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黛玉的大丫头》岳鱼

77、第七十七章 舍不离

　　林黛玉拿起杯子缓缓的抿了一口水，垂下眉眼，轻声道：“绿柳，你家去罢，跟着我在这儿住着，终究不是自家，到底待着不如意，不如回去的好。”

　　“姑娘怎的说起这个？”绿柳蹙眉，她说要赎身时她还伤心呢，去年还哭着说舍不得她，如今却叫她走了。

　　林黛玉偏头不答她的话，只道：“家去不好？你爹老远的来这，难道只是送这个来的？”

　　王大此回千里迢迢的来都城，自然不止是帮着送东西，他还想接了绿柳回去。

　　家里有田，戴氏有生意，榕树在做学徒。

　　他会认字，从前在林府时学过算数，按能为来说，榕树其实已经可以单干，只是东家不识他品行，自然不会派他单干。学徒在铺子学习时可不止学技艺，做主派事的人也要看过他能不能担事儿。

　　榕树所在铺子的东家很看好他，等过几年后，待东家熟识他的品行，就能许他单干，届时也有月钱可发。

　　家里如今只绿柳前程未明，虽在府里做事，但女孩儿家迟早要嫁人。

　　王大放下酒碗，“姐儿，咱们家去罢，你娘为你找了个好人家，等你回去相看呢。”

　　“给我找了好人家？”绿柳骤然得知此事惊讶的微张嘴唇，一时不知该回什么话，缓了会儿才道：“我的赁期还没到呢，如何回去？等我赁期过了再说罢。”

　　王大醉红着脸，“这家人可是难得的好人家，虽说他家愿意等你回去，但我就怕生变故。”为着绿柳的前程，他和戴氏去媒人那儿跑了不少趟，就怕错过了好人家，叫媒人说给了别家去。

　　绿柳疑惑道：“等我？我又不识他家，他家好生生的等我做什么？”

　　王大道：“说起这事还有一段缘故。”

　　“咱们家那会儿满街走着找宅子，他娘见过你，当时就觉着你合眼缘。他家就住在咱们家隔壁，几步路的功夫，来咱们家与你娘打听你，知道你跟着姑娘去了荣国公府，以为你的终身要落到国公府，就没说这事儿。
　　后来知道你娘给你找人家，他家就主动来家里说了。”

　　绿柳认真听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家又怎样，爹与我说说。”

　　王大夹了块肉往绿柳的碗里放，绿柳拦住他，“我受不住，这肉味儿太重了，爹你吃就好，本就是专给你弄的。”

　　“哎。”王大的筷子转而送进自己碗里，“他家在官家办事，他爹在县太爷手下做文书，他娘的娘家里做生意，屋里还有两个小弟弟，在学堂读书。祖上有点子资产，家里有婆子有杂役做活儿，你去了他家也能歇着等人伺候。
　　那家的儿子我见过，与他说过话，他长得白白净净，说话和和气气，去年间已考中了秀才，说是还要再考，等考中了举人再求个官儿做。
　　他家眼光高着，也就咱们家，曾是官家里的，你又伺候的姑娘，还在这都城里的富贵窝里滚了一遭，才能得了这好亲。你日后也能做个奶奶、太太，不用劳累做活计，再没比这更好的事儿。”

　　难怪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侯府丫头四品娘子。在这侯门大院儿里走了一通，哪怕原先是个奴才丫头，归了家乡去也能高嫁。

　　绿柳思忖着，“听着倒好，只是要人等我就不好，叫他家再找罢，不然若是咱们两家相看后不合眼缘，岂不是平白耽误了。若是回了家后他家还没找着，咱们家也没结果，那时再相看罢。”

　　王大忧心道：“他家条件是真不错，我与你娘在媒人那儿千挑万选，比他家好的有，只是听说你还在都城，要等你回了家相看后才定就都罢了。你求求姑娘，咱们家去不成？赁钱咱们退回给姑娘。”

　　“倒也不用求，咱们惯常一处玩的，姑娘待我好着。”绿柳想了想，将话在口中过了几遍，“爹，先不说这个，我……离家多年，总也不能才回家就出门子。我心里想着，等这边的事儿了结，在家待几年多陪陪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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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林黛玉的疑问，绿柳实话与她说了，“我爹叫我回去，只是我还不想回。”

　　“为何不会？”林黛玉疑惑道，“家去过自在日子不好？”

　　绿柳摇头，“不好，回了也不能自在。家里给我找了人家，一回去就要相看，听着我爹的话里的意思是很满意那家的儿子，我若回家怕是也待不了多久就要使我嫁人去。”

　　林黛玉道：“你竟真不想嫁人了不成？”

　　绿柳沉默了会儿，“嫁也可，不嫁也可。”

　　“何解？”

　　“嫁也可，他若真是个好人，我也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绿柳顿了顿，內心五味杂陈，“可是好难，知心知面不知心，我便是相看了也就只能见那么几面，自小大的还有负心人呢，错了如何悔呢？成了亲不是我想离就离的。
　　我自觉不算个很幸运的人，看人也不算精准，至少使我与他了解几年，才好说终身的事。还有一事，嫁人嫁家，只他好还不算，他家也要是个好人家，他爹娘若不讲良心，我也难过得去。”

　　“不嫁也可，我有手艺又不是个懒人，自个儿也能把日子过好。可是世间的人皆要成婚，我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突然说不嫁，首先爹娘那边过不去，其次，对外必然要面临一些小人的流言蜚语。”

　　绿柳垂下眉眼，“言语伤人堪比刀剑，甚至比刀剑更伤的都有，我还没受这些个言语，只想一想心内就堵的慌。更厉害一层的是，只编排我还不够，说不得连我爹娘也要受闲话，榕树的亲事也要受我带累。”

　　家里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

　　王大走街串巷踏破了鞋才买来恁多田，又常跑田里去看顾田地，赁来懂田地的农人，忙不过来时还下田劳作，有了今年比去年好的收成。

　　戴氏起早贪黑的摆摊子做生意，哪怕收了摊子也不闲着，仍然在家精心研制菜肴，厨艺愈发精进，才积累了恁多的回头客，口口相传，引来更多的人，生意做得愈发好。

　　榕树在做学徒，王大虽说东家和气，但想来也要低声屈从。

　　家里在姑苏安置，一切从头来过，从无到有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如今，眼看着一日日的好起来，在姑苏真正的落下了跟脚，她这会儿回去帮不上忙不说，怕是要因婚事害得家里不宁。

　　林黛玉笑道：“你想了这许多，又是这样儿的齐全，真是让我刮目相待。你说不嫁的那番话紫鹃告诉我了……”

　　绿柳抿了抿唇，林黛玉忙道：“你可别怪她，她心底里真实的替你发愁，为你也想的周全，怕你将来真遇到了好人家，心不甘则事不成，你自个儿心里有不情愿，便是他家好你也过得不好，才想着叫我与你说说。”

　　绿柳自然没有怪紫鹃，她想不嫁的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不用瞒着林黛玉。只是当时与她谈心，很是掏心窝子的说了许多话，她愈说愈意气上头，说了些不太着调的话。

　　绿柳问道：“那姑娘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觉着，她要找个好夫婿才算得了好终身，自己过的再好，也不算是好终身。

　　林黛玉笑看她低垂的眉眼，“问我这个做什么？我怎么想的，你管我是怎么想的，我怎么想的不与你相干。”

　　绿柳先是没听出来，想着咱们日日相处着，一齐待着的时日比亲人更久，不是亲姐妹也胜似亲姐妹，不是血脉亲人也与亲人不差什么了。

　　咱们这样要好，她心内纠结难受，与她讨个主意，她怎的能说出“不与你相干”这样的话来。

　　惊讶的抬起头看她，林黛玉笑着，任由她睁大眼睛看她，绿柳看着看着渐渐的心静下来，明了她的意思，也笑了笑。

　　这是她的事情，别个说什么关她什么事呢。

　　林黛玉笑道：“我说你是个傻人，你才与我说的那些个不如也与你爹说说，你有难处解不开，不如叫你爹与你解一解，你的事还要你爹娘为你做主，自个儿在这愁也是白愁。”

　　绿柳的眼瞳颤了下，点了点头，她确实该与家里人说说，她只是怕，怕掏心说了他却不解，最后谁也说不服谁，还要闹僵起来。

　　见她还有犹豫，林黛玉宽慰她，“不急一时，也不叫你今晚就去说，我使紫鹃去与珠大嫂子说，留你爹多住几日，你有想的都说了去。”

　　绿柳心里琢磨了会儿，下定了决心，“明儿罢，早说早了，等明儿我寻个空儿就去说。”这事儿迟早要说的，不可能一直不说，原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她有难处，合该告诉家里人。

　　如今她爹来了还好，早些告诉他，使他早些知道，等回去姑苏后与她娘也说道说道，大家都有个缓和的空间。
　　“姑娘，我还是想等赁期到了再回。”

　　林黛玉道：“我什么时候要你走了，你不想回就待在这，本不是事，饶你当个正经事儿来告诉我一回，真真成了个糊涂人！”

　　绿柳忍俊不禁，咧开嘴来笑了笑，懂了她的意思，早先叫她家去，却不是真心要她回去，“姑娘若是舍不得我直说便是，叫我说，姑娘才是真糊涂人。”

　　“呸！谁舍不得你，你明儿就走也不与我相干。”林黛玉偏过头去冷哼一声，心里还是在意，又疑惑的问她，“你说我糊涂，我怎么就糊涂了？”

　　“才刚说的话不就是糊涂话？”绿柳给她续上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来喝，“突然叫我家去，真是吓了我一跳。咱们这么多年一处待着，骤然离了你去我也不惯，横竖只一年的赁期，赁期到了再走就好，我已与我爹说了。”

　　林黛玉问道：“你爹如何说？”她还是担心，绿柳为着她留在这里，她家里怨不怨她。

　　绿柳道：“别的都好，姑娘又不是不知，我来时家里也是愿意的。此回来都城接我也是顺道儿，若不是这些信件，估摸着家里写封信就罢。
　　其次那家人条件不错，更好的是他家就住我家隔壁，我爹说，日后来往都方便。那家人说要等我一年，但嘴上说的事，我爹怕生变故，使这桩好亲事黄了才想我尽快回去。”
　　顿了顿，抿了口水，“亲事的事才我与姑娘说了，等我明儿再与我爹说道。”

　　林黛玉点点头，“你说我是糊涂人，我也与你说心里话，我叫你家去只是怕耽误了你，别的都没有。你心里有计算，想留多久只管待着，我绝没想过要你走。”

　　“嗯。”绿柳笑着点点头，原她还想着，赁期到时黛玉若留她便留下，今儿说了这许多，瞧这情况，到时黛玉肯定不会留。

　　可是，她其实很放不下，担心她过得不好。

　　贾家唯一待她真心好的长辈只有贾母，她虽疼她，但是贾家的子孙不少，贾母的心被分成了好几瓣。贾宝玉占较大的一瓣，三春分去一瓣，府里的媳妇，孙媳妇再分去一瓣，还有她的儿子们也要各占一瓣。

　　分给黛玉的只能是比较大的一瓣。

　　而她没有别的血脉亲人了，本就缺失了很多，贾母的爱全给她都不一定能填补得了，更何况只是那一瓣呢。

　　她偏又懂事，来时紧张不安，自觉是客边不能太麻烦别个，才来贾家那会子连伺候的丫头都不好意思使唤。

　　她们一齐度过了恁多年月，便是养的草木，一两年也舍不离，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她们的感情又要好，说到分开的事都舍不得对方。

　　纵然想着还有重逢的时候，现谈起这事也免不了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