识陷入了一片漆黑。
滴……滴……滴……
规律而单调的电子仪器提示音,像是一把钝锯,一点一点划开了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漆黑。
冯沐极其艰难地撑开眼皮,强烈的白色灯光瞬间刺痛了涣散的瞳孔,逼得他生理性地溢出眼泪。视线在模糊与重影中逐渐聚焦。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有人要杀我——那个女人又要来杀我了——
她是不是又来医院杀我——
儿时的记忆和昏迷前看到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冯沐一时分不清哪部分是现实,哪部分是梦境,只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短浅,胸腔犹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起来。
本能的恐惧催促着他逃跑,他勉强地抬起没有扎针的左手,试图撤掉右手上的输液管和身上的贴片。
“冯沐。”
他被这个冷淡的称呼惊醒,顺着声音看去,是冯妈妈坐在病房角落里的沙发上。她似乎是刚刚睡醒,一手支着头,另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脸上明显的倦色让她看起来没有了平日里的冷冽和距离感。
妈……
冯沐想说话,却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
冯妈妈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一开始收治你的医院认为你服用了太多兽用麻醉,给你洗了胃,你这两天应该都说不出话了。”
她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后,她的神情看起来没刚刚那么明显的困倦,她走到近前,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根很长的棉签,沾了一些水,在冯沐的嘴唇上碰了碰,“至少还有两个小时不能喝水。”
她站在病床的右边,正好是冯沐的视野盲区,虽然知道是自己的亲妈,但那种看不清楚人的惶恐感仍然包裹着他。棉签伸过来时,冯沐下意识地往枕头里缩了一下,直到嘴唇上有了湿润的感觉他才缓缓放松。
昏迷前的记忆慢慢地回笼。
他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冯峻宸被抓起来了吗?那个女人被抓起来了吗?他们……他们还会来吗?
不清楚这些人的动向前,他始终无法放松内心的警惕,尤其是在医院这个地方——他彻底想起来了,小时候爸爸会带着伪装过外貌的女人进他的病房,爸爸不会直接指挥女人做什么,但是他总是用模棱两可的话暗示对方,女人想给他扎针却找不到对的血管,最后选择把胰岛素打进他的药物中——别人眼里救治生命的安全庇护所,却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接近死亡的刑场。
他努力伸手,试图在空气中写出自己的问题。
一贯冷漠的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按响了床头的铃。
很快,有人过来了。
“你们有没有那种按拼音的平板?”她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从旁边拖了个椅子坐到冯沐身边,等着护士送来平板后,把平板递到了冯沐面前,“写吧。”
冯沐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人呢?】
“你问的是谁?”没等冯沐想好要先问哪个,冯妈妈索性都简单提了一遍,“那个女人……当场击毙了。冯峻宸提供了追查他妈妈行踪的证据,我听说他的口供里说的是一直在找你,直到昨天他才发现你在那栋楼……被他妈妈发现以后,他妈妈因为过度紧张而发病。至于你爸,他暂时被扣押了,警察从他那个别墅的车库监控里查到那个女人拖着你下车的画面,还查到他前几天多次开车离开,加上你的老师证明了在一开始联络时他承认是他主动接走你,所以目前他是最大嫌疑人。”
冯沐渐渐瞪圆了眼睛。他万万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往一个和他预想中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明明冯峻宸才是囚禁他的人,偏偏对方在最后演了一出被发病的亲妈袭击的戏码,还在最后关头把他砸晕了过去,没想到现在的主要怀疑对象竟然成了他爸爸——他承认他爸也不是什么好人,溺水、发烧、伤口感染全都拜他所赐,但他身上其他的伤怎么看都不应该怀疑亲爹和亲儿子吧!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冯妈妈冷笑了一声,“你爸爸养了条狼崽子,他在别墅里装了监控,把他们俩虐待你的内容都录了下来,警察从他妈妈的住所那边把录像搜了出来——冯峻宸说你爸爸之所以能够包容他妈妈是个精神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妈妈手里有很多证据——我知道的不是全部,但录像、你爸爸给你办的签证、你服用的药物是和他最近从私人医院开的药完全相同……包括那栋商务楼里的产业走的也是你爸爸名下一个公司的商务活动。”
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和寒意顺着冯沐的脊椎一路攀爬。这几天他以为自己已经认识到了冯峻宸可怕的一面,没想到这人居然滴水不漏地把其他人也算计了进去。
他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悬停了许久,勉强地敲出几个字:【我要录口供。】
“我让人通知警方了。”冯妈妈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但你现在不能开口说话,不一定能把事情说清楚。”
冯沐艰难地摇摇头。他必须要现在录口供,就算是说不出话,只能慢慢一点点敲字,他也要想尽办法先把这几天囚禁自己的人是冯峻宸这件事说出来。
负责案件的警察来得很快。
冯沐在等的过程中已经写了一些内容,其中一个女警察看过前半段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和另一个警察耳语几句后立刻离开了病房。
留下的几个警察问了他不少问题,冯沐回复到最后,几乎连抬手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是坚持着在屏幕上画下了勉强能让人看懂的答复。
还是冯妈妈按下了这场问询的暂停键,“不好意思,他现在应该已经很累了,剩下的一些问题能否麻烦你们明天再来一趟?”
冯沐实在不愿意把时间拖得太长,他摇头表示自己还能撑一撑,但冯妈妈把平板从他手底下抽走,“你需要休息,这个状态下的回答帮不了任何人。”
警察们对视了一眼,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惨白、连眼皮都快要阖上的年轻人,最终点了点头。
“感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这些初步信息非常关键,我们会立刻回去核实。”为首的警察将整理好的电子笔录和录像设备收好,放轻了声音安抚道,“剩下的细节我们明天再来。请安心养伤,门外我们会留两名同事24小时轮班值守,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冯沐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着警察们依次走出病房。随着沉重的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那根一直死死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旁边冯妈妈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起,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语气,“宝贝……嗯,妈妈在上海……对不起,妈妈知道……可能还要一个星期左右吧……妈妈这边有些事情走不开……”
冯沐听了很多次他妈妈和另一个孩子的亲子对话,以前他还会觉得伤心,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再听她用如此温柔的声音说话,他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波澜。
听到冯妈妈似乎是拒绝了那边那个孩子的请求,他甚至生出一种想告诉她离开也没关系的冲动。
冯妈妈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冯沐正看着自己,被绷带包裹着近一半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化的表情,只有一些疑惑。
“我现在是你的第一监护人,走不开。”她虽然不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但她了解这个时候,所以她很快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又回到病床边坐下,语气平静地说:“如果我回香港,你那爷爷奶奶多半是会把你转回一开始的医院……有些东西回到他们那里就不会是原本的样子了。你的血液报告、药检结果、伤情鉴定……我至少会留到这些鉴定完成后,到时候你也能说话了。”
她第一次对冯沐的事情展现出了上心的一面。冯沐以为她是在可怜自己,他早已习惯了自己在母亲这里是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他只觉得无比地难堪和排斥。他把头扭向另一边,不再去看妈妈的表情。
冯妈妈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和抗拒而生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呢喃般地说了一句,“你要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同样的情况下……别人不一定会做得更好。”
冯沐左耳埋在枕头里,盖了层层纱布的右耳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再转回头时,她已经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了。
第二天,警察一早便来了。
他在两个警察的陪同下,在医生那里做了第二次外伤鉴定。这次鉴定需要拍摄照片,冯妈妈听警察说冯沐同意拍摄以后,沉默了片刻,说:“我能和我儿子单独说几句吗?”
警察理解地给了他们空间。
冯妈妈掀开帘子,和坐在候诊椅上的冯沐面对面——后者只有下半身搭着一条一次性的医疗围裙——她察觉到了儿子下意识低头、用一次性无纺布死死遮挡身体的动作。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满是青紫和齿痕的上半身停留了一瞬,随即将帘子在身后严丝合缝地拉紧。
“你确定要拍吗?”冯妈妈没有走近,只是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冯沐点点头,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冯峻宸钉死在罪证上。
冯妈妈却没有给他支持和鼓励,反而冷冰冰地说道:“你要明白一件事,一旦拍摄开始,你就不仅仅是你自己了,你是案发现场和证物。他们会要求你转身、抬手、甚至是□□,照片上你的伤口会和刻度尺放在一起,有些伤口可能还需要拍摄多个角度来证明。中途他们还会口头询问发生的过程和具体的情况……他们等会儿会和你协商签隐私协议,但你的感受是隐私协议里写不出来的,只有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你才有可能意识到你不想做这件事。”
冯沐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下意识遮挡身体的手背上绷起了青筋。
“这还不算完。”冯妈妈微微倾身,“这些照片,负责你的医生和法医会看到,办案的警察和检察官会看到,到了法庭上,法官能看到,冯峻宸重金聘请的辩护律师也会看。他的辩护律师会当众探讨这些伤痕到底是被强迫的,还是你情我愿的‘情趣’。”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难得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听着面前的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她垂下眼帘看着对方伤痕累累的脚面,轻声问:“听明白了吗?”
但她一向软弱又被动的儿子却咬着牙齿点了点头,尽力对她说了一句话,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却听得很清楚。
“我宁可被人笑,也不要跑了。”
话虽如此,声音里的颤抖和控制不住的呜咽还是出卖了冯沐此时的害怕。
冯妈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痉挛的肩膀,看着他死死攥着几乎要掐出血痕来的手,头一次伸出手去在对方的头上温柔地摸了摸。这难得温情的举动超出了冯沐的意料,他含着眼泪抬头,呆呆地看着妈妈,后者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里此时透露出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令他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可以喊停。”冯妈妈很快就放下手,“我就在外面。”
整场拍摄和问询进行了近一个小时。
每一次被迫回忆和展示,都是一次精准的二次凌迟。冯沐在途中几度想要放弃,但只要想到这些天遭遇的所有事,那句到了嘴边的“我不想拍了”就被他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当最后一声快门咔哒落下,法医轻声说出“取证结束,辛苦你配合”的时候,冯沐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额发,脱力的双手剧烈颤抖着,几次尝试都没能将那件单薄的病号服顺利拢上肩头。
法医走上前来,小心地替他把衣服穿上。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眼泪啪地落了下来。
门外,冯妈妈靠在墙边,手在兜里摸索着烟盒,却想起自己把烟盒和打火机都放在了车上。
她手指有些发抖——门缝下露出的快门闪光令她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最后她没有回到停车场找烟抽,而是走到另一边的走廊窗边吹了会儿风,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她才回到那间病房前。
冯沐坐着轮椅出来,和她打了个照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轮椅,慢慢地推着儿子回到病房。
两人在病房里沉默地对坐着。
冯妈妈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放到冯沐面前,“你的手机,新的手机卡已经放进去了,还是原来那个号码。你的朋友应该很着急,你刚失踪那天,他半夜跑来家里,趁着你爸打电话的时候录了音报了警,不然你的事情可能还要过个一两个星期才会有人注意到。这几天他也找了我很多次,我猜你可能想跟他联系一下。”
听到跑来家里录音报警时,冯沐的眼神动了动,用口型问:“他没事吧?”
冯妈妈挑挑眉,“弄不好就进看守所了。”
那就是没有出事。
冯沐松了口气,但转念想到自己又差点拖累周央,眼眶一下子又开始热得发酸。他垂着眼睫看向床上的手机,几滴水渍在衣袖上晕开。
他打开手机——他习惯性地想用面容解锁,但很快他意识到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用不上这个功能了——翻出微信,对方发来的新消息已经满满当当好几页了。前几天还是只有中午和晚上回宿舍的时间会发来消息,这两天他应该是偷偷带手机进了教室,只要有空就会给他发点什么。、
周央:【今天中午食堂做得糖醋排骨有点太甜了。许江灿说如果你在的话,应该就都给你吃了。】
周央:【老杨下午发了好大一通火,说讲了三遍还有人错。】
周央:【二模的成绩出来了,我排名又回去啦。这次你可以不用担心了。】
这些琐碎的、带着粉笔灰和阳光气味的日常,隔着屏幕一点点透过来,将被医院冷硬的消毒水和连日来的恐慌包裹的冯沐,轻轻地拽回了那个熟悉的人间。
冯沐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直到看到其中一页,在每天的碎碎念之间,周央发来了一句很短的话:【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许江灿说我给你买的面包会过期他帮你全吃了。】
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简短的一句:【我没事了,别担心。】
这个时间点对方应该还在上课,可很快冯沐就看到屏幕顶端持续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冯沐几乎能想象出周央躲在堆得老高的课本后面,低着头手忙脚乱按键盘的样子。那行提示闪了又停,停了又闪,似乎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也有无数的情绪想要表达,但最后发过来的却只有克制的两行字。
周央:【你在哪?】
冯沐不想说自己在医院,于是回复道:【在我妈妈家。】
周央回了个问号,但很快他又加了一句:【我方便过来吗?】
想见面。
心底有个声音在大喊着想见他一面,他甚至有种想现在就打电话过去听听对方声音的冲动,但也仅限于想想罢了。他不敢打电话,更不敢见面。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半张脸被纱布包裹着,锁骨和手臂因为前几天挣扎过度的关系已经从骨裂恶化成了完全骨折,连穿衣服洗漱都需要护工帮忙,还有一身明显的伤……他现在模样实在有些太惨了,惨到他不确定周央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逼着自己敲下一行字:【不行。我妈不喜欢有外人打扰。】
想了想,为了打消周央的念头,他又补了一句:【我有点累,这几天想睡觉,不想动。】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界面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冯沐紧张地捏着手机的边缘。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那头终于回复了。
周央:【好,那你好好休息。】
周央:【记得按时吃饭,别嫌麻烦就不吃。如果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或者睡不着觉得无聊了,随时给我发消息,同城跑腿很方便的。】
周央:【我上课的时候手机会静音,但下课看到了会立刻回你。】
没有逼问,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越界的要求。
最后,周央又发来了一条。
周央:【我不吵你。等你觉得方便了,或者想见我了,随时告诉我。】
旁边递来了一张纸。
冯妈妈低头看着他左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才准确拿到纸巾,又不熟练地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她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走那张已经不成形状的纸团,又扯了两张新的,在他脸上擦了擦,“你最好是忍住了。如果你那只眼睛不想要了,那你就继续哭吧。”
冯沐抽噎着抬头看她,看得出他又是咬牙又是掐手,忍了又忍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冯妈妈看着他这副拼命想要屏住呼吸、肩膀却一抽一抽的狼狈样子,难得地没有出声嘲讽。她只是把用过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去盥洗室拧了一把温热的毛巾。
她把毛巾叠成长条,避开他脸上的纱布和结痂的伤口,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绝对称得上小心地敷在他没有受伤的那半边眼睛上。
热气短暂地隔绝了视线,也让冯沐因为极度紧绷和哭泣而酸涩胀痛的眼球得到了一点舒缓。
“行了。”冯妈妈的声音从毛巾外传来,带着一贯的冷冽,却又莫名地像一根定海神针,“不想以后做半个瞎子就闭嘴别哭了,好好休息吧。”
冯沐吸了吸鼻子,想说自己知道了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点头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