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65、第 65 章 惊蛰入寺，

　　正月十七，惊蛰。
　　天色微亮，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山间笼罩一层薄薄湿雾。
　　昨夜春雨落了整整一夜，清晨风轻云淡，转为多云天气，空气中满是草木湿润的清气。灵隐群山一片静谧，白日游人的喧闹尚且未至，只剩古寺山林独有的清幽肃穆。
　　淼淼醒得很早。一夜安眠，积压在心底的沉郁，在西湖烟雨与独处之中，似乎淡了些许。
　　起床之后，淼淼特意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素色衣衫。于她而言，这是一份发自内心的郑重。她敬畏神明，相信世间确有许多无法用逻辑解释的部分，万事存在便自有它的道理。即便站在心理学的视角，她也认同人需要信仰。信仰本身就是一种精神能量，当这份能量萦绕在人的内心，便足以慢慢改变一个人的状态。
　　淼淼把随身物品收拾好，直接退房，向景区走去。
　　晨间山风裹挟雨后的湿冷，路面被春雨浸润，水光粼粼。七点半，飞来峰景区准时开园。她没有走主入口，而是从一处小门步入景区。
　　沿着景区内的步道朝着灵隐寺方向缓步前行。脚下青石板历经岁月冲刷，湿滑温润，石缝间冒出一丛丛青绿苔藓。晨雾缠绕远山，古木参天，枝叶交错。路旁林木经春雨洗过，绿意清润，林间十分安静，除了风穿过枝叶、水珠顺着枝头坠落的轻微声响，还不时传来几声清亮的鸟鸣，俗世喧嚣，都被重重山林隔绝在外。
　　一路缓步前行，转过一道弯，行至灵隐寺的寺门前，一方石刻赫然映入眼帘，刻着两个苍劲大字：舍得。
　　这两个字淼淼从前见过无数次，可在今日此情此景之下，心底忽然生出格外深重的感触。人世间本就是舍与得的循环。人常常执着于自己失去的部分，却忽略命运馈赠的所得；也有时只顾着看见手中拿到的东西，却看不见每份收获背后必然伴随的舍弃。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了人世现实。七年感情的落幕，十年生死的辗转，大抵都藏在这两个字里面。
　　跨过灵隐寺山门，沉静悠远的禅意扑面而来。千年古寺藏于青山密林之间，红墙黛瓦厚重古朴，殿宇飞檐庄严肃穆。雨后寺院洁净清明，青石地面水光闪闪，淡淡的檀香在微凉空气里缓缓弥散，安宁平和。
　　殿外古松枝繁叶茂，经过春雨洗礼，绿意鲜亮通透。风掠过树梢，抖落细碎雨珠，滴滴答答砸在青石地面。
　　淼淼踩着湿滑石阶，一步一步缓缓向上。每一步走得轻而稳，心怀敬畏。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十年前那趟旅途。
　　出院之后，她的身体一直在慢慢恢复，但有过几次毫无预兆地骤然失去意识。万幸每次发作时母亲都守在身旁，第一时间拨打 120 送她去往医院。所以在一年休学期满后，她又申请了一年。寒假时，机缘巧合在教育机构找到了工作，母亲当时不愿意让她去，但淼淼实在不想每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坚持走出家门开始工作。工作后她没有晕倒过，但有过几次眼前闪烁大片彩色光斑，久久不消褪，之后头痛欲裂的经历。医院的检查都做过了，医生只是说怀疑是病毒性脑炎，但从 CT 中看不到病灶，让她多注意休息，随时复查。那种随时会倒下的恐惧，一直死死缠绕着她。正是因为长久笼罩在未知的风险之下，当年站在这里，她才怀着满心惶恐，卑微祈求，只求可以再活十年。
　　而今，十年期限将满，她跌跌撞撞走到现在。偶尔疲惫时，眼前还会有一小片彩色亮点闪烁，但大都持续时间不长。而且最主要的是，她已经知道如何与自己的身体相处。
　　穿过天王殿，步入主殿，香烟袅袅，梵音隐隐。大殿庄严肃穆，佛像慈悲端坐，俯瞰世间芸芸众生。
　　淼淼静立殿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没有繁复祈求，没有贪婪奢望。她俯身，虔诚跪拜，认认真真还愿，她在心里默默感念。
　　“十年已至，我如约前来还愿。”
　　“多谢庇佑，让我渡过大难，熬过绝境，平安走完这十年人间。”
　　脑海匆匆回望这倏忽而过的十年，只觉光阴飞逝。当年自己在濒死之时心有不甘，后来能够再走在街上都觉得是一种幸福。可是再后来，世间的纷扰，现实的烦忧，又一次次让自己迷失自我，甚至迷失到差点放弃这得来不易体会人间的机会。
　　淼淼不知道自己今后还会不会迷失，但是她在佛前保证，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不会再放弃自己的生命。
　　同时，她在心底郑重许下属于自己的下一个十年之约。倘若自己还能再走过十年岁月，但愿那时身旁已有亲人相伴，可以一同再来灵隐寺赴约还愿。
　　她仿佛看到十年前那个终日被死亡恐惧裹挟的自己，正满意地看着如今的自己会心而笑。
　　起身时，一片平静缓缓在心底漫开。
　　淼淼走到功德箱前，把昨日特意取的现金尽数投入。指尖触碰功德箱的那一刻，脑海忽然浮起许多年前那桩窘迫又温暖的小事。
　　那一回，同样是把身上现金都留在灵隐寺中，下意识给自己留下一枚一元硬币，准备晚上坐车回宾馆。当时想的是，全程旅行团不需要自己再花钱了，万一有需要也可以微信支付。
　　等到西湖沿线的景点全部游览完毕，傍晚旅游大巴载着一车游客，在景区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行驶许久，才终于送众人回到黄龙集散中心，旅行团就此解散。
　　当年自己还是很算计着花钱的，前一天地铁换公交，用时很长，早上怕来不及，于是打车过来。带团导游告诉她，可以坐 21 路公交车直接到火车站，于是打算晚上试试。她走到路边站台，登上 21 路公交，要投币时发现票价两元，淼淼瞬间僵住，自己身上就只剩那一块硬币。公交车不支持手机支付，她在包里翻了很久，窘迫得手足无措。
　　她身后的阿姨主动帮她投了一元硬币，微笑对她说：“没事，到后面坐吧。”
　　淼淼和那位好心的阿姨并排坐下，马上说要加微信把钱转回去。阿姨只是摆了摆手，说不用了，让淼淼不必放在心上。阿姨和淼淼闲谈了几句，很快就下车了，那一元钱淼淼终究没有机会归还。
　　这份萍水相逢的暖意，被淼淼一直牢记在心。人生很多时刻，恰恰就是依靠这样小小的善意彼此联结，才得以撑过那些困顿难挨的时日，慢慢走向更安稳平和的生活。
　　收回思绪，她独自在寺内缓步闲逛。走过回廊曲檐，穿过清幽院落，看雨后古寺清净无尘，听山间风声寂寂。惊蛰春日，草木抽芽，万物新生，恰似此刻的她，心结慢慢松动，生出新的感悟。
　　日头渐渐升高，山间薄雾散去，寺里游客慢慢多起来。淼淼走累了，去往寺内素斋馆。店内清雅素净，自带古寺独有的禅意氛围。她点了一碗招牌罗汉素面，搭配少许小菜，简单用完午餐，让自己发呆了一会儿，打车前往萧山机场。
　　下午航班准时起飞，踏上返程北京的路途。云海辽阔，云卷云舒。
　　待飞机落地北京大兴机场，暮色已经笼罩城市。熟悉干燥晚风扑面而来，褪去江南的湿冷。
　　打车到家，推开门，团团立刻跑过来，围着脚边打转，温热的身子蹭着她的裤腿，洗去一身旅途疲惫。淼淼弯腰抚摸小猫，心底漫开柔软。
　　收拾妥当，夜色渐浓。她打开手机，和千里之外的凡凡聊起这两天的行程，以及感悟。吃过药后，缓缓给凡凡朗读《匆匆》，熟悉字句穿过夜空，跨越距离抵达另一端。
　　凡凡以前只在淼淼的只言片语中，听她说自己许过关于时间的愿望，只知道淼淼的小姨去世于一场车祸，今天才知道完整的故事，凡凡的眼眶湿润了，他听着淼淼读的《匆匆》，默默地删除了那条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