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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自从那 ...

  •   自从那天做了关于小时候的噩梦后,冯沐几乎是上瘾了似的,每天都靠着褪黑素入睡。

      褪黑素的效果和他想得一样好,睡时沉得根本不知道自己睡着了,但副作用也和效果一样明显,他白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头脑昏沉的。

      就在这种昏沉中,他像是做梦似的混过了开学的第一次月考。

      伴随着沉闷的春雷,月考几天后,年级综排就出现在了过道的屏幕上。

      冯沐的视线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往下扫,最终在年级两百多名的地方找到了自己。比起上学期期末好不容易爬上来的名次,这次的成绩可以说是大打折扣。

      他对此是有所预料的,接近一个月的呕吐和食欲不振、连着多天吃褪黑素导致的不清醒再加上焦虑时不时会让他突然失去身体的控制权,他对自己竟然还能保持在四分之三排名的位置甚至有些意外。

      但比起自己,冯沐更关注的是榜首的位置。

      周央的总分没有掉,但因为这次年级高分段咬得极其死,他的年级排名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二开头的位置上。

      对于别人来说,这仍然是个值得庆祝的高分,但对于周央这种向来自律、从不需要老师操心的好学生来说,这次失常绝对敲响了警钟。

      果然,成绩出来的当天下午,陈老师将他们俩分别叫去了办公室。

      郭云瑾过来通知冯沐时,她其实是有些不忍心的——任谁都看得出来冯沐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她隐约也听说了,除了学校门口那次的事情以外,冯沐本身的身体状况也出了很大问题,成绩下降完全是不可避免的。

      但她还是放轻了声音,蹲在冯沐桌边说:“木头,陈老师让我喊你去下办公室。”

      冯沐的反应变慢了许多。他花了好几秒时间才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郭云瑾,又花了些时间去消化她的话,最后才木然地点点头,“好。”

      这反应缓慢的样子,让郭云瑾恍惚间想起了两人刚做同桌时的场景。

      那时候老师私下跟她说这个转校生反应有些迟钝,还提醒她要耐心一些。一开始冯沐也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地听她说话,再慢慢地开口回应。因为这种“慢”,他还经常被班上那些幼稚鬼嘲笑。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冯沐跟人交流的速度才逐渐变得正常,只是成绩上一直提不高。

      明明上学期冯沐已经变得越来越好了,没想到这学期突然出了这么多意外,整个人竟然又有点像是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了。

      “别担心。”郭云瑾怕他压力太大,温声安慰道,“陈老师心情还行,而且你身体不好,她肯定不会骂你的。”

      冯沐慢半拍地“哦”了一声。等他站起身快走到教室后门时,才反应过来郭云瑾刚刚说了什么。他想回头对她说声谢谢,却看见她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刷题了。

      冯沐收回视线,掠过教室时,却恰好和最后排的周央撞了个正着。

      后者难得没有沉浸式地低头刷题,而是满眼担忧地看着他,那样子显然已经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了。

      冯沐垂下眼睫,避开了周央的视线,抬起脚步从后门离开。

      到了办公室,果然如郭云瑾所说,陈老师并没有责怪他。

      “冯沐,你的努力老师都看在眼里,上个学期一直到开学第一次摸底,你的进步是很大的。这次没考好,老师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最近的身体状况太差了。”陈老师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瘦得快要被衣服给吞没的冯沐,语气除了无奈,就只有无尽的担心,“你现在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重点还是把身体照顾好,余下的时间再去考虑复习的事情。只要你身体状况好起来,老师相信,你很快就能回到你应该有的水平。但是,如果一直按照你现在这个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发展下去,别说高考了,你可能到二模就扛不住了。”

      冯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的拉链,轻声说:“我知道了……对不起,陈老师。”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老师叹气,“你是有上进心才会给自己这么大压力,没必要为了自己有上进心跟我说对不起,养好身体,多吃点饭……你是不是最近又瘦了?”

      冯沐把手指缩进衣服袖口,嘴上说着否定的话,脑袋却下意识地点了点,“没有,就是最近天气热一点,没穿羽绒服了而已。”

      陈老师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还是多吃点吧。冬天还没看出来,你现在穿得少了,我才发现……你这个年纪的男生身上还是得有点肉,不然万一生个病你都扛不住的。”

      冯沐理解陈老师的好意,点点头答应道:“我知道了。”

      “行,我也就跟你说这么多,走吧。”下一节正好是陈老师的课,她示意冯沐跟上,“先上课。”

      这节课讲的是月考卷子。这次月考的散文阅读在主题理解上很多人都有些跑偏,出题的老师挑了篇很刁钻的文章,全文几乎完全是在用意象以喻作者的童年生活,但开篇第一句用了很含糊的表达说明了视角是中年甚至老年的作者在回顾自己的人生。文章的视角和主体错了,整个阅读理解都会跟着跑偏。文言文阅读的难度也比往常要高,陈老师一边跟他们分析错的原因,一边也承认卷子的难度偏高,让自己的学生不要过于紧张。

      下课铃响后,她又多拖了五分钟,直到讲明白了那几个虚词不常用但这次在卷子里出现了的用法,她才结束了这节课。

      合上教案,她连讲台都没下,直接掀起眼皮看向后排,隔着大半个教室叫了一声:“周央,你来帮我拿一下东西。”

      冯沐正拿着红笔在试卷上改错,听到这句话,笔尖猛地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鲜红的划痕。

      周央从后排站起身,走过冯沐座位时,习惯性地想抬手揉一下他的脑袋,但刚抬起手,就瞧见对方下意识地低头避开。

      那个动作让冯沐颈后细瘦突出的几根骨头更加明显了。

      周央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有些惊愕地看着冯沐那几乎快要把自己缩进校服领子里的防备姿态。虽然对方什么都没说,但他仍有种心脏猛地下坠的惊惶感。

      跟着陈老师到了办公室,周央才发现,不仅是陈老师,另外两门理科科目的老师也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了。

      “周央,你看看你这道。”物理老师把卷子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处扣分项,紧锁着眉头,语气异常严肃,“求矢量最后不写方向!平时我跟其他人千叮咛万嘱咐,我担心这个操心那个,就是没想到你会给我忘了,你看看跟你差不多成绩的那批人哪个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五分是白丢的,现在是月考,如果你现在是在高考考场上,你知道这五分会差多少吗?”

      周央站在办公桌前,视线虽然落在卷子上,脑海里却全都是刚才冯沐躲开他时,颈后那几根脆弱苍白的骨头。他罕见地在老师的训话中稍微分了神。

      “高三下学期了,大家都在拼命。”物理老师见他不说话,苦口婆心地继续敲打,“我知道你平时在班里人缘好,也承担了不少帮助同学的责任,但你现在必须把百分之百的心思收回到自己的卷子上。你得先稳定你自己的成绩,不要在别人身上花太多时间。再这么掉以轻心,你就要掉出清北线了知不知道?”

      听到“在别人身上花太多时间”和“清北线”,周央除了心烦,并没有别的触动——他的志愿在上高中以前就已经很明确了,同济是他唯一想去的学校,偏偏所有人都想他再往上走一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还是低着头听劝的模样。

      物理老师的办公桌上除了他的卷子,还摊着冯沐那张写满了红叉、几乎快要被戳烂的理综试卷,显然刚才话里说的“别人”就是冯沐。

      周央盯着冯沐的卷子边缘那些凌乱无序的线条,和卷面上时不时被墨点浸染的字迹,不难想象出考试当天冯沐一定是头晕到根本写不了字的状态。他很想替冯沐开口解释,但眼看着物理老师情绪糟糕,旁边的英语老师似乎也有话要说,他很明白,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替谁出头,都会被老师认定是顶嘴。

      他只点着头,沉默地挨训,直到上课铃响起,他才在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离开。

      回到教室时,有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包括许江灿和陈序,前者给了他一个黑人问号的表情,后者则是对他摇摇头。

      而往日里最爱回头冲他傻笑的那个人,却始终埋头在桌上。对方的背影僵硬得像是没有水分的枯木,单薄的骨架戳在宽大的校服里,哪怕这个季节校服里至少还有两件衣服,仍然能看得出一些明显的骨骼痕迹。

      他瘦得过分了。

      周央惊觉这段时间他很少有机会去管冯沐吃饭——自从上星期冯峻宸出现那天起,冯沐请了几次假,很多时候他们回到宿舍时,冯沐已经睡了。上个周末要去看外公外婆,所以他回家了一趟,虽然他提醒过冯沐他柜子里有吃的,但周日回来时,柜子里那些冯沐平时挺爱吃的面包饼干完全没有动过。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问一句,冯沐告诉他付阿姨来送过饭,但他说话毫无中气,声调都在飘。

      他以为冯沐是精神太累了才会这样,现在想想,说不定冯沐压根就是没怎么吃饭所以才没有力气。

      在教室里很难找到机会和冯沐单独说话,周央只能忍着。直到晚自习结束,他们一行四人并肩走出教学楼,他才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落后了前面的许江灿和陈序几米,然后伸出手,隔着宽大的校服外套,轻轻抓住了冯沐的手腕。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会借着校服衣袖的遮掩直接将人的手裹进掌心里牵着,但因为白天冯沐那个下意识躲避的动作,他有些不敢这样做。

      冯沐试图挣了挣,但他今天除了水以外什么都没吃,根本使不上力气。稍微挣了两下,那种压着胸口的疲惫感就又翻涌了上来,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实在没有力气去对抗周央的执拗,只好低着头,认命般地让周央继续握着他的手腕。

      “对不起。”冯沐的声音像幽灵似的,“这次害得被老师骂了。”

      周央感觉得到掌心里那截手腕细得有些吓人,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要翻看一下对方的手腕,确认一下那么细的一小节是否还容得下血管和肌肉的空间。但他忍住了,嘴上带着些许自嘲,故作轻松地说:“我纯粹是自己粗心,有几个东西忘记写上去被扣了分,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你别瞎想,你也别管他们几个怎么说,知道吗?”

      冯沐的视线跟着周央前后摆动的运动鞋飘忽着,药物副作用和低血糖让他的大脑转得极慢。

      走在前面的许江灿突然回过头来喊他们:“周哥,他们发消息跟我说晚上食堂有砂锅面啊,上次那个砂锅面巨好吃,要不我们今天去吃食堂吧?”

      周央低头看向冯沐,“你有胃口吗?要不我陪你去外面吃?”

      冯沐知道,只要他说不想吃食堂的饭菜,周央立刻会带着他去外面找家干净健康的小饭馆。这是周央对他的偏爱和照顾,换做以前他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自己想吃什么了,但最近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去接受周央的好意。

      他对着许江灿的方向,勉强挤出一个正常的笑,“可以吃食堂啊……确实很久没有吃过砂锅面了……”

      前面的许江灿听到这句话深表赞同,他走过来一把搭上冯沐的肩膀,“就是说,上次吃了一次发现食堂做的砂锅面居然比对面做的好吃!”

      就着许江灿的动作,冯沐极其顺理成章地把手腕从周央手里抽了出来,然后迅速地塞进校服口袋,“嗯,确实。”

      手心里骤然一空,周央只好学着对方的样子也把手揣进了兜里。

      放学后的食堂二楼依旧弥漫着热腾腾的面汤香气,以往闻着还算诱人的味道,此时落在冯沐鼻腔里,却只剩下了令人反胃的黏腻油烟感。他低着头,听着许江灿有些好奇地问周央今天被老师训话的事情,他极力地分心不去听,却还是控制不住注意力往两人的对话上飘。

      虽然周央说得很轻松,但冯沐内心的愧疚丝毫没有因此而减弱,反而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看着面前那份砂锅面,捏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有些泛白。他其实不太想吃东西,但有其他人在——尤其是周央时不时会在说话的间隙看他一眼——他只能逼着自己一口一口艰难地往下咽。滚烫的面条顺着食道滑进冰冷痉挛的胃里,几乎是立刻就激起了一阵恶心,他咽了口空气,尽力把那种反胃的感觉压下去以后,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一回到宿舍,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冯沐借着打开书包的动作,飞快地从书桌一角的卷子下拿出一板多潘立酮,掰开一片丢进了嘴里,连水都没倒,硬生生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口泛着苦涩,他背对着其他人,悄悄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把翻江倒海的胃液压了回去。

      他有些担心这种饭前吃的药片饭后会没有效果,所以索性准备提前洗漱,上床躲一下。

      许江灿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瞧见冯沐,顺口关切了一句:“我看你今晚吃挺多的,是不是最近胃好点了?”

      余光瞥见周央正在和陈序讨论一道题,虽然对方背对着他,但听到这句话时回了下头,显然是在听他们说话。

      冯沐有些含糊地回答:“好多了……就是每天都觉得挺累的。”

      “好多了就好。”许江灿拍拍他的肩膀,那手感让他有点皱眉头,“嘶——你这个胳膊细的,等你再好点我带你出去吃好喝好的,你现在这样子再瘦下去就成骷髅架子,不好看了知道不?正好周哥这几天不是给你放假了吗?你就好好休息呗。”

      冯沐勉强笑了笑,没接话,抱着洗漱用品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他试着在水声的掩护下吐掉一些晚上吃的砂锅面,但或许是药片起了作用,他小声地干呕了几下都没吐出东西来。他稍微松了口气,迅速地冲洗了一下身体,顶着湿哒哒的头发走了出去。

      宿舍里的另外三人都在自己桌前忙着自己的事,冯沐想赶紧溜上床,却被周央叫住,“你头发不去吹一下吗?”

      听到这话,冯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完全忘记了吹干头发这件事,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马上去。”

      “嗯。”周央斜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手搭着椅背,抬头看他时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吹干头发你早点睡吧,我们三个今天都戴耳机了,不会吵你的。”

      冯沐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还是那种干巴巴的语气说:“谢啦。”

      他刚想逃回洗手间里,却听到周央说:“有什么事我们周末再说吧,好不好?”

      冯沐僵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无意识地抽了抽。

      周末陈序和许江灿都会回家,周央这么说大概是准备留下陪着他了。但他现在完全不敢和周央单独相处,平时宿舍里有许江灿和陈序的时候,对方的注意力还偶尔会分散一下,好让他找到机会装作自己已经吃了饭或者是偷偷吃药,到了周末,以两个人先前的相处模式,他根本藏不住一点。

      那些夜半噩梦的惊醒、那些假装自己吃了却偷偷丢进垃圾桶的小动作就肯定瞒不下去了。

      周央前两个星期一直围着他打转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而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这周估计我得回家一趟。”冯沐现在的脑子迟钝得要命,半天都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只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家,“家里有点事。”

      周央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但他没有追问,而是扬了扬下巴,“我知道了。你赶紧去吹头发吧。”

      冯沐逃也似地钻进了洗手间。

      他头发有一阵没剪了,比起其他人要长一些,但勉强还算符合学校老师的心意,冯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着吹风机的角度变换飞得乱七八糟,脑子里也乱烘烘的。

      他想,他得赶紧找到一个周末过夜的地方。

      家里肯定不行,冯爸爸说不定会突击回家;爷爷奶奶家也不行,太远,而且上次那种半夜在房间里被吓到整个人栽倒的记忆太过骇人,他不敢再去;偷偷留在宿舍更不行,万一周央还留在这儿呢?

      实在不行就去住酒店吧。他想,他身上的钱应该是够的,但转念又想起他的证件和护照都在家里,而他又不想回家。

      吹干头发,他浑浑噩噩地爬上床,脑子里还在想着到底还有哪里可以落脚,刚刚脱力地躺下,拿在手里的手机就震了震。

      屏幕的微光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亮起,是周央发来的微信消息。

      周央:【家里出什么急事了吗?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回去?】

      冯沐瘪了嘴,看着消息心里一阵阵地发酸,他想跟周央说自己难受得要命,但一想到周央跟着他着急上火他又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麻烦精。

      周央怎么这么倒霉,大好的人生,怎么偏偏碰上他了呢?

      冯沐埋进被窝里,小声地抽了抽鼻子,眨去眼里的水雾,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爷爷奶奶说让我周末回去一趟,没说为什么,应该不是大事。】

      点击发送后,冯沐甚至没有勇气去等对话框顶端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直接把手机反扣着塞进了枕头最底下,随后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翻出褪黑素的瓶子,还是像刚才那样把药片干咽了下去。

      第二天一放学,冯沐跟陈老师说了一声想提前回家休息,得到批准后,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学校。

      学校门口还很冷清,他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顶着春日里已经有些发烫的阳光,翻出手机通讯录,指尖颤抖地拨通了一个他这些年都没有联系一次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冯沐?”女声冷冷的,“找我有事?”

      “嗯……妈,我想问问你……”冯沐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你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在周末的时候借住两天的?”

      冯沐破天荒地主动打来电话,竟然还是问她有没有可以让他暂时住两天的空房子时,电话那头的冯妈妈显然有些意外。她听得出冯沐的语气多少有些局促,似乎是怕她拒绝。

      “就这个周末也行。”没听到冯妈妈的答复,他连忙补充,“宿舍里断水,我暂时住不了宿舍了。”

      不安地等了一会儿,冯沐终于听见对方的答复:“等会儿我把地址和密码发你。一直到你成年前的周末你都可以住,但我不希望你把任何你的东西留在那里,知道吗?回学校了就把你的东西全都带走。”

      冯妈妈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一成不变的冷淡。

      冯妈妈在上海的另一套公寓在滨江,是一套视野极佳、装修极简的高层大平层。

      推开门,里面冷冷清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无人居住的、缺乏人气的干燥味道。冯沐找了两个房间都是自带卫浴的卧室,分不清哪个是主卧哪个是客卧。每个房间都还保留着刚装修时的样子,有点灰尘,但灰尘不是很厚,应该是有人定期来打扫过。

      他赤着脚,小心地在整个公寓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第三间带床铺的卧室——剩下两个房间一个装修成了书房的模样,另一个空荡荡的。最后他选择在沙发上住两晚。

      按照冯妈妈的规矩,他没有去碰任何不必要的东西。幸好这个房子的水电都有,有暖气就不用担心不盖被子会着凉,有水至少还能洗漱。

      只是没办法洗澡这件事让他有些难受。只有两间卧室里有浴室,外面的洗手间只有干湿分离的马桶和洗手台,原本应该是淋浴间的位置可能是还没有装修完,天花板上花洒的位置空了个洞,用一张塑料布罩着。

      冯沐趴在沙发的边缘,看着手机上周央发来的消息,有些疲惫地想着下周又要用什么理由应付过去。

      就在他快睡过去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冯沐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直接挂了。但过了一会儿,同一个号码又打了进来,连着挂了几次,对方还是锲而不舍地打来,吵得冯沐困意全无。

      再次响起时,冯沐有些烦躁地接起电话:“喂?”

      “终于接了,我还以为我打错电话了呢。”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对方的声音前段时间才刚出现过,冯沐一下就认了出来。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胃里开始了一阵阵条件反射的痉挛。他本能地想要挂电话,却听到对面说:“妹妹,你先别挂。”

      听到“妹妹”两个字,冯沐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紧张听岔了,毕竟和“沐沐”发音相近。但这个称呼却又让他心底升起一股毫无由来的熟悉感,原本要按在挂断键上的手指生生顿住了。

      “妹妹。”对方又喊了他一声,这次冯沐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我打电话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你先听我说完再挂,好不好?”

      这语气和对方在校外碰见自己时阴阳怪气的样子完全不同。冯沐第一反应是对方专程打电话来恶心自己的,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谁是你妹妹?”

      冯峻宸完全没有被骂该有的反应,反而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小时候一直喊你妹妹的,你忘了?”

      似乎有什么极其遥远的声音在耳边闪过。冯沐的呼吸猛地一滞,大脑深处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他拼命回忆,除了那张水面上冷漠的脸和冰冷的浴缸,却怎么也抓不住其他细节。

      “没事,现在想不起来也无所谓。”冯峻宸似乎并不打算深究,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其实我打电话来是要跟你通个气,我们的爸爸最近好像找人在办你的签证。我没问出来他打算准备怎么送你出国,但看样子,他又想把你送回美国去了。”

      冯沐被这个消息砸得两眼发黑:“什么时候?”

      冯峻宸好整以暇地回答:“啊,具体时间我不清楚,我是从我妈那里听来的,但这种事她不会跟我说太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冯沐强压下心头剧烈的震颤,冷声问道。

      电话那头的冯峻宸似乎点燃了一根烟,打火机的清脆响声顺着听筒传过来:“嗯——因为正好我今年要去那边读硕士。我在想,如果你真的要被送过去的话,不如找你搭个伙一起过也行。”

      冯沐只觉得荒唐:“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怎么可能和你一起……”

      且不说他根本不记得冯峻宸所谓的童年,就算他们俩真的认识,只要一看到那张酷似父亲的脸,他都会忍不住反胃。

      “比起跟我住,你更想被他送到完全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吗?”冯峻宸似乎是在叹息,“妹妹……”

      “别叫我妹妹了!”冯沐的声音有些发急,充斥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恐慌,“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冯峻宸又笑了一声:“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而已。”

      冯沐没有再听他往下说,直接挂了电话,一鼓作气将对方的号码拉黑了。

      但这通电话打来以后,他又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还是浴室,还是溺水。

      但这次,水面上多了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手有些可怜地摸了摸他的头,问:“妹妹,你起得来吗?”

      冯沐骤然惊醒。

      又是噩梦,又是窝在沙发上,这个周末冯沐过得糟糕极了。周日晚上,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学校时,整个人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周央的桌子是空的,看样子周末他还是回家了。冯沐松了口气,快速地去冲了个澡。也顾不上吹干头发,趁着其他室友回来前,他直接溜上床装睡,躲过了一轮盘问。

      但第二天早上他躲不过去。对着另外三人——尤其是周央——担忧的目光,他只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晚上没睡好。”

      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勉强熬过了上午。午休时他逼着自己咽下去的几口饭,在下午上课时,彻底变成了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和极度的眩晕。

      老师叫到了他的名字。冯沐撑着桌沿试图站起身,眼前原本清晰的黑板瞬间裂成了无数重影。

      在同桌惊恐的目光中,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脚下一软,连人带桌“嗵”的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很确定,自己看到了从后排疯了一样冲过来的周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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