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64、第 64 章 烟雨湖畔，

　　凌晨五点，闹钟响起。
　　淼淼悄然醒来。屋内静得落针可闻，连日压在心底的种种情绪，让她睡得并不沉。没有汹涌的悲戚，只剩一片淡淡的安静。今天她要去往杭州，明天进灵隐寺去还愿。
　　她轻手轻脚起身，团团还蜷在枕边熟睡，毛茸茸的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淼淼添上很多猫粮与清水，又放了一大份猫零食。听见动静，小猫醒过来，迈着轻柔的步子凑过来蹭她的裤脚。淼淼指尖轻轻摩挲小猫蓬松的头顶，低声叮嘱：
　　“团团在家乖乖的，我明天就回来。”
　　确认门窗、电源全部安顿妥当，她背上昨晚收拾好的书包，里面有简单的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五点半，天色依旧灰蒙，网约车已经等候在楼下，一路平稳驶向北京大兴国际机场。
　　抵达航站楼，大厅灯火通明，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淼淼办好值机、过完安检，坐在窗边等候登机。窗外天色一点点破开墨色，黎明缓缓铺开。候机室人声嘈杂，她只是安静望着天边，心绪平和无波，静静等待登机。
　　七点半，航班准时起飞。飞机刺破云层，北京的轮廓一点点消散在云海之下。
　　两个小时的航程，她没有点开座椅前的影视屏幕，也没有休息，任由自己静静发呆。目光长久落向窗外翻涌的云海，思绪轻轻飘远，童年、求学、恋爱、工作的种种片段，轮番漫上心头。
　　上午九点多，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
　　踏出机舱，扑面而来是全然不同的气息。北京是凛冽干燥的寒风，杭州则是浸骨温润的湿凉。薄雾笼着整座城，细雨绵绵未歇，水汽裹着草木的清新漫在空气里，远山隐在朦胧雨雾之间，温柔又静谧。
　　她径直走出航站楼，打车前往提前订好的酒店。她特意把酒店定在了景区门口，想要明天一早就入灵隐寺。
　　车子穿行在江南街巷，窗外烟雨朦胧，青瓦白墙层层叠叠。一晃十年，再次踏足这座城市，满眼风景熟悉又陌生。尘封在岁月深处的旧时光，缓缓翻涌上来。
　　十年前四月，那是她休学的第二年，身体已然好转许多，能够安稳应对日常起居，也有余力做兼职，慢慢攒下一点微薄积蓄。只是沉疴未除，那一年多里，她有很多次毫无预兆突发昏厥，被 120 紧急送医抢救。
　　身体看似趋于平稳，心底的惶恐却从未散去。她始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长久安稳地活下去。
　　正是抱着这份对生死的茫然与不安，她生出一个简单的念想 —— 想趁着自己行动自如，出去走走，看一看心心念念的江南。没有周密的攻略，没有复杂的规划，只是随心挑选了杭州，独自奔赴一场说走就走的行程。
　　那一次，她在杭州停留了三天两晚。
　　当时她坐了一夜火车抵达杭州，住在火车站附近，向宾馆前台打听，了解到黄龙旅游集散中心，便一路闲逛前往，报名了次日的灵隐、西湖一日旅行团。
　　报名结束的午后，天色微阴，凉风正好。她没有急着返程，乘车去往西湖南岸。雷峰塔就坐落于夕照山山脚下。那日的她手头拮据，没有购票进入景区登塔，只是在景区外给雷峰塔拍了照片，然后沿着外围步道缓缓闲逛。
　　春日的西湖温柔无边，岸边柳丝垂水，湖面清波荡漾。她沿着湖畔慢慢走、静静看，无人相伴，无需寒暄，只是一个人，在江南的晚风里，安放满心的惶惑与不安。闲散逛至日暮，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早早返回宾馆歇息，不敢过度劳累，生怕身体骤然出状况。
　　旅程的第二天，便是抱团游览的整日行程。行程紧凑匆忙，跟着人流走马观花，晨起入灵隐古寺，午后漫游西湖山水。
　　也是在那日香火袅袅的佛前，心怀生死不安的她，郑重许下了心底唯一的愿望 —— 不求富贵，只求自己能安稳再活十年。
　　第三天的时光松弛自在，那日天光清亮，烟雨初歇。她避开游人扎堆的湖滨闹市，去往西湖近郊的小片农家茶园。四月下旬，恰逢雨前茶季，整片茶园绿意盎然，层层叠叠的茶田铺展在山野之间，满目清新。
　　沿路农户家门口，随处可见摊开晾晒的嫩绿茶青。她和茶农闲聊，得知江南雨前龙井鲜嫩娇贵，大多是自然晾晒、轻柔烘干。家家户户门前茶香袅袅，清风掠过茶田，满鼻都是清冽恬淡的茶香。
　　她寻了一家朴素的农家小茶铺，花极少的钱点了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透亮，入口甘爽回甘，清淡的茶香漫过喉间，抚平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也稍稍安抚了心底积压许久的忐忑。
　　那三天两晚的江南之行，算不上盛大圆满，却成了她那段灰暗岁月里，温柔的慰藉。没有热烈的欢喜，只有独处的安静、湖山的温柔，和佛前一句卑微虔诚的心愿。
　　往事随车行风声缓缓褪去，车子已然抵达酒店。
　　简单放下书包，稍作休整，时辰已近正午。
　　她想起上次跟团游的时候，导游提起的西湖醋鱼，那时候不舍得去吃，今天要去尝尝。她搜索了一下，大家都建议到孤山楼外楼品尝，于是她打车前往。
　　抵达时恰逢午市收尾，运气恰好。百年老店临湖而建，白墙黛瓦浸润在经年烟雨里，木窗古朴，沉淀着悠悠岁月烟火。午后食客渐少，店内清净安然。
　　淼淼择了临湖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烟雨覆湖，薄雾漫过湖面，初春柳芽初绽，朦胧山水尽收眼底。
　　不多时，招牌西湖醋鱼端上桌。鱼肉软嫩，芡汁温润，酸甜滋味恰到好处。她慢慢吃着，口味和在北京吃过的略有出入，但十分可口。
　　安安静静用完午饭，她缓步走出老店，融进西湖朦胧的烟雨中。
　　细雨细密轻柔，沾衣不湿，将整座湖山洗刷得澄澈明亮。薄雾浮于湖面，远山、长堤、亭台尽数笼上一层温柔的朦胧。
　　淼淼沿着湖岸漫无目的地慢行。湖滨游人稀疏，不吵不闹，唯有细雨敲湖的细碎声响，和风过柳梢的轻软动静。
　　走得倦了，便在湖边石凳坐下。
　　世间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湖风、细雨与安静的自己。
　　她静静坐着，任由思绪漫溯，轻轻回望和程楚晏相伴的七年时光。
　　想起初遇时的青涩心动，想起地坛落雪的相拥，想起万柳、畅春园无数闲散温柔的日常。一幕幕掠过脑海，真实鲜活。眼眶渐渐发烫，泪水无声漫了上来。她接受自己的怅然若失，接受自己的旧绪难平，同时也接受一切已尘埃落定。她和楚晏就像两条双曲线，在相拥之后，注定渐行渐远。
　　这段过往深深镌刻在岁月里，但已经落幕，再也无法干预往后的人生。
　　静坐许久，纷乱心绪渐渐归于平和。
　　她租下一辆湖滨公共单车，沿着环湖路悠悠骑行。
　　初春湖山清浅温柔，薄雾缠远山，春雨润长堤，湖水浩渺温润，草木缀着浅浅新绿。湖风裹挟水汽拂面，清凉和煦，毫无凛冽之感。
　　她骑得极慢，随心而行，走走停停。看薄雾流转湖面，看游船轻破碧波，看柳丝随风轻扬，任由江南烟雨，温柔渡自己半日浮沉。
　　暮色缓缓沉降，湖上雾气渐浓，气温微凉，细雨依旧缠绵。
　　淼淼归还单车，打车折返灵隐寺旁的酒店。
　　山间夜色静谧无声，远离城市嘈杂，只剩风声、雨响，和山野独有的清幽。简单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她按时服下药物。这一天她没有太用手机，因此和凡凡并没有过多互动，晚上和凡凡报备了今日行程，之后一字一句轻声朗读《匆匆》，读完互道晚安。
　　窗外春雨淅沥，山间万籁俱寂。
　　淼淼放下手机，闭目安歇。
　　明天天亮，她就要走进灵隐古寺，赴这十年前许下的还愿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