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浅》夜色浅

78、胆小鬼 翌日，

　　翌日，许晏依然在CCU观察，不过家属可以按照规定的时间依次进行探视了。
　　护士提醒她们拔管后多跟病人说说话，刺激一下生存意志。
　　下午，最后一个轮到许奈思进去探视的时候，她静静地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老人，无法想象姥爷如果真的走了，她该怎么办，最爱姥爷的姥姥又该怎么办？
　　有那么一瞬间，在脆弱的生命面前，再令人执着纠结的事情也不值一提了。
　　许奈思脑子里纷扰复杂的思绪突然间就被清空了，此刻的她只有一个简单的心愿，她对着许晏说：“姥爷，快点好起来吧，我们都很需要你。”
　　探视时间结束，江浔阳安排一家人吃完晚饭后，准备送她们回酒店休息。
　　接下来的持久战更需要所有人养精蓄锐。
　　可许奈思本来饭就没吃几口，现在还打算去医院守着。
　　江浔阳想劝她，她却笑得坦然：“放心，我不是跟自己过不去，我刚才探视的时候姥爷稍微有了点反应，医生说他今晚有可能会恢复意识，我就想守一会儿，晚点会回来的。”
　　“真的吗？太好了，那你怎么不跟姥姥她们说？”江浔阳稍稍有些激动。
　　“还是再等等吧，我不想让姥姥空欢喜一场，等姥爷真的醒过来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她的，先让她们好好休息吧。”许奈思说完就转身走了。
　　江浔阳看着那道消瘦的背影，打从心底不是滋味。
　　她为姥姥和小姨考虑得倒是周到，唯独不顾自己身体吃不吃得消。
　　再次来到病房门口，许奈思平静地坐在外面等。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晚上九点，当许枝打电话过来催她回酒店的时候，许晏还是没有动静。
　　许奈思有点不甘心，但也不想让姥姥和小姨再来担心她，挂断电话后，乖乖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没几步，护士急匆匆追了上来。
　　“许小姐，病人醒过来了，但今晚实在不能探视了，田主任让我告诉你一声，你安心回去休息吧，别守着了。”
　　“真的吗？”许奈思激动地朝病房门口探头。
　　护士由衷地冲她点头笑笑，随后回到病房，关上了门。
　　许奈思跟着小跑过去，虽然看不到姥爷，但还是兴奋地在原地走了好几圈。
　　她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穆贞，刻意压低的声线还是因为颤抖而变了调：“姥姥！姥爷醒过来了！护士刚刚告诉我的，姥爷刚刚醒过来了！你明天就能跟他说话了！”
　　电话那头，穆贞喜极而泣、许枝欣喜若狂、江浔阳欢呼雀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全部通过听筒传来，一股脑灌进许奈思耳朵里。
　　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好了小奈，幸亏你在那边守着，姥爷肯定是心疼你，想让你早点回来休息，所以早早醒过来了，你赶紧回来吧，我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保持好状态去看你姥爷，别让他担心我们才是。”许枝接过电话催促道。
　　“嗯，我现在就回来。”挂断电话，许奈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最后再依依不舍地看了病房一眼，她抬腿才发现自己脚步有些虚浮。
　　走到电梯面前，电梯刚好在上行，许奈思没按下行按钮，盯着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心底有根弦突然间就崩断了。
　　她猛地转身退到拐角处，双手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憋了两天的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许奈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知道姥爷病发抢救的时候她没哭，看到所有人伤心难过的时候她没哭，守在病房外等姥爷清醒的时候她也没哭。
　　现在姥爷好不容易醒过来了，熬过去了，收到好消息的她却再也撑不住了。
　　卸下所有压力的同时，情绪开关再也不受自我意识的强行控制。
　　许奈思靠着墙蹲在地上，呜咽声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溜出来，她死死捂住嘴，咬住虎口。
　　走廊很安静，静到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发出的声响是那么突兀刺耳。
　　也静到许奈思的啜泣声清晰可闻。
　　电梯门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风尘仆仆赶来，有确切目标似的赶路，却在路过拐角处时停下匆忙的步履。
　　男人转过身，低下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要找的人就在那儿。
　　许奈思牙齿上的劲儿瞬间松了，她双腿蹲得发麻，噌地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肌肉很痛，但此刻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人身上。
　　她用力抹去糊住视线的泪珠，清晰地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时，全身上下翻涌的血液直冲脑门。
　　他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他还愿意回来。
　　新的泪水涌出，许奈思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就被一片漆黑抢占，成串的泪珠被剪断，意识陷入无尽的混沌。
　　纪权澈迅速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接住。
　　许奈思一头栽进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在那之下强有力的心脏疯狂跳动着，可惜她没能听见。
　　纪权澈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感受到怀里真切的体温时，他腾出一只手扶了一下许奈思的后脑勺，让她的脑袋垂进他的颈窝，他的肩膀再往前顶，脸靠近她蹭了蹭，额头紧紧贴在一起。
　　离得近了，他看她的眼神更暗，更晦涩。
　　他抱她一点也不吃力，手背和脖颈的青筋却接连凸起，喉结也紧绷地上下滚动，只有脚步不停，转身去找了医生和护士。
　　普通的单人间病房内，医生跟纪权澈说明情况后，护士安顿好许奈思，先后离开。
　　纪权澈走进房间，病床上的人儿已经睡下。
　　他坐在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他眼里也充斥着长途飞行赶路后的红血丝，却只在意她眼下浓重的乌青和红肿的眼尾。
　　她刚刚为什么一个人蹲在楼梯间哭？
　　她姥爷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纪权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想凑得更近一点看她。
　　真是好久不见了，她有好多变化。
　　头发比以前更长了，洗发水也换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香味。
　　脸型比以前更小巧了，瘦的，五官依旧精致立体，但不像以前那么充满攻击性。
　　而变化最大的，是她憔悴的气色，脆弱的表情。
　　纪权澈希望今晚看到的她的样子，只存在于这一次许晏病危的情况下。
　　可上一次他离开的时候，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许奈思，我走的时候你就躺在病床上什么也不管，现在我回来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纪权澈上一次见到许奈思，还是她从畔和村被送到医院养伤的那段时间。
　　刚开始他一直不愿意见她，因为他真的后怕她在畔和村指使江浔阳一错再错，最后甚至亲自下场的行为。
　　如果他当时不在场，如果他谁都没有拦住，那将是最烂的结局。
　　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样的她，花了很长时间也找不到个答案。
　　文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纪权澈，如果想帮许奈思，只需要坚定地陪在她身后，因为她永远都是她。
　　可那一年他见过她太多被扭曲的阴暗面，而她本质上压根就不是那样的人，都是被真正的恶人逼出来的。
　　他一直在努力，想带她拨云见日，想让她以最本真的自我去抗衡。
　　但她始终我行我素，不肯相信他，也没有尝试过相信自己。
　　彻底决定离开前，纪权澈终于鼓起勇气去医院看了一次许奈思。
　　那天夜深，他提前跟值班的护士打过招呼，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来过。
　　大半个月没见，许奈思身上的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漂亮的脸蛋没有留下疤痕，只是睡得很不安稳，小脸皱着，让人忍不住想要抚平她的眉心。
　　纪权澈确实这么做了，他拇指轻轻按了上去，力道把控得很好，揉了一小会儿，许奈思的眉头就舒展开来。
　　但他的手没离开她，缓缓下滑，抚上眼皮的时候差点把她弄醒。
　　许奈思不适地嘤咛一声，纪权澈紧张得赶紧把手挪开。
　　他可不想现在就走，还想再多看她一会儿。
　　许奈思没反应后，纪权澈才敢重新上手。
　　他从她高挺的鼻梁摸到精致的鼻尖，最后点在柔软的唇瓣上，再也不动了。
　　他想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脑海里，以防今后见不到的每一天，想她了该怎么办？
　　“既然你不肯听我的，那为什么不愿意把我拉下水呢？”纪权澈自顾自问出口，嗓音沙哑，酸涩的问句卑微到尘埃里，“我说过会陪着你，你就那么不需要我吗？”
　　说到底，他纠结的不过是许奈思爱不爱他。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只要她爱他就好，剩下的他都会想办法解决。
　　唯独这件事，他无解。
　　从回忆中抽身，纪权澈再度抚上许奈思的脸，她跟那时候一样睡着了。
　　“好几年没见了，你有想过我吗？”
　　他又挑在人家睡觉的时候问问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个不敢听答案的胆小鬼了。
　　…
　　许奈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指触碰到床边的一只手，思绪回笼，她瞬间清醒过来，用力抓住那只手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