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61、第 61 章 古阶承岁，

　　天色微熹，屋内裹着一层清晨的清寒。淼淼依旧醒得很早，她缓缓从床上起身，醒来第一件事，依然是拿起手机，给凡凡发了 “早”，顺带简单说明，今天要陪好朋友艾雪去往潭柘寺，白天多半不会有太多消息。放下手机，团团从床角起身，迈着轻盈的步子蹭过来，软软贴住她的裤腿。淼淼俯身揉了揉小猫蓬松的脊背，给团团添足猫粮，又多放了一点猫零食，把小家伙安顿好。
　　她打开冰箱，取出凡凡寄来的那盒草莓，盒里只剩下最后几颗。仔细冲洗干净，颗颗果色红润饱满。她坐在窗边慢慢吃下，舌尖是清甜的果香，心底却漫开一缕怅然。甜蜜真切，可那份牵挂之间存有的距离与重重迷雾，同样真切。寥寥几颗食尽，这份来自远方的馈赠，就此悄然落幕。
　　担心艾雪来不及吃早饭，淼淼特意放了两个面包在包里，准备一个自己路上吃，一个带给艾雪。之后换上厚外套出门，二人住的比较远，于是直接约在潭柘寺碰面。
　　车子一路向西，城市的喧嚣慢慢向后退去，驶入京西连绵的群山。山间还留着过年的松弛气息，路边民居门口挂着尚未撤去的红灯笼，家家户户贴着喜庆的春联，淡淡年味藏在料峭的山风之中。
　　越往山中走，尘世的纷扰便越发淡去。
　　淼淼抵达潭柘寺不久，见到匆匆赶来的艾雪，她笑着走上前，把备好的面包递了过去。
　　二人并肩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入古寺。潭柘寺安坐于群山环抱之间，顺着山势层层铺展，石阶一层一层向上延展，处处沉淀着千年古刹的厚重。
　　三月初的古寺，还没有迎来草木繁盛的时节。寺内那两株大名鼎鼎的古银杏，是乾隆御封的帝王树与配王树，历经一千三百年风雨，此刻尚未抽芽，只有遒劲嶙峋的枝干向着灰蒙的天际舒展，骨架苍劲磅礴，静静阅尽世事更迭。廊下与古树枝桠间，系满信众祈福的红绸，风一吹，红带轻轻摇曳。大雄宝殿前香火袅袅，青烟缓缓盘旋升起，檐角铜铃被山风拂动，叮咚声响清越悠远。
　　行至大殿前，两人一同取了清香，躬身点燃，虔诚举过头顶。烟气袅袅，缠绕指尖，在静谧的古寺中缓缓升腾。二人各自垂眸静心，跪在蒲团上默默许愿，将心底深藏的期许与念想，悄悄托付于古刹香火。
　　心事各有万千，祈愿各不相同。起身时两人目光轻触，皆是默契，谁也没有开口打探对方许下的心愿。有些念想本就只适合藏于心底，不必言说，不必深究。
　　拜完诸佛，二人继续顺着寺内小径慢行。走着走着，便来到龙潭边。山泉自石雕龙口缓缓流出，水声潺潺，清冽的活水绕着石阶漫开，为肃穆的寺院添了一丝灵动。附近殿内偶尔传来居士低声诵经的声音，檀香混着山间清冷的空气，将人心慢慢沉淀下来。一只毛色浅黄的小猫蹲在泉边，低头小口喝着泉水，听见脚步声，只抬眼望了她们一瞬，又自顾低头饮水，安然又恬静。
　　二人静静站在一旁看了片刻，没有惊扰那只小猫，而后继续缓步前行，把连日积攒在心的纷乱与疲惫，轻轻安放于这片深山古寺的安宁之中。
　　逛至正午，日色柔和，两人走出山门，去往景区门口的素食餐厅。店内环境清雅古朴，木桌木椅温润沉静，一壶温热的洛神山楂饮端上桌，几道清淡素斋次第摆开，滋味恬淡平和。
　　饭桌上气氛松弛，两个人慢慢闲谈。
　　艾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遗憾：“年还没过完，城里的庙会就已经都结束了。我在美国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单调，平日里大多是两点一线的忙碌，少有这般热热闹闹的市井光景。这次回来，其实很想好好体会一下北京的烟火气，可过年的时候忙忙碌碌，走亲访友，终究还是错过了。”
　　淼淼轻声说：“我没想到你想去庙会，我也好多年没有去了。早知道那天不要去唱歌，应该去庙会。”
　　说到这里，淼淼脑海中浮现小时候逛庙会的光景。儿时过年，逛庙会是很被期盼的。公园里人声鼎沸，烟火四起，糖画、炸灌肠、驴打滚香气四溢，有的摊位摆满烤鱿鱼、有的摊位满是羊肉串、酸甜的冰糖葫芦红彤彤一串串挂满推车。还有套圈、猜灯谜等小游戏，舞狮、唱歌等各类表演，满眼都是年味，还能大饱口福。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心境慢慢沉淀，她渐渐不喜拥挤喧嚣，很少再主动去凑这般热闹，每逢节年，只希望家里少一点争吵，能安稳的看看电视。
　　后来的这些年里，唯独一年是例外。
　　那是和程楚晏恋爱的第一年，楚晏说从未逛过北京的庙会，满心好奇。淼淼便陪着他去地坛逛庙会。
　　那日园内人山人海，他们挤在熙攘的人群里，一路走走停停。品尝街边小吃，烤鱿鱼、炸灌肠、羊肉串、冰糖葫芦一个都没落下。他们还特意点了大碗茶，程楚晏偏爱油面茶，淼淼独爱杏仁茶，两个人就站在摊位旁边，各自捧着一碗滚烫的茶汤，热气氤氲扑在脸上。之后又并肩凑在摊位前玩套圈、猜灯谜，跟着周遭的人声肆意说笑。
　　两个人去逛庙会也就那一年，后来的春节楚晏要回老家，再后来淼淼就跟着一起回楚晏的老家。如今再回望，旧时场景历历在目，只是当初陪她奔赴人间喧嚣的人，已经退出她的生活。那些曾经心甘情愿去迎合的热闹，现在想来，只余下淡淡的回望。
　　淼淼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此刻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休学的第二年，她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那时靠着兼职挣到一点收入，便动身去了上海与杭州。她曾到过杭州灵隐寺，在佛前许下一个十年的大愿。
　　她祈求自己能够再活十年，好好体验世间百态。当年濒死绝境时，她心底是藏着不甘的。她还没有好好谈一场恋爱，还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次人生决定，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一看广阔的世间风景，去触碰世间形形色色的美好。
　　于是她静静跪在佛前，诚心祈求，盼岁月留情，再赠她十年光阴，去奔赴烟火人间，去亲历世间万千光景。
　　而今岁月流转，十年之期日渐临近。淼淼心底忽然生出一念，她真的该抽个空再去一趟灵隐寺，好好还上当年那桩虔诚心愿。回望这十年跌跌撞撞的人生，她终究是走过来了。她体会过爱情的美好，也承受过铭心的伤痛，实实在在地活着，也认认真真地感受。
　　一顿素斋吃得缓慢悠长，饭后启程回城，天色渐渐向晚。
　　推开家门，团团立刻迎上来，小步颠着蹭向她的手心。淼淼脱下外套，卸下一日山行带来的疲惫，安安静静陪着小猫玩耍，之后准备了简单的晚餐，把在外游荡一日的心，落回这间安稳温暖的小家。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窗外飘起细碎的雨夹雪，雪粒混着雨丝，轻轻敲打窗玻璃，静谧又温柔。
　　一如往日，淼淼轻声朗读《匆匆》，字句遥遥传向千里之外。读完之后按时服药，然后她给凡凡道了晚安。
　　黑暗之中，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缓缓掠过：潭柘寺苍劲的古银杏、随风飘动的祈福红绸；儿时庙会滚烫的烟火、曾经与楚晏并肩喧闹的旧时光；灵隐寺虔诚许下的十年心愿、还有早晨细细吃完的、那一点来自远方的甜。
　　世事漫漫，心念浮沉。人生来去、聚散得失，从来都不由人掌控。一路走来，有遗憾，有伤痛，有错过，也有温柔与馈赠。前路依然朦胧，可她在学着勇敢前行。
　　疲惫慢慢涌上来，她抱着团团，闭上双眼，安然沉入睡眠。
　　百色园区。
　　凡凡听完听筒里淼淼读完的《匆匆》，收到她发来的晚安。
　　整整一天，淼淼没有多余消息，他便克制着不去打扰，却一次次点开对话框，期盼再收到淼淼的消息。
　　中午他给淼淼发去消息，收到简单回复，看到淼淼和闺蜜去寺里上香，思绪不受控制地沉进旧日回忆。他曾经和前女友一同去过广州光孝寺，那是岭南一座千年古刹，香火旺盛。那日殿内香烟缭绕，二人一同上香，心底默契相通，双双许下心愿，期许往后余生，可以与对方岁岁相伴，携手共度余生。
　　可命运无常，美好期许从来未必都能圆满。后来分手来得猝不及防，对方态度决绝，转身利落，没有给他留下半分转还的余地，而且在分手不久，便迅速和一个家境殷实的男生走到了一起。
　　那时候他被巨大的痛苦吞噬，他真的以为，自己这一生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那之后，他心底积压的委屈与不甘慢慢发酵，让他渐渐对女性生出极深的怨怼。
　　他开始偏执地认为，所有感情都抵不过物质，女人只看钱财、不重真心，人心凉薄，无一例外。也正因如此，他极度渴望高薪，妄图拥有足够的金钱去掌控关系、征服人心。
　　于是他被骗到了园区，后来身边的人不断给他洗脑，反复灌输 “女人现实、唯利是图” 的极端观念，彻底固化了他的偏见，于是他也开始从事这份特殊的 “销售工作”。
　　最开始接触淼淼，他只是照着既定剧本，步步拉扯、刻意周旋，并未付出真心。
　　可几天接触下来，淼淼的应对全然不在预料之中。
　　他没有料到淼淼的脆弱与信任；更没有想到淼淼会那般温柔、那般通透，安安静静地陪伴，不急不躁地等待，淼淼好像在一点点试着读懂、接纳、包容他层层包裹之下的伤痕与阴暗。
　　一路走到现在，凡凡内心满是茫然，常常分不清自己究竟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淼淼。是非、利弊、危险、心动、克制、沉沦，万般念头在心底反复撕扯，让他日夜辗转。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定。
　　他早已习惯生命里有淼淼的存在，早已无法接受失去她的音讯。哪怕隔着千里山海，哪怕只能遥遥相望、静静陪伴，他也舍不得放手。
　　这一份悄然生根的牵挂，早已成为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偏爱与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