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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周央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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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央和冯沐难得享受了两天二人世界,休息时在桌前交换的亲吻,睡前雷打不动地相拥说话,直到周日傍晚,随着许江灿和陈序推开寝室门,这少有的放松时间又迅速被卷回了黑板上不断减少的高考倒计时里。
另外两个人都在,两人只能回到正常的室友相处模式——冯沐规规矩矩地爬到自己的床上,在另外两个人看不到的角度,对着对面的周央做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周央好笑地摇摇头,用口型说:“快睡吧。”
冯沐倒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大半张脸,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真的睡得着吗?】
对话框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才发来干巴巴的一句:【别胡思乱想了,快点睡。】
冯沐发了个你等着的表情,然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扣,也不管有没有收到回复,就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入睡。或许是因为高三下半学期的压力大了,哪怕是周末不上课,光复习都有些累,他很快就睡着了。
三月中旬,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如阴云般压了下来。整个高三年级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焦灼,走廊上连课间打闹的声音都少了一大半。
而伴随着月考逼近的,是冯沐忽然变糟的身体状况。
他最开始意识到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的时候,是开学后的第二周。起初只是偶尔的食欲不振,那些平时还能咽得下去的饭菜,突然变得油腻且难以下咽——这个微小的症状没有引起多少重视,冯沐本身就不是很爱吃学校食堂的饭菜,再加上他本身在换季温差大的时候容易胃口差——他没有当一回事。
但很快的,这种轻微的抗拒迅速演变成了控制不住的生理性反胃。
第一次控制不住想吐的时候,四个人刚在学校外吃过午饭,往学校的方向走。
随着那股隐约的被窥视感,冯沐突然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子酸味混着中午吃的馄饨味就往嗓子眼冲了上来。他猛地咽了口口水,用力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但胃里着实难受,他一路忍到了教室里,最后在午休快结束的时候,他还是压不住恶心的感觉,跟郭云瑾说了声就跑去厕所,“哇”地一声全都吐了。
他以为是中午吃得不干净,没有太当一回事。等他终于察觉到自己的不舒服和校外那种窥视感有关时,这种呕吐已经成了习惯的一部分——
每次吃完饭,冯沐都会借口去洗手间。
他把自己锁在隔间里,或者是扒在洗手池边,将胃里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吐得干干净净。直到吐出酸水、眼眶被生理性的泪水逼得通红,那股从胃部一直蔓延到喉咙的恶心感才会稍微平息一点。
不仅是反胃,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一天比一天更有存在感,最初只是觉得有人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逐渐演变成了长久的注视,最近的两天他不知道是自己快被这种奇怪的窥视逼得出现了幻觉还是怎么的,在人最多的时候走出校门时,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在人群中碰了自己一下。现在不仅仅是走出校门,有时站在教室走廊的窗边往下看,他都会觉得头皮发麻。可偏偏这些“直觉”荒谬得连个证据都没有。
他极度不喜欢呕吐的感觉,但跟室友在一起的时候总不能一点都不吃,所以当着其他人的面多少还是会勉强吃一些。只有在周末的时候,他会完全放弃吃饭这件事,偶尔吃两块巧克力平复一下胃里的灼烧感——正好周央这两周周末都回了家,能管他的人不在,他索性顺着自己的舒服来了。
但这么折腾的结果就是,不过短短十来天,冯沐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下去。他原本就白,现在更是常常苍白得像一张透光的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这种外貌上的变化实在过于明显,哪怕他已经尽力在避开周央去一些偏僻的洗手间呕吐,还是在某一天中午被抓了个正着。
这天他又在午休时找借口离开教室,偷偷跑去了六楼,用了校长办公室那一层的洗手间。他把洗手间反锁上,几乎是熟练地把刚刚吃下去的午饭吐了个干净。他快速地漱了口,又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还算可以,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锁正要往外走,斜刺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极其强硬地把他重新推回了洗手间里。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周央,心跳猛地加速跳起来,“你怎么来这里了?”
周央紧紧皱着眉头,“你又吐了。”
冯沐还想装作没有这回事,但学校洗手间里没有排风扇,窗户又不能完全打开,空气里还有一点呕吐物的酸味没有散净。他脑子里一团乱,压根没注意到周央话中的那个“又”字,还试图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中午吃得好像太油了,有点不舒服就上来吐了。”
周央一把抓着他冰凉的手腕,指尖的力道大得有些发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吐了几天了?”
在冯沐想出又一个借口之前,周央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还夹杂着一些被隐瞒的愤怒——他说道:“别想着撒谎。别骗我,我接受不了你骗我。”
听到这句话,冯沐浑身颤了一下。他的脑子疯狂转动着,想着要怎么把影响降低到最小,但他最后还是在周央寸步不让的逼视下,有些心虚地回答:“两个礼拜了……”
两个礼拜。
整整半个月,冯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忍耐了这么久的不舒服,而他居然到现在才确凿地把人逮住。
自责和后怕压倒了周央心头那点怒意。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来不及在洗手间里继续逼问缘由,用袖口把冯沐嘴角最后一点残存的水渍擦干净,沉声道:“跟我走。”
“去哪?我说出来上个厕所……”这几天午休都是郭云瑾看班级,郭云瑾给他行了方便,他不想给郭云瑾添麻烦,“要是陈老师回教室会很麻烦的。”
“我跟她说了你是不舒服要去校医室。”周央脸色沉沉,他回头警告地看了冯沐一眼,“你现在别急着想郭云瑾怎么样了,想想你自己吧。”
冯沐没见过周央发怒的样子。眼下对方虽然没有大发雷霆,但那种冷硬的沉默让他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反驳,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周央牵着手腕往楼下走。
午后的校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听了周央用紧绷的语气简单地描述了冯沐的反胃状况后,她给冯沐量了体温,又按了按肚子。
体温计显示36.7度,肚子也没有压痛和反跳痛。
“你说这个情况已经持续两个星期了?”校医问道。
周央比冯沐更快地点头,“而且他这两个星期吃的也比平时少,至少瘦了七八斤了。”
女校医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话里有没有夸张的成分。随后她从橱柜里拿出一支冲剂,“等会儿拿去冲一杯温水慢慢喝,先保证身体不脱水。我帮你们开一张假条,拿去给你们班主任,下午先别上课了,让他去医院急诊那边抽个血验个尿。”
她在纸上唰唰唰写下两行字,撕下来递给冯沐,“放轻松一点,这不一定会是特别严重的问题,这段时间,你们高三经常有人因为压力太大、情绪严重焦虑影响肠胃状态,一般来说吃点调节肠胃的药也就好了。往年也是这样。但如果真像你说的,他是连着吐了两个星期……喏,拿假条去跟你们班主任说一下吧,还是要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更放心。”
当天下午,班主任陈老师一看到假条和冯沐苍白的脸色,立刻急了,正好下午前两节没有她的课,她亲自开车带着他去附近的医院折腾了一下午,做了抽血、化验、腹部B超,最后医生的结论和校医最初的推测如出一辙:“除了有点贫血和脱水以外,其他指标都没有特别明显的异常。目前看起来还是高三压力大,精神高度紧绷直接反应在胃肠道上了。回去别给他太大压力,放松心情自然就好了。”
回学校后,陈老师没有要求冯沐回教室上课,而是让他回宿舍休息着。
晚自习结束后,宿舍里另外三人着急忙慌地赶回来,就看见冯沐白着一张脸慢慢从床上爬下来。
“怎么样了?”周央没带手机去教室,整个下午都没联系上冯沐,也不知道检查结果,急得他整个下午都有些分心,“检查下来,医生怎么说?”
冯沐摇摇头,“医生说就是贫血和脱水,什么毛病都没有。”
医生开了止吐的药和口服补液,让他先不要着急吃太多东西,给胃一点恢复的时间。但冯沐回到宿舍就累得睡过去了,也没有去食堂打饭,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吐干净了的早饭和午饭,他就喝了点补液。整个人没有一丁点力气,走起路来像是在漂浮。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先别乱动了。”当着室友的面,周央不敢有太多的动作,只是把冯沐按到座位上,用力捏了捏对方的肩膀,就准备往外走。
陈序一把拦住了周央,极其自然地说道:“你留这儿吧,我跟他去。”
许江灿也说,“你看一下他吧,我看他这样子都怕他突然低血糖昏过去。”
周央本想说他们不知道冯沐能吃什么、喜欢吃什么,但陈序的下一句话直接打消了他的顾虑:“我到了拍照发你,你跟我说买什么就行。”
“谢了。”周央真心实意地道谢。
他深深地看了陈序一眼。陈序大概很早就看出来了一些苗头,但他从来没提过。周央很感激对方这种看破不说破、却又总是能及时帮忙解围的默契。
因为吃了止吐药的缘故,虽然胃里还是一阵阵地搅着,但冯沐吃了几口清淡的晚饭以后,难得没有反胃吐出来。
他甚至有些习惯性地溜进洗手间里,撑在水槽边尝试着想吐点什么出来。但那股熟悉的翻江倒海感被药效压制了,一点都吐不出来。久违的饱腹感对他这个已经习惯了呕吐来缓解焦虑的人而言,着实有些怪异,甚至空虚。
出洗手间的时候,不仅仅是周央,连陈序和许江灿也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在看。
“你没事吧?”许江灿紧张地问。
冯沐被三个人像看易碎品一样盯着,难免有些难为情,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我这次真没吐……就是吐习惯了,有点紧张。”
周央手里的笔杆子捏了又捏,最后只化作一句,“你早点洗漱休息吧,这两天别管复习的事儿了,那些都等你身体好点再说。”
所有人都觉得是高三压力太大,连冯沐自己都快要产生一种“只要熬过去就好了”的自我欺骗。
直到月考前一周的星期一。
晚自习结束后,周央和冯沐顺着离校的人潮往校外走——冯沐这几天实在吃不下食堂的饭菜,他又不想让整个宿舍迁就自己去吃什么健康简餐,所以这几天四个人在吃饭时间都是兵分两路。
傍晚离开学校的人很多,两个人便没有牵手,而是并肩往外走着。
冯沐浑身不舒服,一出校门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他忍着恶心低着头,只看着脚边周央的步伐往前挪着脚步。
忽然,有人在他的腰上碰了一下。
就和上星期偶尔的几次接触一样的触碰。冯沐惊得想要跳开,这次那个人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一把将他拉了回去。
“小心。”冯沐听见对方的声音。
一辆红色跑车从两人身后疾驰而过。
一双穿着名牌休闲鞋的脚,停在了他的视线里,连同腰上的触感一起,那股困扰了冯沐大半个月的、毛骨悚然的被窥视感,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极其具象的实体,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了起来。
冯沐的脊背猛地一僵,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他顺着那双鞋,一点点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人他前段时间才刚见过,但当时两人之间总是隔着很多其他人,加上两个人共同的父亲也在场,冯沐没有过多地注意对方的样貌细节。
现在几乎是脸贴着脸和对方碰到一起,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太像了。
不是眉眼间的相似,而是一种从骨相到皮相、甚至连那种看似温和实则薄凉的气质都如出一辙的复刻。这张脸,和他在书房里见过的那些老照片里的冯爸爸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冯爸爸看着更阴柔一些。
正值放学高峰期,周围全是穿着校服来来往往、喧闹着去吃晚饭的高中生,可冯沐却觉得周遭的声音在瞬间被抽成了一片极其死寂的真空。
记忆深处某个被强行封死的匣子,似乎被这张脸狠狠地凿开了一道裂缝。冯沐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强压了许久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他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哈啰,妹……弟弟。”对方笑了起来,“上次没好好跟你打招呼,正好今天路过你学校,就来看看你了。”
前面的周央很快就注意到冯沐没有跟着他过马路,远远见到这边的情景,他飞奔回来,一把将冯沐拉到身后,“你是谁?”
对方笑意不减,对周央伸出手,“我叫冯峻宸,是冯沐的哥哥。”
冯沐被周央拉开时,周围的空气终于又回到了正常的状态。他抖着手在外套下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借着那点尖锐的刺痛维持着站立,喘着气冷冷地说:“你认错人了,我没有哥哥。”
感觉得到身后的人在剧烈发抖,周央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他连看都没看那只伸在半空的手:“你听到我朋友说的了,他不认识你。”
冯峻宸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随后嘴角勾起一个极其随和的弧度,“不好意思,确实是我来得太突然了,可能吓到你了吧。不过,我不是经常回国,这次也不确定会在上海待多久,所以想趁着还在国内的时候来看看你……”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字都包裹着一层虚伪的温和,却像是一记记极其响亮的耳光,当着路过同学的面,狠狠地扇在了冯沐的脸上:“本来我想着在爷爷奶奶那里见你一面就好了,但是回家以后听我妈说起,这些年你妈妈平时根本不怎么管你,把你一个人扔在上海挺可怜的,所以我还是想再过来单独和你见个面……毕竟,你小时候还挺愿意跟着我玩的,不是吗?”
冯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此刻彻底冻结了。
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长得和亲爸爸像极了的私生子用最坦然的语气,投下了一颗足以将冯沐十八年的人生炸得粉碎的炸弹。
周围好几个结伴走过的同学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带着几分好奇和错愕看了过来。
周央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他人的目光,他上前一步,隔绝了冯峻宸看向冯沐的视线,语气不善地警告:“我说过了,我朋友不认识你,如果你再继续纠缠胡说八道,我就要报警了。”
冯峻宸无所谓地笑了笑:“放心吧,我就是来看看……哥哥先走了,有机会的话,下次回国会请你吃饭的。”
看着那人转身融入放学人潮的背影,冯沐紧绷的那根弦仿佛在瞬间彻底断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寝室的,整个人陷在昏昏沉沉的状态里,耳朵里除了持续的、尖锐的嗡鸣声以外,他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有手腕上熟悉的温度指引着他脚步微晃地一路回到宿舍。
许江灿和陈序刚刚打好热水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一副令他们惊讶的场景——冯沐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的脸色又变得苍白甚至有些泛青,他垂头坐在桌前,脚下是一个垃圾桶,看样子是又吐了。旁边的周央神情沉得能滴出水。
“周哥,这……这是怎么了?”许江灿放下水壶,压低声音紧张地问,“你们出去吃,吃坏肚子了?”
陈序看出了不对劲,他拉了许江灿一下,问:“出什么事了?”
周央心烦地用力揉了揉眉心,他不知道怎么说学校门口发生的事。那段对话发生得太快太急,他不确定有没有人听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了校门口的小插曲。他有些侥幸地想着,学校里的人这么多,就算有一两个人听到了,也不一定能把这种家庭八卦和冯沐本人联系到一起。现在,比起和室友解释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更想帮冯沐把这件事瞒下去。
最后他摇摇头,“他就是不舒服,你们先忙你们的吧,等会儿他好点就能吃饭吃药了。”
然而,有些事情,发酵得远比想象中还要快。
学校本来就是藏不住什么秘密的地方,更何况是放学高峰期的校门口。虽然冯沐和冯峻宸的对话并不大声,但那几句极具冲击力的信息,还是落入了旁人的耳朵里。
慢慢地,有人把那天在校门口看到的事情和冯沐联系上了。
“冯沐爸爸有个大他三岁的私生子跑到校门口认亲”的八卦,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高三年级。虽然大家当着冯沐的面不敢明着说,但在他去食堂、去洗手间的路上,那些好奇的眼神和你推我我推你的小动作,根本藏不住。
课间去上厕所的时候,冯沐在走廊上碰到了正要去老师办公室的郭云瑾。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过冯沐了——似乎是一心全都扑在了高考的复习和竞赛上——但今天她罕见地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用曾经两个人还是同桌时的绰号叫住他,“木头。”
冯沐一直低着头走路,听到这个称呼时还有些意外,“怎么了?”
她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听说了……我不是来找你八卦什么的,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有些烂人烂事,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前途。马上就月考了,别让这种恶心的事情影响你的复习进度,很不值得。你做不好,最高兴的就是找你麻烦的人。”
冯沐沉默了两秒,轻声说:“我知道。谢谢。”
郭云瑾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但眼角余光看见教室门口等着冯沐的身影,她转而对冯沐笑了笑,“你进步很大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正常学、正常生活就好了。”
“嗯。”冯沐也对她笑了一下。
宿舍里的两人最后还是在其他人八卦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
许江灿十分不满周央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跟他们说,“不是,周哥,这玩意儿都找到学校门口来了,你那天不打电话叫我过去揍他一顿吗?我操了,冯沐他爸也不是个东西,小三的儿子都找上门了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陈序还比较理智,“周央不说也是不想让冯沐太难堪了,在宿舍讲这些不好。”
冯沐最近吃药以后总是昏沉头晕,所以又申请了不上晚自习,提前回宿舍休息。他们三个回宿舍的路上终于有时间彼此通个气。周央心急想回宿舍,陈序却第一次制止了他,“别急了,我们先去买晚饭,你正好也让他单独待会儿。”
“这不好吧?”许江灿觉得奇怪,“不赶紧回去陪陪他跟他谈谈心吗?至少开解他一下吧。”
陈序对好友的粗线条已经麻木了,他看着周央说:“我们仨都在宿舍和没人在宿舍是一个效果,不如让他安静会儿了。”
周央闻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冯沐的床帘紧紧拉着,听不出任何动静。周央给冯沐发了消息,对方也没有回复,他猜测冯沐大概是睡着了,便把手机放到一边,耐下性子做自己的事。
直到熄灯前,他才按捺不住爬梯子去看了眼冯沐的状况。
黑漆漆的帘子里,只有冯沐不甚平稳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做梦。
周央把给冯沐带的晚饭拿到楼下门房,让阿姨放在冰箱里代为保管,他把冯沐这段时间读书压力大所以生病的事情简单说了说,阿姨也很通人情,答应明天让他早上来借用她的微波炉热一下再拿上去。
回到宿舍时,许江灿和陈序已经上床睡了。周央放轻了动作,尽量没有发出大动静,爬到了自己的床铺上。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刷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确定冯沐那边没有发来消息,对面也没有任何醒来的动静后,他才把手机调成振动,握着手机躺下睡了过去。
冯沐是后半夜醒来的。
前段时间去看病的时候,除了医生叮嘱的维C和镁片以外,他还在药店买了一盒褪黑素,因为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也在变差,明明精神上很疲倦,却迟迟无法入睡。昨天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他跟陈老师说了一声,回到宿舍就吃了。褪黑素的效果确实很好,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怎么睡着 的,在床上躺着躺着就感觉脑袋越来越沉,像是被人用力压进了枕头和床铺里似的,随后他就没有意识了。
再有意识时,又是那个画面。
眼前是带着无数波纹的水面,他整个人沉在水面下,咕嘟嘟的水泡从他的口鼻往上飘。
隔着不断晃动的水面,他终于看到了那张脸。
在今天之前,梦里那张脸始终是模糊的一团白雾,可现在,随着下午校门口的那场对峙,脑子里模糊的画面渐渐和冯峻宸重合,最终定格在一张更加成熟、透着虚伪温和的男人的脸——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爸爸,书桌上照片里的那个年纪。
他带着笑,看着自己在冰冷的水底绝望地挣扎、下沉,偶尔伸出手把他拉起来,紧接着,又一次按了下去。
在水面上下沉浮的空隙中,他听到冯爸爸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说:“沐沐,你不能跟你妈妈一样,知道吗?你做得这么好,是不是想离开爸爸了?”
“我不走,我不走!”他听到小时候的自己一边呛得咳嗽一边尖叫,“爸爸我不走,我真的不会了!”
冯爸爸眼神中有些怜悯,又有些偏执的多疑,“那你再撑一下好不好?撑过去这一次,爸爸就相信你。”
又一次被按着胸口沉入水底。
肺里的最后一点氧气被彻底抽干,窒息感死死扼住了咽喉。
“嗬……嗬……”
又一次被死死按着胸口,沉入水底。
冯沐猛地睁开眼。整个人还没从梦里完全缓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抓着胸口的睡衣,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寝室里干冷的空气。哪怕已经醒了,肺部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和被水淹没的真实感依然没有褪去。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后背紧紧贴着湿冷的床单,不知是冷得还是吓得发抖。
等他稍微缓过神来,注意到四周的安静和床帘外完全暗下来的光线,他终于意识到现在已经很晚了。
对面床铺传来周央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宿舍的另一边偶尔有许江灿翻身的动静。
他们都睡着了。
冯沐死死地咬住下唇,压抑住粗重的喘息,不一会儿,他的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不想吵醒任何人。
冯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漆黑,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终于记起来了,虽然仅仅是一个片段,但他终于记起来了一部分。
他记得,爸爸总是在他表现好的时候,温和地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浴室里,教他把浴缸的水放满,然后突然扭曲了面孔问他,为什么总是想要什么都做得那么好呢?
——学习也好、长辈的偏爱也好、性格也好、运动也好、甚至只是一点小小的爱好也好——只要他做得好,只要他展现出一点点竞争的欲望,下场就是流着眼泪被强行按进灌满冷水的浴缸里。
他还记得爸爸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妈妈离开他就是因为她太好了。而太优秀的人,总是会因为眼界太高而毫不留情地抛下别人,让身边的人伤透了心。
爸爸说,他就是那个伤透了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