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63、第 63 章 元宵残雪，

　　凌晨，百色园区的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
　　偌大的房间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凡凡守在工位上陪客户聊天，近期他的客户转化率一直低迷，迟迟无法引导加微信，拿不出像样的产出。连日熬夜高压工作，让他眼底青黑深重，身心俱疲。
　　就在他专注回复消息时，组长走到他身边，直接把一张图片传到他的工作账号，屏幕上弹出一张奥迪 A6 的维修记录截图。
　　“明天上午，把这张图发朋友圈、发 QQ 空间动态。” 组长压低声音吩咐。
　　凡凡心头一沉，瞬间洞悉用意。
　　近期他和淼淼聊天愈发融洽，彼此的信任回暖。园区看准了这份升温的联结，要他塑造出车辆突发故障、手头拮据的人设，以此铺垫，为后续的收割做准备。
　　淼淼曾经对他说过，希望他可以站在阳光下。这句话无数次在他脑海里回响，发自本心，他已经不愿意再去编织谎言算计别人，这也是他迟迟没能完成转化的根源。可现实的枷锁死死捆着他，如果自己拒不执行任务，按照这里的规则，淼淼会被推到其他组员手里，依旧会成为被收割的目标。
　　一边是不想再行欺骗的本心，一边是护不住淼淼的恐惧，两种念头在胸腔里剧烈冲撞。他没有选择，却又万般不愿伤害淼淼，内心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凡凡默默把截图保存到手机相册，指尖微微收紧。
　　“记住话术。” 组长又提醒一遍，“如果这个女人问起车子的事，就说是这两天刚刚发生的意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没有告诉她。”
　　说完，组长便转身离开，去巡查其他工位。
　　办公区只剩下电脑风扇持续的嗡鸣，屏幕的冷光映在凡凡的脸上。他看向还在跳动的客户对话框，却已经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一遍遍预演淼淼看见动态之后的种种可能。他既不能公然违抗组长，又实在不愿意亲手对着淼淼编织谎言。
　　夜色沉沉漫过整座园区，这一夜凡凡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
　　待到天光微亮，正月十五的清晨到来。园区厨房煮了一锅汤圆，算是这里仅存的、最后一点年味。组员们纷纷拿上碗，匆匆吃上几口。凡凡也领到两颗黑芝麻汤圆，甜味落在舌尖，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来到工位，手机弹出消息，是淼淼发来的早安。
　　淼淼顺带告诉他，自己煮了巧克力口味的元宵，待会儿要带去墓园看望小姨，末了还随口问他，今天会不会吃汤圆。
　　凡凡指尖悬在屏幕上，迟疑片刻才回复，说自己吃过了，是黑芝麻口味。之后淼淼说起了元宵和汤圆的差别，说自己逐渐长大才知道，原来是不一样的，说起自己这些年基本都是吃汤圆的，昨天刚好路过稻香村所以买了元宵。淼淼还说，自己最爱巧克力的口味。
　　凡凡打下一行字：“我记下了。”
　　淼淼回：“凡凡最细心了。”
　　简简单单的几句闲谈，简单而自然。凡凡望着屏幕，心底的不舍越发浓烈，纠结也跟着翻涌上来。一边是这份难得的暖意，一边是园区布置好的圈套，他站在夹缝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淼淼把煮好的巧克力元宵，小心装进保温盒。今早起来其实心情挺低落的，可还是和凡凡闲谈了不少，她有时候在想，是不是自己太孤单了，所以明知道凡凡有问题，还是每天和他聊天。可是凡凡有时候说的话，真的会让淼淼觉得很温暖，就像今日回复的 “我记下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淼淼觉得被看到，被在意。淼淼明白，自己是对这份感受难以放手。
　　收起思绪，淼淼整理好随身的背包，轻声叮嘱了团团几句，便出门买了一束白玫瑰，去往墓园。
　　一路风凉，天光浅淡。今日的风不再像深冬那般刺骨呼啸，却带着沁人的湿冷，将人牢牢包裹在一片清寒之中。
　　墓园僻静，少有人至。青石路面潮湿光洁，碑石周遭、松柏根部嵌着零星残雪，斑驳留白。世间今日皆是元宵节的团圆热闹，此处只剩寂静萧瑟，岁岁无声。
　　淼淼缓步走到小姨的墓碑前，蹲下身，抬手轻轻拂去碑面薄薄的碎雪。
　　她把白玫瑰和元宵轻轻摆放在碑前，缓缓坐下。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来到这里，对着这块冰冷的墓碑诉说心事。冥冥之中，她总觉得小姨能够听见，这是属于她独一份的心理寄托。在这里，她不必伪装坚强，不必强颜欢笑，可以全然袒露最真实的自己。
　　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小姨，元宵节快乐。”
　　“我和楚晏，结束了。”
　　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将昨日对峙的经过、那些被谎言包裹的过往，慢慢讲出来。
　　“小姨，我知道该放下，可我真的很难过，我真的有不舍。可我心里清楚，我必须放手。”
　　七年纠缠，欢喜与遗憾尽数落幕，结局满是伤痕。她做不到一瞬间全然释怀，心口的钝痛真实而清晰。眼泪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混着残存的碎雪慢慢化开。
　　悲伤漫上来的同时，也生出一种恍惚。“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低声感叹，“和楚晏相处的这七年，好像一晃就过去了，快得有些不真实。”
　　她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树梢，继续轻声诉说。
　　“还记得十年前四月，我在杭州许下的愿望，我想再活十年，小姨我真的活下来了，当年那个失明濒死的我，又在世间走过了十年。明天我打算去趟灵隐寺还愿，你觉得如何？我怕后面的工作会更加忙碌了。”
　　冷风拂过，好似无声的回应。
　　静坐许久，眼泪渐渐收住。心依旧会疼，但生活也要继续。
　　淼淼离开墓园，前往咨询室。
　　今日来访的是她长期跟进的幼儿园小男孩，确诊选择性缄默，经过之前多轮沙盘治疗与家庭教育指导，孩子状态已经有所好转，今天是开学后第一次复诊。
　　家长带着孩子准时抵达。孩子神情松弛，进门会轻轻点头示意。淼淼带他进入沙盘室做自由创作。
　　这一次，孩子的沙盘中出现不少代表联结的沙具，构图完整，能够看得出来，孩子内心的安全感在持续提升，已经有明显的交往意愿。沙盘结束，他和淼淼一起整理沙具，互动良好，有简单的语言表达。
　　后面的时间，助理微微老师陪伴孩子，淼淼单独和家长沟通。家长反馈，这两天开学，孩子在家里一切表现如常，由母亲陪伴孩子入园，在幼儿园可以正常和家长沟通，与小朋友和老师没有语言表达，但是老师觉得孩子进步很大，因为孩子已经可以参与集体活动，虽然有些拘谨，没有说话，但是有眼神和肢体互动。
　　淼淼结合今天孩子在沙盘中的表现，建议家长本周继续陪伴孩子入园，全程在教室积极关注孩子，生活中多给予正向肯定，依旧不逼迫、不施压，尊重孩子自己的社交节奏。同时提醒家长，开学环境变动，出现拘谨甚至波动都属于正常，稳定包容的家庭和园所氛围非常关键。
　　家长认真记下，连连道谢。
　　送走母子二人，咨询室恢复安静。
　　忙碌的一日落幕，淼淼在外简单吃过晚饭，打车回到家中。
　　推开家门，团团立刻迎了上来，围着她的脚边来回打转。淼淼弯腰，伸手揉了揉小猫柔软的脑袋，给小家伙填足了猫粮和水。
　　她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翻看机票，敲定了往返行程：订好明天早班机飞往杭州，后天傍晚返京。
　　她将这一趟出行的消息发给了凡凡。
　　等对方回复过来，淼淼便对着手机，一字一句轻声为凡凡读起了《匆匆》。那些关于时光来去无声的字句，恰好撞在她此刻的心境里。读完之后，淼淼简单收拾了行李，按时吃下药，和凡凡道了晚安，准备早点休息。
　　屏幕的另一端，凡凡看着淼淼发来的晚安二字，指尖轻触屏幕，回复过去一句晚安。
　　白天，他遵照组长的要求，把那张奥迪 A6 的维修截图发在了朋友圈与 QQ 空间，什么文字都没有附加。发完之后，他心里一直悬着，时不时就点开社交软件，留意淼淼有没有浏览、有没有来向他发问。一整天过去，他没有收到淼淼的半句询问，从动态浏览记录来看，淼淼并没有进入他的空间。
　　凡凡心里好似有一种侥幸的安稳，忽然觉得很疲惫，周遭回荡着键盘敲击的嘈杂，他草草结束手头工作，起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灯光昏暗，周遭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他躺到硬板床上，闭上眼想休息，脑海里却回想起早上和淼淼聊的汤圆话题，恍然间浮现出童年的元宵节。
　　那是在成都的旧时光，爷爷奶奶会搬出家里那台小石磨，处理泡好的糯米，再细细包好黑芝麻猪油汤圆，下锅煮好后，会为他盛上一大碗，还会额外给他揣上几块米花糖。老院子里，邻里会互相串门闲话家常，烟火气裹着暖意，是他记忆里最踏实的团圆。可如今那些温热的画面，都已经离他很远。他被困在这座牢笼一般的园区，连吃一碗安心的汤圆都成了奢望。
　　夜色深重，他慢慢合上双眼，在纷乱的思绪之中勉强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