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62、第 62 章 旧谎终拆，

　　天光灰白，天色阴郁。雨夹雪落了一整夜，寒气浸满整座城市。
　　淼淼醒得很早，屋内静谧无声，唯有小猫平稳的呼吸声轻轻萦绕。
　　团团乖巧蜷在枕边，蓬松的身子团成小小的一团。淼淼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它蓬松的绒毛，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淡的安宁。
　　她起身简单打理自己，如常给团团添满猫粮与清水，看着小猫低头认真进食，心头多了一份安稳澄澈。随后拿起手机，习惯性点开和凡凡的对话框，发送了“早”。
　　二人简单闲聊，没有浓烈的措辞，只有踏实的报备与牵挂。隔着遥遥千里，简简单单互道安好，便足以让人心里安稳。
　　寥寥数语落下，日常照旧流转。
　　上午的静谧，被手机一阵轻微震动轻轻打破。
　　屏幕亮起的瞬间，程楚晏三个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消息直白笃定，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执拗：
　　“淼悦，我必须和你见一面，有些事，我要当面和你说。”
　　淼淼心底本能生出浓烈的抗拒，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她不想再见他，不想再触碰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可就在这份抗拒翻涌的瞬间，昨日潭柘寺的一幕骤然浮现。
　　她立于佛前，没有许下任何世俗愿望，只默默感恩冥冥之中自己没有放弃生命，感恩自己尚且好好地、真切地体验着世间的朝暮生活。
　　可也是在那片清净禅意里，心底悄然浮起两道悬而未决的疑惑。
　　一个是关于千里之外的凡凡，那个日日相伴的人，究竟是何种存在？另一个是 KTV 那夜，温馨说出的“我们相爱很久了”，他们究竟在一起多久了？
　　淼淼突然觉得，也许她可以解开一个谜题。
　　心念至此，淼淼压下心底的抵触与疲惫，缓缓回复：“见面可以。但你要如实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头几乎秒回：“可以，我全告诉你。”
　　紧接着，程楚晏发来消息，说自己就在她家附近，想约她一起吃中饭，提出去三里屯那家他们经常一起去的餐厅。
　　看到这句话，淼淼心里生出抵触。她不愿再踏入那些承载过三人欢笑、两人温存的地方。就让那些地方暂时封存她数年的青春与欢喜吧。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和楚晏在一起了，她只想解开自己心底的疑惑。
　　淼淼语气平静，态度坚决地回复：“不用吃饭，下午两点，我家旁边的麦当劳见。”
　　淼淼觉得那里没有过往，没有回忆，不存在半分旧日光景。环境嘈杂疏离，恰好适合摊开所有破败的真相。
　　约定妥当，她放下手机，简单吃了点东西。外表看上去平静克制，心底却沉沉落落。
　　下午两点，淼淼准时走进麦当劳。
　　程楚晏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脊背绷得很紧，看到淼淼进来，他起身打招呼，脸上堆满笑容。
　　淼淼轻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声音很轻，却压着隐忍、委屈与忐忑。
　　程楚晏的笑容逐渐僵硬，沉默良久，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挣扎与悔恨，终于抬眼，一字一句亲口坦白：“淼悦，你还记得两年前的春节吗？当时我希望你陪我回老家过年，可你执意要去参加专业培训，我特别失落，心里堵得慌，就去找温馨倾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和她开始私下聊天。”
　　他语气沉重，缓缓补完所有始末。
　　最开始，二人尚且恪守朋友的分寸，只是互相倾诉、倾听。彼时温馨也还有交往的男友，一切看上去坦荡正常。直到春末温馨分手，情绪低落，愈发频繁地依赖他、牵绊他。于是两个人见面增多、私聊不断，朋友之间清晰的边界，就这样一点点松动、模糊，最终坍塌。
　　他们真正彻底越界，是前年七月，温馨的生日。
　　那天温馨刻意避开所有人，只单独约他见面。也就在那一天，他们彻底跨过朋友的底线，亲吻相拥，开启了一段漫长的地下恋情。
　　这一番直白坦白，瞬间击碎了淼淼勉强维持的平静。
　　曾经所有模糊的疑点、突兀的缺席、刻意的疏离、有意的回避，此刻全部精准对位，串联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谎言之网。
　　她终于明白了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前年七月，温馨生日，借口有事推脱和她相聚，隔了很久才勉强补过。
　　去年七月，她早早便主动邀约，满心欢喜想要陪闺蜜庆生，却被温馨回绝，说是工作太忙，要连续加班很多天。
　　而去年七月温馨生日前后，程楚晏刚好在出差，忙得连个电话都没有。
　　许许多多往事画面铺天盖地涌入脑海。
　　去年，程楚晏常常晚归，时常沉默失神，还总以出差为由外出。
　　每当他不在，她孤身落寞，想约温馨出来散心，她永远恰到好处地忙碌，总有推脱不开的琐事，次次婉拒。
　　每当她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想要和程楚晏独处、修补感情，温馨总能精准打来电话，硬生生介入二人之间，打碎难得的相处时光。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加班，没有什么出差。所有的忙碌、缺席、疏离、异地，全是精心编织、滴水不漏的谎言。
　　原来每一个她孤单失落、独自难过的日子，都是她爱了七年的恋人和她全心信任的闺蜜的甜蜜时光。
　　原来全是蓄谋已久的回避，刻意的介入，处心积虑的隐瞒。
　　原来她是一个最愚钝的局外人，捧着满腔赤诚与七年真心，信任恋人、珍视挚友，到头来，却被两个人一同蒙在鼓里，沦为他们隐秘私情之中最可笑的牺牲品。
　　心口骤然被巨大的痛楚攥紧，酸涩、冰冷、荒芜，窒息般的无力感一层层将她淹没。
　　她一动不动坐着，眼底空空，浑身发冷。
　　一旁的程楚晏还在慌乱地挽回、忏悔、辩解。他语气急切又卑微，一遍遍地重复。
　　他说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她。
　　他说心底最爱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
　　他说和温馨只是一时糊涂、情绪错位、步步踏错。
　　他说他愿意用余生弥补，一辈子照顾她、守护她、倾尽所有弥补过错。
　　说到最后，他目光猩红，认真看着淼淼，声音沙哑笃定：
　　“淼悦，只要你说让我不要结婚，我就不会和温馨结婚。”
　　淼淼静静凝望着他，眼底一片寒凉。她语气很轻，却字字决绝，不带半分迟疑：“我们，不要再联络了。”
　　话音落下，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出麦当劳。
　　程楚晏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紧随其后，大步追出店外，伸手一把将她牢牢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个怀抱依旧熟悉、依旧温热，是她沉溺七年、刻入骨髓的温度。
　　雪花漫天纷飞，落满两人的肩头。淼淼想起七年前地坛的那场大雪，那场大雪是多么的美好，那是他第一次将她拥入怀中，那天的气温更低，人心却滚烫，她以为那份暖意可以抵过往后所有岁月。
　　可如雪落地已化，人事早已面目全非。
　　所有的记忆重重叠叠撞在一起，她强撑的冷静彻底崩塌。积压的委屈、不甘与疼痛尽数翻涌上来。
　　她再也克制不住，眼眶骤然发烫。为了不让眼泪落下，她用力抬眼望向落雪的灰暗天空，死死咬紧牙关，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耳边是他近乎哀求的声音，在风雪里回荡：“淼悦，我不能失去你。”
　　淼淼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依旧守住最后的清醒与体面，语气疏离坚定：“程先生，请自重。”
　　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挣脱开怀抱的那一刻，她转身离去，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融进漫天飞雪之中。
　　她没有回家，心口堵得发闷，只想在这风雪里走一走。
　　整条街道浸在刺骨的春寒之中，雪花不停飘落，落在肩头，落在路面，很快就融化了。路上行人稀少，淼淼独自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任凭冷风扫过面颊，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纠缠。
　　她知道自己是难过的，她知道自己是不舍的，但她更知道这段爱情早已落幕。
　　淼淼走了很久，任由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暮色微沉，路过一家稻香村门店，里面的人很多，淼淼想起明天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想起从小到大喜欢吃的巧克力元宵。她迎着纷飞的雪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残留的酸涩，迈步走进稻香村。买了一斤巧克力口味的元宵，又顺带选了几样熟食，当作今天的晚饭。
　　明日元宵，她要去墓园。这么多年，关于她和程楚晏的相遇、相恋，她全都讲给过小姨听。这一次，她也想把结局，说给故人听。
　　回到家中，团团立刻迎上来，贴靠在她的裤腿边。淼淼把东西安置妥当，简单准备了晚餐，却没什么胃口。下午的情绪起伏，让她心力交瘁。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她按时服药，点开对话框，轻声给凡凡读了《匆匆》，今日的《匆匆》格外伤感。她只说自己累了，明天想早起去墓园，便和凡凡道了晚安。
　　淼淼躺到床上，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这一夜，她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