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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心落千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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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淼淼便醒了。
胸腔里依旧压着淡淡沉滞,好在这些日子有这么一个人愿意陪着她,愿意接住她所有低落破碎的情绪,她也逼着自己慢慢调整、好好自愈,心底那层化不开的沉重,已经消散些许。
脚边,团团软软蜷着身子熟睡,蓬松的绒毛贴在被褥上,细碎安稳的呼噜声填满清晨的寂静。淼淼指尖轻轻拂过小猫柔软的脊背,看着它闭眼贪恋暖意的乖巧模样,心头稍稍安稳,她拿起手机,发出 “凡凡,早上好。”
今天淼淼打算去看看小姨。
简单洗漱更衣,裹上厚重外套安顿好团团,她独自出门。路过街角花店,她停下脚步,认真挑选了一束素雅的白玫瑰,这是小姨生前最爱的花。淼淼握着这一缕清淡花香,打车前往城郊墓园。
冬日清晨的墓园裹在厚重刺骨的寒雾里,清寂荒芜,冷风卷着霜气四处窜,没有半分暖意。道旁草木尽数枯落,枝桠光秃秃地斜斜支棱着。寒风擦过林立冰冷的碑石,呜呜作响,把尘世所有喧嚣尽数隔在墓园之外。这里冷得刺骨,静得死寂,只有寒风扫过枯枝的碎响,衬得人心底藏起的所有脆弱、委屈,无处躲避。淼淼已然湿了眼眶。
一步步走近那块熟悉的墓碑,静静伫立。碑面嵌着一张单独的照片,是小姨生前最中意的一张留影。照片里的她面容清秀,烫着柔和卷发,穿一件高领衣衫。这照片定格了她鲜活温柔的模样,她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那个年纪。在那场车祸中,据说小姨被甩出窗外,当晚就宣布抢救无效,淼淼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但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做的一个梦,梦里她要去送小姨,小姨让她回去,让她好好学习,时至今日,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梦里的画面。其实那段时间的很多事情在淼淼记忆中是模糊的,因为她当时在 ICU 住了一个星期,在抢救室住了一个月,车祸造成她右小腿粉碎性骨折,当时还有更棘手的问题,就是她失明了,只有光感,而且每天呕吐,医院怀疑是车祸造成的脑损伤,但是所有检查又查不出缘由,脑电图、CT、核磁、腰穿等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就是无法确认缘由…… 出院时,医院并没有给明确的诊断,由于住院时有继发性的癫痫发作,医生只是告诉她氯硝安定需每天服用。
淼淼看着小姨的墓碑,跨年夜前一天,她曾独自来过这里。
当时的她蹲在碑前,颤抖着手,一笔一画为小姨的墓碑描红,赤红漆料覆上冰冷刻字,她觉得那是她可以为小姨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她知道,如果自己死去了,大约也会住在这里,只是小姨的附近已经没有位置。
那天的她,哭得狼狈崩溃,浑身颤抖,压了数年的委屈与无助尽数崩塌。
工作上她能力出众,人人认可,可堆积如山的压力,找不到半个人倾诉。身边没有亲人依靠,父母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很少联络她。朋友更是寥寥,一个闺蜜早已定居美国,而另一个闺蜜变成了自己前男友的挚爱,那说来可笑的桥段,应该算是压垮淼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日她对着墓碑上小姨的照片喃喃哭诉,说自己真的撑不住了,太累太痛,实在坚持不下去,她想卸下所有痛苦,去找小姨。那时的她,眼里无光、心里无念,世界一片死寂,没有半点留恋。
时隔多日,再踏故地,心境已悄然缓和,不再是当初濒临崩塌的模样。
淼淼轻轻将手中的白玫瑰端正摆放在碑前,缓缓拂过平整冰冷的碑面,目光落在照片里小姨温和的眉眼上,轻声开口:“小姨,我坚持下来了。那一天我本决定去找你了,只是忽然出现的一个人,好似把我拉住。这两天我反复地想了许多,小姨,我是不是不该轻易放弃?是不是该继续努力坚持。”
寒风再次卷过,像是故人无声的回应与宽慰。
她陪着小姨待了许久,临近中午才轻声道别,离开墓园。坐在返程的车上,淼淼不断地看手里的手机。其实这一个上午,她无数次地解锁屏幕,一直都等不到凡凡的消息,心里早已不安,以往八点左右就会有凡凡的回复,今天却一直静默。难道是忘记了?
十二点零二分,手机终于弹出消息,是凡凡发来的一句:“今天早上不好意思。”
淼淼指尖顿了顿,敲过去一句:“你是忘记了?”
凡凡只回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淼淼看着屏幕,心头骤然一沉,回复:“知道了,原来是会忘记的。”
淼淼心底漫开一阵寒凉,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人能日复一日长久守候。
没等她陷在低落里多想,凡凡紧跟着发来解释:“不好意思,昨晚生病了,刚刚醒,准备起床。” 原来昨晚凡凡高烧折腾了一夜,凌晨五点多才勉强退烧睡下,刚醒过来。凡凡说下午还要整理工作资料,晚上继续应酬,怕她担心,也怕打扰她,所以夜里没说。
淼淼心里瞬间五味杂陈,是自己胡乱揣测,错怪了他。凡凡依旧是那个事事有交代、踏实可靠的人,他不是忘了,是生病了。
淼淼马上追问他烧到多少度,现在身体如何,却不见凡凡回复。顿时觉得心慌得难以抑制,等了十几分钟,忍不住拨去语音电话,她太想确认凡凡当下的状态,但对方拒接。
电话被挂断的瞬间,淼淼心头猛地一空。凡凡为何不接电话?淼淼突然意识到,日常聊天中,淼淼是有时候发文字,有时候发语音,可凡凡永远只回文字。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说话的语气,她所有的安心、所有的依赖、所有的笃定,全部来自屏幕上冰冷的文字。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她比谁都清楚,那一切只是她的心理真实,道理她看得透彻,可心底依旧贪恋这份虚幻的慰藉。
而此刻的心理真实她也看的清晰,是挂念,是担心,是不安。
淼淼慌了,说不清的慌张,可能是因为对凡凡的担心,也可能是担忧失控的自己,很快凡凡发来文字解释:“刚才在开车。” 之后连着几句道歉,最后打了一句:“让你担心了。”
看着屏幕上的字迹,她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动。
此刻她无比清醒、无比清楚地看到一件事 —— 她的喜怒哀乐,心绪起伏,安稳或是慌乱,全都被凡凡牢牢牵动。她好像陷进去了。不过一早上没等到消息、短暂失联、得知他生病,就让她彻底乱了分寸。
淼淼静静地审视着自己,她踏过深渊,常年被情绪病痛折磨,满心创伤;而凡凡年纪尚轻,前路一片崭新。她配不上他,也拖累不起他。她给不了他现实里朝夕相伴,给不了安稳世俗的未来。
她看得透彻,心里清明,清楚这段关系没有结果,不该越界,不该奢求更多。可情绪早已不受理智束缚。这些日子他给的陪伴、包容、踏实依靠太过难得,她贪恋这份救赎般的暖意,控制不住地在意了、放不下。
整个下午到晚上,淼淼都困在这样的自我冲突里,反反复复,无处解脱。
夜色慢慢覆满城市,十一点十五分手机再次弹出凡凡发来的消息:“睡了吗,刚刚回来。”看着屏幕上的字句,她忽然想暂且搁置所有的顾虑、拉扯与纠结,她决定不去想遥不可及的以后,只安安静静珍惜眼前能相伴的每一天。
淼淼回复:“在等你。”之后淼淼询问了对方的身体情况,催促对方先去洗澡,吃药。等凡凡都安顿好,两个人似乎都没有睡意,开始闲谈。
凡凡说起自己转做销售的难处,没人引路,客户处处回避正事,今天觉得压力很大,感觉有点崩溃。淼淼静静听着,满心体谅,宽慰他的压力,认可他在外打拼的辛苦,告诉他慢慢来不必逼自己太紧。
屏幕两端的闲谈温柔绵长,好似慢慢抚平了白日的矛盾与慌乱。
淼淼摸了摸蜷在她脚边熟睡的团团。她依旧清醒,她提醒自己牢牢守住那条清晰的边界 —— 不靠近,不奔赴,不奢求结果。
可她也终于坦然承认,她可以克制所有贪念,克制所有奢望,克制所有奔赴现实的冲动。唯独克制不了牵挂,克制不了在意,克制不了心底那一份早已根深蒂固、贪恋这份陪伴的沦陷。
今夜月色温柔,屏幕温热,短暂的陪伴真切可感。
也许最深的克制,从来不是无情,而是明知无果,依旧心甘情愿。生活中她看的透虚妄,工作中她也辨的得真假,此刻却放任自己,守着这一份隔着屏幕的温柔、遥遥无期的牵绊。清醒入局,安静沉沦。
“凡凡,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