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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后手 ...

  •   绿柳的手抚上木盒,缓缓摩擦了会儿,碰到上头的小铜锁,春季寒凉,冰的手指往回缩了缩。

      “爹,钥匙呢?”

      王大口中嚼着肉,抬脚轻踢余安的鞋子,“你那儿可有钥匙?”

      余安忙从脖颈上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小巧的钥匙,低头取下红绳递给王大,摸着还是温热的。

      绿柳瞧着他,看着不像是个孬人,还是应着邓嬷嬷信中写的话,背过身打开小铜锁,掀开小半边木盒,手指伸进盒子里,一张张捻起来看过,数过有多少张。

      邓嬷嬷说她小儿老实木讷,大儿精明些,虽说都不算是极为贪财之人,但过多的钱财太动人心,不妨就做些什么,若是她的儿犯错,只管通报给林大管家,他自有法子治人。

      她的两个儿子胆儿都不大,吓一吓就行,小儿家的儿子更是胆小。

      木盒子里头是三万两银票,银票上白纸黑字描绘着暗记密押,盖着鲜红的印记,看过钱目数过张数,一张未动。

      林大管家那儿还有三个庄子,两栋宅院。当初贾琏做主处理林家后事,拿着账本料理家务,除了林家自有的,还有些是当家主母陪嫁带来。

      其中好些东西随着年月,太远的不便管理或是其他原因卖了去,又再购买了些新的,反正林家的资产大部分在姑苏。

      贾敏带去的庄子铺子离贾家本来有的庄子不远,就没售卖,贾家代为管理操持。

      离得远的那些不便管理,比如姑苏当地的都要卖掉折现带走,林大管家帮手料理时从中左右手倒腾,左兜掏钱往右兜放,地契房契上明面换了个名字,暗里仍然是属于林家的资产。

      这些个东西比起曾经偌大的林家是少了些,但在无路时确实是条生路,是立身的本钱。

      林家最珍贵的不是钱财,是家中所藏的古籍书画,这些都在林黛玉那里,由她收整放置,那些个箱笼如今就在潇湘馆的库房里头放着。

      林家最最珍贵的,是林黛玉这个人。

      林如海留下了一封书信在林大管家那儿,他立下遗愿,要林黛玉回姑苏守灵。

      若是贾家不仁义,枉顾昔日情意,随意安置女儿,林黛玉可以凭着这封信退婚还乡,尊父遗愿还乡守灵无可指摘,众人还要称赞一声孝女。

      越阴阳界,阖家四口也算“共聚天伦”,林家纵然无人,也有忠义仆一二,必保独女安然。

      绿柳看过银票,叠好信纸重新塞回信封,盒子使钥匙上锁,钥匙放到荷包里收着。

      只是不知,林黛玉能不能使上这些个,别的怎样都好,留下命来才有以后。

      王大喝着小酒吃着好菜,心情美得很,这两大碟子菜:酒酿肉、糟鸭掌,着实是下酒好菜。尤其是这个酒酿肉,喝口酒,吃口肉,酒劲儿直冲脑后,那股子苏爽,啧啧。

      “姐儿,快来吃酒肉,这酒酿肉是谁做的?吃了这滋味,感觉从前都白吃那么老些肉了。”

      绿柳捏着东西回来,“这里的灶娘最善做这大肉,下浓酱,大厨房的许娘子更是这面儿的好手。”

      “你娘近来新学了一道菜,与这个有点子相像,也是以酒煨菜,使的是鲈鱼,味儿是清香的,好些客人吃了都觉好,那菜下酒香得很。这酱香的肉冲鼻腔,那鱼熏的便是心腔,吃着吃着就不知不觉的醉晕了。”

      绿柳有些怀念,“好久没吃娘做的菜了。”这府里的菜香,浓油酱肉吃着,满嘴流油,初吃时惊艳,吃久了也就那么回事,还是想着家里的那口菜。

      邓嬷嬷去的突然,好些事情没交代就走了,书信是家里人收拾屋子时发现的,因信封上写了绿柳的名字,便拿着去了绿柳家,将信件给了她家里人。

      王大和戴氏拿了信就放着,打算等下回捎东西时一并捎过去。

      过了将一月,余安的妻子又来了一趟,托王大陪着余安上都城。

      邓嬷嬷曾经给过余安一把铜制钥匙,嘱咐他要交给姑娘,这把钥匙小巧,从前余安不知它是哪把锁的钥匙,因它是母亲给的,他只每日贴身带着,小心保存。

      直到邓嬷嬷死后,从她床头隐秘的柜子翻出木盒,看到上头同样小巧精致的锁,才知道是哪里的锁。

      都城多远?家里人原不想他去,他本就胆小内向,出门都少的人如何出得了远门?

      可余安坚持要来,家里人劝不住他只能随他,又不放心他,担心他出事。邓嬷嬷死后家里分了家,家里年老的两个不想老远的去都城,小两口屋里有小儿在,妻子走不开不能陪着去,便想起了王大。

      王大的女儿跟着姑娘在都城,要进府里去送东西也方便,有现成的缘由在那。

      不知婆母这儿为何留有要给姑娘的东西,姑娘明明在亲外祖家住着,林老爷却单给姑娘留了东西,还隐秘的放在自家婆母这儿,她私心里就猜想着里边儿有事。

      她不敢胡说,只将她知的事情说给了王大听。

      王大知道情况后与戴氏商量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陪着来一趟。

      他们来都城的这一路,先是走水路,后又赶了三日的陆路,走到镇上包了牛车坐了五六日,到了都城后满身风尘,去客栈问了价儿,贵得很,便回了才下车的城门口,问了脚夫,找了个草店修整了一日。

      次日换上了体面的衣裳,收拾齐整,才登门来荣国公府拜见。

      余安只安静的吃着菜,全程都是王大再说。

      绿柳听着,间或点头应声。

      王大咂摸了口酒,夹了酒酿肉来吃,满口的香味直冲鼻腔,又吃了口酒送肉,“啧,喷香,够味儿!”

      绿柳学着王大,先喝了酒,再吃了口酒酿肉,觉得受不了,忙捏了块米糕压味儿,压不下去又换了鸭掌来吃

      这样的重味儿就得王大这样的老饕才觉绝味,也不枉她使灶娘搁了好酒煨肉。

      肉中的酒味混着碗中的酒味,鼻腔好似塞住了,头也晕乎乎的,绿柳问:“可够吃?”

      “够了,够了。”王大道。

      绿柳的头脑发热有些昏沉,她不再吃酒,与王大说着家常闲话,看着王大吃酒吃菜……

      因吃了酒的缘故夜晚格外好睡,回了潇湘馆后,绿柳早早就洗漱歇息了,一直睡到次日天光,日头升上树梢才起。

      这觉睡的久,睡的皮肉酸软,绿柳起身伸了个懒腰,随意穿上衣裳,头发只用木簪子盘起,从柜子里拿了牙粉和牙刷,去院里洗漱。

      紫鹃从这路过,“起来啦。”
      绿柳蹲在树下刷着牙,“嗯嗯”了两声。

      紫鹃站着等了会儿,待绿柳漱了口,她问道:“昨儿拿回来那一大包是什么宝贝?”值得将它掖在柜子顶的最深处,外边儿还堆了被褥拦着。

      绿柳道:“自然是好宝贝,等用完朝食再给你们。”

      盒子和信件还没给林黛玉,她因身子不好,又是爱多思多想的性子,平常就难睡下,睡下后也睡不长,若昨儿回来时便给她,依她的性子定是要哭一场,还要一直想着这事,夜晚睡时就更合不上眼,睡不好觉。

      所以绿柳便想着等次日上午时再给她,有了一个白日的过渡,什么想的都在白日里想了,到夜晚时她的心能静些,早些歇息。

      夜晚时的一个好觉,盛过好几盅补药。

      待小厨房送来朝食,用过饭后半个时辰,绿柳拿出木盒去找林黛玉。

      林黛玉正坐在窗下看书,看见绿柳进来不自觉的站起身,“我已走了好久才坐下。”

      “知道,雪雁与我说了。”绿柳道。

      林黛玉以书遮面,笑道:“还有谁做你的耳报神,都说来听听。”

      绿柳笑着摇头,“那可不能说,说了姑娘就防着了。”把手上的盒子递给她,“我有东西与姑娘。”

      林黛玉接过,“这是什么?”

      “我先不说,你看过便知。”绿柳引着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又将钥匙递给她,意示她打开,“内里还有邓嬷嬷给我的一封信,姑娘也打开看看,里头有她对你的一份心在。”

      林黛玉疑惑的轻“嗯”了声,使钥匙打开了锁。

      银票子要做暗记密押,通常很宽大,放着银票的木盒子很宽,面上平整的放着两封信,打头是邓嬷嬷的信,绿柳看过又放进来的,信封有些皱。

      林黛玉拿起信,漏出下边的一封信,看到熟悉的字迹,她激动万分,连忙拿起来看。

      木盒子里的一大叠大额银票,若是放在其他时候,再不爱铜臭的人也有好奇心看一看,此时却没谁有心思去问津。

      林黛玉专注看信,绿柳偏头注意着她的神色,想着她若是不好了,也好及时安慰她。

      一滴水珠落下,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绿柳递上备好的帕子给她。

      两封信看完,帕子湿了小半边,林黛玉将信纸置于胸口,脸颊处尚有泪痕,眼尾处晕了红色,父亲竟是为她考虑了这许多。

      林黛玉复又垂眼看信,以眼临摹纸上的字迹。

      都说她爱自苦……

      父母双亡,弟弟早夭,无亲兄弟姐妹无宗族无堂亲,寄人篱下,身无长物,林家的资产由外祖家打理善后,她一个年幼不知事的女孩儿,要靠着外祖家生活,不能问不能说。

      她一无所有。

      二位舅母面上情,二位舅舅也不亲厚,她待在这里如何能自在不愁,如何能不多想……

      老太太……老太太疼她,可是她年岁大了,管不了许多事,她也并不想多烦她。

      况且,她本不是府里的正经姑娘,终身依托在这,怎么好去说什么。她若是与老太太说些什么,岂不是非议舅母照管不力,叫老太太知道了,老太太如何过得去,舅母又如何过得去,便是自己也过不去。

      府里的几位姐妹:二姐姐、三丫头、四丫头,她们也各有不如意,但又比她好些,她们是府里的正经姑娘。

      宝姐姐虽也是借住,但她亲妈、亲哥哥都在这儿,又那样儿的疼她,虽住在这府里却很不用局促,或住或走皆由自心。

      宝琴妹妹更加好,与家人一同走过那么多的地方,又有那样儿的才情,瞧着摸样谈吐都与别个不同,与她谈笑闲聊最是好,她还知道不少新奇事。

      她此回来都城是为了赴自小定下的婚约,亲哥哥亲自送了她来成婚,终身有靠。

      绿柳本可以在家中做姑娘,却长久离家陪着她在这里局促,由着府里使唤做活,小心处事不能随心。她原是想做个平常人家的女儿,如今待在这里操心劳力。

      她觉得愧疚,累得她如此费心。

      宝玉……

      宝玉知她伤怀,慰她伤怀,众人皆乐时,唯他看到了她的落寞。他懂她的心绪,她看到了他的真心,懂他的真心,却更叫她心灰。

      未来如何,看不到希望。

      如今见了父亲为她铺就得另一条后路,她再不是一无所有之人,姑苏还有“人”在等着她回去。

      绿柳在一边坐着,见她的眼泪流的多,给她倒了杯水。

      林如海另给林黛玉备份钱财是算着林家的家产不会尽归黛玉。

      几代积累,起起伏伏,林家不说万贯家财,清算下来也不少,那么丰富的家产,从自家由别家过了手,自然会去掉三分。贾琏是贾家的承爵人,他这个侄子贪财又好玩乐,由他经手哪会不贪,那就再去几分。

      林如海觉着,钱财乃是身外物,黛玉一人也花不去多少,不能让别个白照料自家女儿,为女儿终身算计,即便是亲戚,也没有这个道理,钱财而已,拿去些也不算什么。

      世事难料,谁能算到富贵眼铜钱窝的荣国公府会年年亏空,甚至到了典当古董摆件金银饰品度日的地步,贾敏那辈时还是千金万金的小姐呢,到了贾琏这辈竟是差了这许多。

      贾家几代子孙,尽出膏梁纨袴,只知花钱不知挣钱,金山银山也经不住一直挖。贾家的库存被挖了几代,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家底厚了。

      若不是皇权清算旧勋贵一党,贾家又太过自满,以为元春被封妃便是攀上新皇,想左右逢源偏又缺少能耐,两边都不清不楚的混着,自家府里还不干净,招惹了太多是非官司,或许还能再支撑一代也说不定。

      府里小辈,正经在认真读书的好像只有贾兰一人,贾家之后多半还是要靠他。

      反正,被寄予厚望的贾宝玉是不成。
      他不会成为任何人的依靠,他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救不了林黛玉,他不能为他的情感做支撑。

      林黛玉认他为知己,她如何看待“知己”二字?

      贾宝玉为她痴狂过,也懂她的“小性儿”,她在他面前可以由着性儿来,喜怒哀乐,他皆能共感,陪她哭闹,她若要不好了,他也要不好了。

      可是,他不懂她的隐忧。

      她为二人的将来担心,觉着无人替自己主张,二人的感情不知要归去何处,她为这个发愁。

      她自怜身世,孤苦无依,常常为此落泪愁苦,他爱她,却从未想过给她安全感,他生在富贵窝温柔乡,不懂得她的愁从何而来,不懂她的哀从何而来。

      林黛玉将情感依托于他,是所托非人。

      一股药香飘来,随着药香而来的是一杯水,拿着杯子的手指洁白,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手腕上带着莹润的玉镯。

      绿柳也懂她的心,她与她与宝玉是一样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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