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71、第 71 章 胡同寻味，

　　淼淼早上醒来，习惯性给凡凡发去了早。想起艾雪今天要离开北京，心底沉沉落落，压着一层化不开的不舍。
　　明明知道聚散终是寻常，重逢别离皆是人生常态，再多眷恋也无从更改，可真正到了分别这天，心绪依旧无法坦然。短暂的相聚落幕在即，此后山海遥遥，故人远去，想来便忍不住心头酸涩。
　　她静静靠在床头坐了片刻，缓缓思忖，今天该带些什么去送艾雪。
　　最先掠过脑海的是鲜花、是各样精致吃食，可鲜花或繁复零食过安检、上飞机皆是累赘，并不合适。几番思量，她愈发笃定，她想送给艾雪的，是独属于北京、独属于她们青春岁月的记忆与印记。
　　一段遥远又清晰的旧时光忽然漫上心头。
　　那是淼淼高中，直至大学之初，尚未遇到车祸的那几年。当时她经常和艾雪、温馨三个人结伴游荡在后海、南锣鼓巷。无忧无虑的闲逛，饿了就买点小吃，累了就找家小店歇脚。
　　一晃经年，人事辗转，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踏足那片老城街巷。
　　心念既定，淼淼起身梳洗收拾妥当，出门打车来到地安门，顺着青石板路慢慢步入烟袋斜街，一路向内走向后海银锭桥。
　　三月初春的烟袋斜街，褪去冬日萧瑟，还未染上盛夏的喧闹拥挤。狭长的街巷蜿蜒向内，青石板路被上午的天光晒得温润发亮，两侧是原汁原味的老北京平房，灰墙木门，斑驳老旧，沉淀着经年的烟火气息。上午游人还不算多，整条巷子安静松弛，尽是老城独有的恬淡光景。
　　她在银锭桥上站了一会，望向眼前的后海。初春的后海水面澄澈平和，微风掠起浅浅涟漪，岸边柳丝抽出新芽，嫩黄轻垂，轻柔拂过湖面。这里留存着太多属于她们的回忆，感情不顺的时候在这里哭过，过生日的时候在这里庆祝过，考试结束的时候在这里肆意过。时间如白驹过隙，那一切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但其实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望着水面发呆许久，淼淼转身走进旁边的糖房咖啡，登上三层开放式露台。视野豁然开朗，一侧能望见后海的粼粼水面，另一侧尽收钟鼓楼全貌。
　　她选了钟鼓楼一侧的座位落座，点了一杯热巧克力。不远处钟鼓楼飞檐古朴巍峨，灰瓦映着淡蓝天光，老城层层叠叠的胡同肌理尽收眼底，宁静、辽阔，又带着旧时光质感。
　　醇厚的热饮握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驱散了残存的凉意。她静坐片刻，望着眼前不变的钟鼓楼，心底漫起浅浅唏嘘。时光变了很多，可老城的春景依旧年年如初。
　　淼淼静静地发呆了一会，然后沿着老城街巷，穿幽深小胡同，缓步往小菊儿胡同方向走去。
　　初春的风温柔拂面，巷内安静清幽，几缕春光落满巷弄，墙根处零星冒出几朵迎春花，嫩黄的花瓣在冷风里格外显眼。不时有喜鹊栖于枝头，清亮啼鸣，一声一声穿透中午的静谧。鹊声清脆婉转，落进悠悠巷陌，衬得整片老城愈发安宁悠远。
　　淼淼穿过层层灰墙黛瓦、纵横交错的老巷，最终兜转进入幽深静谧的小菊儿胡同。
　　幽深安静的小巷隔绝了主街的嘈杂，巷弄深处，那家坚守多年的菊儿人家依旧还在原址。店内格局未变，只是岁月悄然流逝，多了几分沧桑。
　　淼淼进店点了一份招牌卤肉饭，慢慢吃完。入口的瞬间便能察觉，味道早已不如年少记忆里那般惊艳，卤汁的醇香、米饭的软糯，都悄悄打了折扣。可即便味道不复从前，她依旧打包了一份卤肉饭，打算带给即将远行的艾雪。
　　站在小院门口抬眼四顾，心底怅然翻涌。她清晰记得那几年，这条小菊儿胡同还是有些人气的。巷子里藏着不少她们常去的小店：0109 酒吧、小树咖啡和铃木食堂。当年闲暇无事，三人总爱钻进这条小巷，避开主街人潮，在这几家安静的餐吧、咖啡吧里闲谈，消磨一整个黄昏。
　　可如今尽数烟消云散。
　　这几家小店早已彻底关停、改换门面，巷子里的旧时文艺氛围荡然无存。只剩菊儿人家孤零零守在原地，味道褪色，光景变迁，整条小巷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旧日景致尽数凋零，只剩回忆鲜活如初。
　　离开小菊儿胡同，淼淼顺着巷口直行，由北向南踏入南锣鼓巷主街。
　　街巷依旧热闹鼎沸，人流不息，商铺林立，却再寻不到半分年少时的气息。
　　她缓步向南闲逛，目光扫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面。她记得曾经有一家喜鹊咖啡，脑海里还能浮现出原来店面的样子，那块 “热爱北京，请骑自行车” 的金属招牌，清静文艺，自成一隅。如今早已彻底闭店退场，原址换了好几轮商铺，再也找不到当年安静的光影。
　　继续往前走，当年主街上红火的创可贴 8 潮店也早已不见踪影，那家摆满老北京复古 T 恤、老式搪瓷物件的趣味小店。每次她们来南锣，一定要逛上一逛，看看又上新了什么有趣的新品。可惜如今彻底湮灭在岁月里。
　　一路在喧嚣的街巷里慢行，走到了整条老街最□□的文宇奶酪总店。
　　老店原位原样，十余年丝毫未变。
　　淼淼先点了一份双皮奶，独自慢慢吃完。熟悉的清甜软糯落进心底，瞬间拉回无数年少碎片。随后她又打包了两份，准备晚上和艾雪一起吃。
　　寻完所有旧味，淼淼看了一下时间，不再流连，快速走出南锣鼓巷，打车前往首都机场 T3 航站楼。傍晚时分抵达国际出发层，与艾雪碰面。此时艾雪已经办完托运，也和家人完成告别。二人便走进花舍咖餐小坐。
　　落座后，淼淼将一路带回的两样旧味轻轻推到艾雪面前：一份是小菊儿胡同的卤肉饭，一份是南锣老店的双皮奶。
　　艾雪看着眼前熟悉的吃食，眼底瞬间漫上温热的湿意。
　　温柔暖光下，两人慢慢用餐，轻声闲谈。
　　淼淼缓缓说起今日的所见所感：烟袋斜街的上午清闲，后海水边的淡淡光景，糖房露台远眺钟鼓楼的松弛，穿巷而行的老城春意，小菊儿胡同的物是人非，南锣老店逐一消散的遗憾。讲起三人结伴逛巷、穿梭小店、肆意说笑的过往，淼淼不禁有些伤感，旧景历历，旧事温柔，衬得当下愈发酸涩。
　　一餐饭尽，夜色彻底沉落，机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皆是奔赴与别离。
　　真正的离别，终究如期而至。
　　两人静静伫立在大厅人流之中，没有过多言语。一个绵长的拥抱，容纳了数年相知、短暂重逢、万般不舍，也容纳了从此山海相隔、遥遥相望的无奈。
　　松开彼此的瞬间，两人强忍泪水。艾雪转身走向国际安检入口，淼淼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直至人影渐渐消融在人潮深处，怅然与不舍的泪水在此刻尽数决堤。
　　京城春色依旧，老街旧味犹存，胡同岁岁如常。
　　只是往后人间烟火、春秋四季，再也没有那个可以随时并肩闲逛、共食甜暖的故人。
　　山海万里，此去经年。
　　下次相逢，遥遥无期，不知何岁何年。
　　艾雪进去之后，淼淼并没有马上离开机场。她走到落地窗边，静静站着，望着窗外一架又一架飞机起落。夜色已经很深，离别的沉郁久久萦绕心头，难以释怀。她一直等到夜里十点，眼前有好几架飞机升空，她分不清哪一架载着艾雪，却在心底当作是隔着距离，遥遥和她道一声再见。
　　偌大的航站楼人来人往，可周遭的热闹都与她隔了一层。闺蜜就此远走，往后想见一面，便要遥遥等待一个未知的时日。心底漫上来一阵空荡荡的失重感，那些平日里被忙碌、被日常琐事压住的伤痛与脆弱，在离别这一刻悄悄漫了出来。她望着沉沉夜色，想起凡凡，这一天凡凡还是在早上、中午和傍晚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真的很好奇凡凡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其实淼淼心里明白，凡凡或许只是幻象。可此刻被离别的情绪裹挟，偌大的世界里她觉得格外孤单。爸爸妈妈各自有家庭，小姨已经离世，楚晏和温馨即将结婚，艾雪也回了美国。她的世界里还剩下谁呢？
　　她此刻格外想念凡凡。不管他是虚幻还是真实，是他留住了那个差点放弃生命的淼淼，是他给了淼淼这些时日难得的陪伴。想到这里，她点开和凡凡的聊天界面，指尖慢慢敲下一段话发送出去：
　　“凡凡，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 71 天。按照我们的约定，等到第100天的时候，我就到广州看你，好不好？”
　　淼淼在心里默默想：凡凡，我愿意遵守约定去广州看你，但你真的会在吗？
　　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安安静静，许久没有任何回复。
　　淼淼收起手机，走出 T3，打车回家。回到家中，时间已经很晚。她简单洗漱收拾，打理好团团，服下药，照常给凡凡读了《匆匆》。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她发送了一句晚安，便不再等待。
　　可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