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72、第 72 章 方寸囚笼，

　　百色，凌晨。
　　夜色浓稠沉暗，园区小楼惨白的长明灯一直亮着。周遭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键盘敲击声，单调、刻板，漫在密闭的房间里。凡凡坐在电脑前，手指起起落落，机械地回复一条条客户消息。
　　他偶尔会停下来，点开淼淼的对话框，目光落在昨晚收到的那条消息上，反复看。
　　“凡凡，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 71 天。按照我们的约定，等到第100天的时候，我就到广州看你，好不好？”
　　短短一段话，温柔、恳切，带着淼淼独有的柔软期许。他一直没有回复，好几次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反反复复起落，却终究敲不出半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最初和淼淼许下百日约定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有彻底看透这片牢笼的全部真相。园区的管理人员素来擅长画饼，把园区说的很美好，而且时常会标榜老板人好，对于大家的要求都是有求必应。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是有机会去和淼淼见面的。
　　想起曾经的自己，现在都觉得有些可笑，
　　那是最初他与淼淼相识的那段时间。他先是被这个女孩的伤感吸引，很快看到她的脆弱，看到她的难过，开始觉得心疼。接着他又看到了她的善良与包容，感受到她给予自己的接纳与理解，他很快就喜欢上了淼淼。那时候心里甚至开始介意那些 AI 生成的照片。淼淼有一天管他要照片的时候，他刻意回复：“没有照片了。” 那段时间，他患得患失，害怕淼淼是贪恋那张精致虚假的皮囊，才愿意温柔待他，于是他一次次试探，记得有一次淼淼和他聊起颜值。
　　淼淼问他：“是不是长得好看也有烦恼，很多人只能看到你的颜值，看不到你的本心。”
　　他刻意说：“对啊，很多人应该也包括你。”
　　淼淼很认真地回复：“其实真正了解你的人就会发现，你一点都不浮躁，不靠颜值，是个很踏实安稳的人。” 自那次对话之后，淼淼就再也没有管他要过照片。
　　相处越久，他越能感受到，淼淼对他的在意，当他找借口忙的时候，淼淼会说等他，而且每一次都会安静地等他，无论多晚，无论多久，淼淼的承诺从未食言。淼淼给予他的信任，是凡凡从未感受到的。当他刻意按照剧本失联的时候，淼淼的担心是那样的真切，真切到让凡凡觉得心痛。他其实有些想不明白淼淼为什么那么相信他，对他那么好，但他在那些细碎的相处中，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这个女孩。
　　他甚至早早在心底编好了关于虚假照片的说辞，打算日后见面解释：就说自己生性敏感、缺乏安全感，骨子里自卑怯懦，一直不敢以真实样貌示人，所以才不敢发自己的真实照片。而且他对自己的样貌还是有些信心的，虽然没有 AI 生成的那般完美，但自己长得也算帅气，从小到大收到过很多女生的情书。
　　他那时候也盘算过距离的问题，私下里无数次看着地图自我慰藉，百色离广州并不算遥远。他天真笃定，只要自己好好表现、等到百日期限到来，自己可以走出这里，去见那个让自己心动的女孩。
　　可往后一天天的现实，一点点碾碎了这份自我慰藉。他亲眼看见，这里不存在听话就可以请假外出的规则，所谓的优待大多只是哄人干活的说辞，没有人能够凭着好好表现就获得外出的权限。所有的期盼，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困在绝境之中，编织出来的幻想。
　　这几日，他拼命逼着自己麻木。
　　遵照组长的指令更新动态、敷衍营业、对着无数陌生人假意温柔、用制式话术周旋所有人。他刻意割裂情绪、压抑惦念，试图把自己打磨成一台没有血肉、没有私情的机器，试图用无尽的忙碌和冰冷，压下心底那根始终为淼淼牵动的弦。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可以慢慢淡化，可以把这份不该有的念想彻底封存。
　　可淼淼简简单单的一段话，瞬间击碎了他所有伪装的坚硬。
　　他根本忘不掉。
　　半点都忘不掉。
　　忘不了她每天清晨的问候，忘不了她深夜耐心读给他听的《匆匆》，忘不了她干净纯粹的陪伴，忘不了她满心赤诚、小心翼翼许下的百日之约。
　　他太想见她了。
　　心底翻涌着近乎偏执、滚烫的渴望。
　　他想走出这片不见天日的方寸囚笼，想奔赴遥远的广州，想好好见一见那个始终温柔待他、始终相信他、始终等着他的女孩，想亲眼看看，隔着屏幕惦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现实冰冷刺骨，死死将他困住。
　　他被困在这座闭塞压抑的园区里，身不由己，寸步难行。
　　连一丝自由都没有，何谈相见！
　　凡凡垂着眼，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颓然，胸腔里堵得发闷，压抑到极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个月的时间，太短太短。
　　他不可能在百日之约到来之前顺利赎身，也没有人会来救他，没有人会为他打破这片泥沼。他的命运，早已被牢牢攥在别人手里，由不得自己半分做主。
　　百日之约近在眼前，可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
　　是囚笼，是绝境，是毫无出路的现实。
　　死寂之中，一个疯狂又大胆的念头，第一次清晰无比地闯进他的脑海——想见到淼淼，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逃走。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可能。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撕扯着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逃！
　　可他想到四周森严的高墙，墙顶处处是锋利的玻璃碎片和刺网，监控沿着围墙密布，还有看守轮班巡逻，看着这片步步监控、无处可藏的绝境囚笼。
　　心底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光，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想逃，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逃。但他还是想试试。
　　凌晨五点，凡凡再次打开与淼淼的对话框，回复：“好。”
　　停顿片刻，又发送了三个字：“淼淼早。”
　　之后回宿舍短暂休息。
　　北京，清晨。
　　淼淼醒来，拿起手机，看见凡凡发来的一个 “好” 字。疑问浮上心头，她心底默默想：凡凡，我真的能见到你吗？
　　经过这一夜的休息，淼淼的心底虽然还弥散着离别的伤感，但已经没有昨晚那样脆弱了，她没有再提起见面的话题。她只是简单回了一句：“早。” 然后放下手机，起身收拾整理。她今天要去医院复诊开药。
　　简单吃了早餐，安顿好团团，她动身前往医院，流程简单而熟悉。取完药，她便直接返回住处。
　　此时的百色园区，凡凡已经在工位上机械地工作。麻木的外表掩饰着难以平静的内心，想要离开这里的念想一旦在心底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园区每日有两次到院子放风的机会，以往凡凡从不参与。他不抽烟，放风的时间，要么留在工位继续干活，要么就趴在桌上闭目休息。可今天，上午十点的放风时间到来，他跟着其他人一同走出房间，来到露天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人分散各处，没有人敢扎堆聚集。不少人独自站在角落抽烟，淡白烟气缓缓散开；还有几个人顺着场地中间的空场，独自慢步小跑，借此舒展紧绷的身体；余下的人各自寻一处空地静坐发呆，沉默消磨短暂的放风时光。
　　看守沿着院墙来回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严格管控秩序，明令禁止所有人交头接耳、私下交谈。
　　凡凡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很快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从前一直坐在他身边的小曹。如今升为副组长，所有人都客气地喊他一声曹哥。
　　此刻的曹哥正站在墙边，指尖夹着香烟，一边缓慢吞吐，一边不动声色巡视着院内众人的状态。院子里还有几个组长和副组长，看来他们是在放风时间来协助看管大家的。凡凡发现他们可以和别人讲话，看守不会干预。
　　凡凡跟在几个跑步的人身后，和他们一起在中间空地慢跑，一边跑一边自然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有一侧被塑钢板封起了大片空间，里面好像在施工。
　　放风结束，凡凡回到自己的工位，他熟练地操控鼠标键盘，重新投入到机械的工作中。
　　凡凡还是会在午餐和晚餐时间问候淼淼，而淼淼也会一一回复，同时关心着凡凡的日常。
　　淼淼今天在家里收拾了房间，整理了咨询记录，闲暇时间看书，和团团玩。
　　到晚上淼淼依然给凡凡朗读《匆匆》，吃药之后和凡凡说了晚安。
　　夜色沉沉笼罩着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
　　淼淼的晚安消息发送出去，屏幕缓缓暗下。
　　远在百色的工位前，凡凡盯着手机屏幕，久久失神。
　　逃跑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心底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