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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意识归 ...

  •   意识归拢的时候,相比其他的感官知觉,嗅觉是最先恢复的。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随后是熙熙攘攘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钻入耳朵里。

      冯沐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天花板的灯管亮得他皱眉眯眼,等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后,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画面被黑色的铝合金线条切割成一格格正方形,每隔一小段距离嵌着长条的日光灯,正上方的头顶被三面环住的浅蓝色帘子包围——他还没完全清醒,一时分辨不出自己到底在哪里,但他很快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你醒了?”

      顺着声音看过去,他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周央,也终于看清了自己在的地方。

      他正躺在病床上,三面都被淡蓝色的无纺布围帘紧紧环绕着,围帘里只有他和周央。

      周央见他醒了,先是问他感觉好点没有,冯沐还在整理思绪,试图拼凑出到底是怎么从学校来到的医院——他完全忘记了课上昏倒的事,只记得自己吃了午饭就回去上课了——听到周央的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不舒服的,便点了点头。周央安心地松了口气,说:“我去叫一下人,马上回来。”

      冯沐撑着身体稍稍坐起一些,右手肘的内侧刺痛了一下,他低头看去,肘内贴着一块沾染了些许血迹的医用棉布,而他的手背上则扎着一根留置针,正连着一根输液管。

      正上方挂着的输液袋里,透明的药液正沿着塑料软管一滴一滴、匀速地往下坠。

      没一会儿,围帘被“哗啦”一声扯开,一个值班护士走了进来。

      周央紧随其后。

      护士手里拿着血压计和测血糖的仪器,例行公事地一边扯过冯沐的手臂,一边口头询问:“醒了?说一下你的名字。再跟我说说,还记不记得怎么晕倒的?”

      冯沐被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问得一懵,脑子反应很慢地转了转,声音还带着沙哑:“我叫冯沐……晕倒……我有点不记得了,我就记得刚刚还在上课。”

      “你低血糖,在全班面前当场栽下去了,你朋友快被你吓哭了。”护士低头给他手上有条不紊地绑上血压计的袖带,又拿采血针扎了一下他的指尖,一边看血压,一边等着机器的读数,两边结果都出来后,她叹了口气,说:“血糖还是偏低,血压也上不来。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吃饭吃饭,不要为了好看减肥。”

      急诊室里接过不少类似的病人,尤其是年轻女性,送来打了高糖还是血糖低,身形薄得像纸,基本都是过度减肥。

      冯沐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没有接话。

      手背突然又被温热的温度裹住,是周央在替他捂着输液的位置。

      冬天刚过去,急诊大厅里的氨基酸和葡萄糖输液管里流出来的液体冷得像冰,直接输多少是会有些疼的,但冯沐到现在为止没有感觉到一点输液带来的不适。他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右手比左手要更热一点,估计自己昏迷的时候,周央全程抓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冯沐眼眶有点热,但他很快忍住了。

      护士看了看上方挂着的袋子,又看了眼冯沐的脸色,对周央说:“这袋也没多少了,应该很快能吊完,你们不用去输液室,就在这儿把最后一点输完了,等着拔针就可以走。血糖虽然还是低,回去好好吃点东西就行。”

      “好,谢谢你。”周央应了一声,声音哑得有些厉害。

      护士扯上帘子离开了。

      淡蓝色的狭小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冯沐低头看着周央依然固执地捂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视线往上,对方的衣服有些乱,膝盖的地方也脏了,不知道是不是在他昏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再往上看,周央的脸色也不算太好,眼睛里都是血丝,虽然没有之前眼下发青那么明显的疲惫,但也看得出周央最近休息得也不太好。

      “吊完这点也没多久了。”冯沐长久地盯着被单上被日光灯打出的褶皱,声音轻得发飘,“你别在这儿耗着了。”

      周央不是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拒绝,但他装作没有听懂,说:“我等你吊完这瓶一起回去吧。”

      冯沐想把手抽回来,“我现在好多了,你先回去上课吧。”

      周央没松手,掌心依然稳稳地压在冰凉的留置针上方,说出的话听不出太大的波澜:“现在回去了也上不了几分钟的课。陈老师还在办公室等消息,我这时候自己回去,也是要被她单独叫去问你的状况,还不如等会儿跟你一起走。”

      他都拿陈老师当借口了,冯沐只得妥协。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从周央的掌心里把自己的右手抽了出来,“那随你吧。”

      淡蓝色的无纺布围帘里,空气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周央的手落在床沿,他无意识地搓了搓指节,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冯沐,最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冯沐的疏远实在是太明显了。刚开学的时候这人还成天黏着他,只要周围没人就会凑上来要亲要抱,可现在,每天和他说不上两句话就躲起来不见面。明眼人都看得出冯沐心里藏了天大的事,但偏偏他宁可自己咬着牙硬扛到体力不支在全班面前昏倒,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半个字。

      周央这些天除了着急上火,偶尔对着冯沐那张桌子上挂得严严实实的床帘,心底甚至会生出一股不真实的迷茫——明明寒假的时候他们俩还那么好,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变得这么生疏了?

      冯沐听到对方第一次用这种几乎放低了全部姿态、甚至带点讨好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和自己说话,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难受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周央那边移开,死死盯着围帘的一角,故作冷淡地开口:“你想多了。我就是最近太累了,感觉……跟人打交道很累,不太想说话,跟你没有关系。”

      周央张了张嘴。他很想问问冯沐,为什么自己也被算在了那些“需要敷衍和应付的人”那一类里。但看着冯沐似乎不想再说话,他也只好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没了周央掌心的温热缓冲,生冷的葡萄糖药液顺着留置针管强行倒灌。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凉得发麻,连带着整个手背的经络都泛着密密麻麻的尖锐酸痛。

      手背像是突然抽了筋,冯沐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指尖无意识地在被单下剧烈地蜷缩了一下。

      周央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对方的不舒服。他挪了挪椅子,身子前倾,手刚试探着抬起来,想重新替他捂一捂:“是不是冷得疼了?我帮你……”

      “你别管了。”冯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把右手往被单底下一藏,整个身体都有些抗拒地往床铺另一边缩了缩,“我挺好的,我没事。”

      周央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冯沐别过脸去不看他,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绝情的冷硬:“周央,你再这样,不如现在直接回学校去吧。真的。我现在真的很累,不想一直应付你。”

      周央还是第一次从冯沐嘴里听到这样类似于要撇清关系的话。

      习惯了冯沐又黏人又温柔的样子,冷不丁被当面刺了这么一下,一股混合着酸涩与迷茫的委屈感瞬间涌了上来,堵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但他还是在心里为冯沐这句话找补,想着对方可能真的是压力太大精神太差,所以脾气变得也有些糟糕。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跟艰难时期的男朋友多计较这种小事。他放软了语气说:“那我不吵你,你要不要再睡会儿,等会儿拔了针我喊你。”

      冯沐被他这一句毫无脾气的退让和温柔说得心头一颤,又有点想哭的冲动,他侧身躺下,用背对着周央,“我知道了。”

      挂完水已经是晚自习的时间了。俩人刚走出医院,正好碰到急匆匆来看冯沐的陈老师。

      陈老师抓着冯沐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好些了以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下午知道自己班上晕了一个学生,打电话通知冯沐家长也没人接。她吓得连后面两节课都上得有些分心走神,交代了郭云瑾看自习后就立刻赶了过来。

      “跟你说了多少次,该吃饭还是要吃饭啊,你知道你突然昏倒多吓人吗?”陈老师眉头紧皱,语气里满是后怕,随后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有,你家里人的电话怎么回事?我打了好几个,你爸爸和你妈妈的号码全都是没人接听,这种事我必须得通知家长的,你记得回去让他们给学校里打个电话,这件事必须得告知他们的。”

      冯沐低声撒了个早就说惯了的谎:“嗯……他们最近都在外地出差,可能在开会,没看到。”

      回到学校后,冯沐开始单方面地、极其明显地疏远周央。

      他不再跟宿舍里的另外三人一起行动,而是开始了独来独往,踩着上课铃进教室,下课就埋头装作刷题,晚自习结束就闷头往学校外走,问就是去买点吃的,等他吃完回到宿舍也不跟以前一样找周央问问题,而是立刻洗漱拉上床帘。这种转变太过生硬,连粗线条的许江灿都知道不对劲了,原本话最多的一个人硬生生被这两人之间死水一般的低气压压成了静音。

      周二晚上熄灯前,周央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

      寝室门刚一关上,陈序就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许江灿,朝冯沐那死死拉着的床帘扬了扬下巴。许江灿心领神会,踩着铁梯子爬了两级,扒着床沿,压低了声音小声问:“冯沐,你睡了没?”

      帘子里还有一点点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冯沐也不好装作睡觉,就拉开帘子问:“还没睡,怎么了?”

      陈序这时候开门出去了。

      宿舍里只剩许江灿和冯沐。许江灿嘴上说着我洗过澡换过衣服了,手脚并用地往他床上爬,最后坐在冯沐的床脚处,问:“就我俩,你能跟我说个明白话不?周哥跟你是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冯沐故作平静,“没有啊。”

      许江灿看不出他表情里有什么破绽,问:“那你这是怎么了?一天到晚也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周哥也是天天给我脸色看,我都不敢大声讲话了。”

      连累完周央,还要连累室友一起过得不开心。

      冯沐意识到这点,心脏又往下沉了沉。这些天他也感觉到了宿舍氛围没了之前的轻松愉快,而是变得有些沉重压抑,他以为保持距离至少能让另外三个人过得舒心一点,没想到连宿舍里最神经大条的许江灿都说出过得不痛快的话。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我就是最近太焦虑了。”冯沐忍着脑子里突突直跳的疼,用尽量正常的语气说,“事情有点多,成绩掉得厉害,家里也有点事。我不是不搭理你们,就是我心烦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不然的话我容易冲其他人发脾气。”

      许江灿听冯沐说他心情不好容易迁怒别人的时候还有些不敢信,毕竟冯沐在他的认知里一直都是脾气特别好的人,但联想到周央说送冯沐挂水那天冯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他又觉得这个借口挺说得通的,“这样啊……”

      他今天是带着陈序安排的任务来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他跟冯沐说了声让他好好注意身体,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跟他说,随后就滑下床躲到洗手间给陈序发了消息。

      陈序那边收到许江灿发来的消息也没有藏着,直接把手机给周央看了:“喏,就是这样。”

      周央低头看着屏幕上许江灿转述的话,这理由看似说得过去,但他总觉得冯沐疏远的真实原因不是这么简单。

      陈序看出来了他的想法,“有些事情如果他不想说,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的。”

      周央平日里总是对所有事都很有应对处理的自信,这次是第一次他无措到需要找朋友帮忙:“但他什么都不说更让人担心。”

      陈序扶了扶眼镜,“我建议你先把你的事情做好,不然更是一团糟。”

      周央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虽然情绪上很抗拒,但理智上不得不同意陈序说的话:“行,我知道了。这次谢谢了。”

      “不用。”陈序淡淡地说,“反正干活的不是我。”

      周央听了陈序的建议,接下来的几天不再盯着冯沐动向,给足了冯沐要的空间。

      寝室里的低气压并没有因为两个人保持距离而消散。

      冯沐躺在床帘里,耳朵捕捉着宿舍里其他人小心翼翼的动静,情绪反倒是越来越糟——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留下。

      冯峻宸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冯沐上次拉黑对方以后,几天都没有收到任何对方的消息。正当他以为冯峻宸不会再出现时,他又收到了陌生号码的电话。

      安静的床帘里响起电话铃声,他随手接起,轻声说:“喂?”

      “呀,果然是把我拉黑了。”冯峻宸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一点不开心,“怪不得这几天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

      冯沐听到他声音就烦,握着手机的指尖猝然抠紧,压低声音道:“你别打来了。”

      挂了电话后,他又把这个号码给拉黑了。但没过几分钟,另一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进来。

      “妹妹,别忙活了,再拉黑我都有办法联系你的。”对面的人听起来很愉悦,“你要是完全不接我的电话,我还能来学校找你。”

      听到“来学校”三个字,冯沐脑子里的警钟又开始尖锐鸣响起来,他忍住了没有挂电话,“你到底找我干嘛?”

      “讲话这么小声,你在宿舍里吗?”不知道为什么,冯峻宸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冯沐有些起鸡皮疙瘩,“那应该是不方便跟你说悄悄话了。行吧,下次再跟你说。”

      冯沐本想说自己跟他完全没有什么悄悄话可以说,但对方挂得很快,没有给他说的机会。

      第二次在宿舍接到冯峻宸电话时,他还在桌前收拾东西,看到那个陌生电话的来电,他有些心烦地啧了一声,然后走进洗手间,打开了水龙头,在电话即将挂断前接了起来。

      “舍得接了?”冯峻宸含笑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冯沐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只是拧大水龙头,试图用哗哗的水声冲淡对方带给他的粘腻感,他冷声道:“你有话快说。”

      听筒那头的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动静,低低地笑了起来:“啊?你是躲在厕所里接我的电话吗?”他语气里带出了一丝不紧不慢的恶劣,开玩笑道,“怎么,我这么见不得光吗?”

      “你到底有什么事?”冯沐咬着牙问。

      冯峻宸笑着说,“必须要有事才能给你打电话吗?我就是有点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冯沐不想理会他这种近乎调情的疯话,直接一把掐断了电话,再次熟练地拉黑。

      可逃避并没有任何用处。到了周四傍晚,寝室里只有他和陈序在。冯沐正坐在课桌前有些浑噩地死磕一本数学错题集,放在右手边的手机再一次疯狂地震动起来。

      那串全新的陌生数字在桌面上刺眼地跳动着。

      冯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按了挂断,可不到三秒,它再次顽固地亮起。坐在旁边的陈序扶了扶眼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把抓起手机,在陈序的注视下尽量自然地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

      接起的瞬间,他又听到了对方一句语气黏糊的“妹妹”。或许是他最近听得多了,他竟然诡异地对这个称呼脱敏了,“有事说事。”

      对方似乎对他没有反驳那个称呼有些满意,“你在宿舍吗?还是一个人待着?你如果是在宿舍的话,最好还是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比较好。”

      冯沐回头看了眼宿舍里,隔着玻璃还是只能看到陈序一个人。他伸手拉了拉阳台门,确认自己关紧了,“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吐烟声,随后冯峻宸的语速放慢了,轻描淡写地说:“听我妈说,我们那个爸爸把你的签证准备得差不多了,估计这几天就会让律师递出去……”

      冯沐心头微震。

      如果是刚开学那一阵,听到这个消息,他现在可能已经应激发抖了。但看过这段时间身边人的变化,他对这个消息竟然有些坦然。

      他甚至有些解脱地想:或许他离开,所有人的生活轨迹又会变得正常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我以为你会很生气。”

      冯沐不想跟他分享任何心里话,冷着声音说:“我怎么想的不关你的事。”

      冯峻宸低低地笑了笑,“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反正我们俩都要走,不如你现在再认真考虑下我的提议,到了美国跟我一起过比较好——你想想,我们那个爸爸会不会给你准备钱和房子?按照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应该是什么都不会给你准备。如果他什么都不给你,直接把你丢出去,你一个人过得……应该不会太好吧。”

      他话里话外似乎真的是在为冯沐着想。

      冯沐完全不能理解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反复打电话来,不仅给他转达信息,甚至还提出要给他提供生活上的资助,他沉默良久,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们俩根本不是一国的,你……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声音,半晌后,当冯沐以为对方不会给他回答的时候,冯峻宸说话了,“按照我们俩的关系,我确实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但我对你没有什么恶意……呵,或许你会觉得我有恶意,但你听我说一句,我想做的不是什么坏事,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冯沐听得一头雾水,当他想追问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模糊的女人声音,随即冯峻宸挂了电话。

      第二天,似乎是觉得最近冯沐的情绪转变了一些,许江灿早上对着冯沐一顿死缠烂打,难得点头答应了一起吃午饭。陈序知道这件事后主动加入,既然三个人都在,那总不能抛下周央。陈序跟周央说起吃午饭的事,他原本是不想去的,但他已经很久没和冯沐一起吃过饭了,最终还是默认了。

      四个人走在一起,气氛倒也不是特别尴尬,冯沐至少还是和以前一样跟许江灿有话聊,周央则是和陈序走在前面,沉默地听着背后的两个人说话。

      刚刚走出校门口,走在最前面的周央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看着马路对面站着的人,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许江灿和陈序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冯峻宸穿着一件极其惹眼的潮牌外套,颜色是鲜亮的橙色,扎眼得很。他正靠在栏杆上低头玩手机,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冯沐,他完全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迎着他们的方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周央挡在了他面前,“你又来做什么?”

      被他拦住,冯峻宸也不生气,他完全无视了周央浑身的敌意,微微侧过身,视线掠过周央的肩膀,落在后面的冯沐身上。

      “弟弟。”他对冯沐晃了晃手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不会忘了我还找你有事吧?”

      这一声“弟弟”,让原本还一头雾水的许江灿和陈序瞬间反应过来了对方是谁。陈序没有说话,但脸色也不太好看,而许江灿则是直白地表达了敌意,“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跑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冯沐却突然拉住了他。

      “没事。”冯沐的脸色说不上好,却反而比另外三个人要平静得多,他没有去看周央的表情——后者脸上有种类似被背叛的不解——只是扯了扯许江灿的袖子让他不要再说了,“你们先过去吃吧,我跟他说几句就来找你们。”

      简单交待了一句后,他绕过周央,也无视了对方想要拉住他的手,随手抓住冯峻宸的袖子,“你跟我来。”

      冯峻宸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但他反而笑了起来,用一种带着黏腻亲昵的调笑语气问道:“哎,今天脾气很好嘛,都不骂我了。要不跟我去车上说?”

      冯沐被他说话的语气恶心坏了,忍不住回头瞪他。

      冯峻宸举起手,“你带路。”

      冯沐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似乎是觉得没跟其他人打招呼有些不太好,他转过身,对着周央三人双手招了招,视线却只对着周央,“借我弟说几句话就送他回来。”

      眼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拐进了旁边那条鲜少有人走的小巷,许江灿还没发出来的脾气硬生生被这诡异的转折给浇灭了。他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看看那边,又转过头去看旁边的周央。

      “不是……周哥,这什么情况啊?”许江灿挠了刮后脑勺,声音里满是不解,“上次不是还闹得很不愉快吗?他俩现在看起来很熟啊。”

      周央没有回答。

      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校门口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可他浑身却散发着紧绷的寒意,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冯沐消失的巷口。

      许江灿的话也是他想问的问题。他以为这段时间给足了冯沐空间让他自己冷静一会儿是好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冯沐竟然和冯峻宸这么熟悉了。

      连他这个正牌男朋友,都被当成外人一样撇在了原地。

      “走吧,去吃饭。”最后是陈序冷淡地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那顿午饭三个人吃得如同嚼蜡。冯沐到最后也没有来找他们。周央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浑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压得旁边的许江灿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股死水一般的压抑氛围一直持续到了晚自习。

      今天的天气一直阴沉沉的,从下午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到了晚自习时,雨声逐渐变大,黑压压的云层层叠叠地压在上空,没过多久,窗外就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记沉闷的惊雷,紧接着,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噪音。

      “啪——!”

      黑板上方的日光灯骤然熄灭,整栋楼在一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靠,停电了?!”

      寂静的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嘈杂声。走廊上有老师们打着手电筒在几个教室间穿梭,确定电力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后,班主任们开始指挥班上的同学收拾东西提前离开。

      “下楼梯的时候不许跑。”老师们提醒道,“也不要跟同学拉拉扯扯的,有序下楼。”

      黑暗中是一片桌椅拖动和收拾书包的混乱声。

      冯沐坐在座位上,正摸索着把作业往包里塞,突然,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冷而强硬的力道。

      那只手极其精准、且不容拒绝地一把攥住了他,那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发狠,捏得他腕骨一阵生疼。冯沐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发问,整个人就被那股蛮横的力道直接从座位上拽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对方一把捂住嘴,半是推搡半是抱的,逆着人流到了西侧的楼梯间。

      下楼时,对方松开了自己的嘴,但完全不理他的抗议,一昧拽着他往楼下走。

      “周央,你放开我!”

      周央全程没有说话,冯沐有些怕了,身体往后仰着试图挣开对方的手,但完全挣脱不开。

      “砰!”

      白天没上锁的校医室大门被重重撞开,又被反手狠狠砸上。

      “咔哒”一声,大门被周央在黑暗中利落地反锁。

      周央没有再粗暴地去推搡他。他只是转过身,在彻底的黑暗中,用双手死死撑在冯沐耳侧的门板上,将冯沐牢牢地禁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窗外暴雨肆虐,雷声轰鸣。偶尔晃过窗棂的闪电,将周央的眼睛照得黑沉沉的。

      “周央。”冯沐推着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放开自己,“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是快要疯了。”他尽力地保持着冷静和理智,但滚烫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心绪不宁,他眼里满是不解和质问:“你到底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你说你要空间,好,我给你空间;你不想跟我说话、不想跟我接触,你说你生气了容易迁怒别人,好,我尽量不跟你碰面,晚自习结束我可以在教室里继续待着,能晚回来一点就晚回来一点,我不打扰你。但是为什么你跟那家伙突然变得这么熟悉,我却一点不知道?”

      周央撑在门板上的手由于克制而微微发抖:“这段时间我想牵你一下都不行,更不要说是跟你讲几句话了。你说你是太焦虑了不想影响我,我相信你,你不想接触我也照办。但为什么今天我拉你的时候你要躲开我,但你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拉着那家伙走?我等了你一整个中午,你回教室也不跟我说一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我是外人吗?”

      冯沐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不敢去听周央几乎是带着哭腔的控诉。

      他清楚周央这段时间的退让和包容,但真的听到对方说起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时,他心里除了不忍和难过,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感觉。

      他终于确认,自己留下,反而是个麻烦。

      先前的慌张渐渐被冷静所取代,冯沐不再去推周央,任由对方将他压在门后,他听到自己语气冷淡地说:“我和他怎么样,跟你没关系吧。”

      “跟我没关系?”周央的呼吸猛地一滞,隐藏了一整天的委屈、被最亲近的人隐瞒防备的挫败感,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终于让他的情绪到了临界点,“我是你男朋友!你就算是不愿意跟我说全部的事情,至少不要所有事情都瞒着我吧?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生病了不会说,家里有事也不愿意告诉我,做这样的男朋友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嗯,那没意思可以不做。”冯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残忍的天分。

      眼前的周央似乎被他的这句话打击到了,从一开始的不解到满眼的难以置信,还有骤然苍白的脸色,冯沐却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而是冷冷地说了下一句话,“我们分手吧。”

      周央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冷了下去,他的声音异样地颤抖着,“冯沐,你别拿这件事开玩笑?我今天忍不住找你,只是想跟你说别再瞒着我了,我不是说要跟你……”

      “是我想跟你分手。”冯沐侧过头,避开对方试探着伸向他侧脸的手。他舔了舔嘴唇,吸了口气稳定情绪,“我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了,我们两个不合适。”

      “你觉得你是在主动给我空间,但实际上只是你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只能给我空间而已。”喉咙里翻腾着血腥气和胃酸上涌的感觉,但冯沐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冷,“你以为我会觉得你很体贴吗?不会的,我只觉得好累啊,明明日子已经那么累了我还要感激你对我的付出和隐忍。”

      轰隆隆——

      上一道雷声刚过,又一道闪电落了下来,将整个校医室照得如白昼一般,也照亮了周央毫无血色的脸。

      冯沐闭了闭眼,不去看他的表情,“你嘴上说着谈恋爱的前提是不能影响彼此的学习,但你根本做不到,周央,你没发现吗?我们两个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的生活一直在变差,而我唯一的感受就是,你让我每天都觉得我在拖累你、对不起你……周央,我真的觉得太累了。”

      “冯沐……”周央的嗓音彻底哑了,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祈求,“这些事情我们都可以解决啊。”

      “能解决吗?”冯沐轻声问,“你解决和你爸妈之间的矛盾了吗?”

      周央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起他爸妈,他隐约有些不安,“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冯沐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抬起头迎上周央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有啊,有关系。因为我现在想和你分手的理由,和你想远离你爸妈的原因一样……周央,和你在一起我过得好压抑啊,你能不能放过我?”

      周央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这些天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也想过说不定是新鲜感过了腻了或者没那么喜欢了,最坏的时候他梦到过很多冯沐或许会对他说的恶言恶语,但他从没想过会从冯沐口中听到这句话。

      他拼了命地想要逃离那种令他窒息的关心和爱护,也尽力在冯沐面前做一个包容、完美的男朋友。可到头来,他最想保护的人却用他最害怕的词汇来形容他。

      压抑。

      撑在门板上的手指一点点卸了力。

      “就这样吧。”冯沐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他看着对方一点点推开他,转身朝外走去,“我会申请换寝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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