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海》像沛

3、结缘 杨屹舟

　　杨屹舟快步走进食堂。

　　自从离开杨弈权家，他就没吃过一顿正餐。
　　在列车上他一直躲在第五节车厢的厕所里，渴了饿了就去餐车偷拿点水和面包。
　　这两天过得太狼狈了。

　　而现在。

　　食堂里饭菜的香气放大了数百倍往他鼻腔里钻。
　　他把闻起来好闻的都要了一个，拿了满满一盘子，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怎么找不到人了？

　　“这儿。”杨弈权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就站在杨弈权吃饭的桌子前。

　　“吃得完吗？”杨弈权注意到了他那满满一盘子的饭菜。

　　“饿。”杨屹舟把盘子放到她对面，坐下来埋头就吃。

　　杨弈权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就这么看着杨屹舟吃。

　　她突然有些佩服他——不到十分钟，那一大盘饭菜就被他扫得干干净净，看架势还有再去打一份的打算。
　　杨屹舟果然起身又去打饭了。

　　“他还在长身体。”凌湛出现在杨弈权身旁，没有坐下，只是站着。

　　“你不吃早饭吗？”杨弈权问。

　　“没什么胃口。”凌湛确实没什么胃口。

　　杨屹舟打完饭回来，看见凌湛站在杨弈权旁边，顿时也胃口全无。
　　但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他还是把新打的饭菜全部吃完了。

　　“走吧。”杨弈权站起身，随手把空盘子递给凌湛。

　　杨屹舟跟在他俩身后，一百个不情愿。
　　不过看见凌湛把盘子放到指定地点就走了，似乎没有要跟着他们的意思，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带我看看你之前每天是怎么生活的吧。”杨弈权回头看了他一眼，确保他还跟着。

　　离开了总部，两人来到一条热闹非凡的集市，什么都有卖的。

　　“关敬诚在我六岁以后就不给我钱也不给我吃饭，我就在那家面馆里打工。”杨屹舟指了指不远处一家装修简陋、但里面人爆满的面馆。

　　“每天你能挣多少钱？”

　　“一天80维斯比还包饭。”

　　这么少？
　　杨弈权走到面馆门口，透过落地窗看见里面的价格单——最贵的双倍牛肉拉面只要12维斯比。

　　“我进去和他们说几句话。”杨屹舟走进面馆，到前台和老板娘聊了几句，顺手帮忙上了几份餐，又钻进后厨。

　　再出来时，被老板爷爷搂着肩，笑呵呵地送了出来。

　　杨弈权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心中那个相传到处都是杀人抢劫、民不聊生、横尸遍野的Z区，此刻已经被这个烟火气十足、居民热心有温度的Z区所取代了。

　　杨屹舟从店里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满棕褐色液体的塑料瓶：“红枣水，爷爷让我给你的，他说非常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杨弈权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店里的老板和老板娘——老板紧紧搂着老板娘的肩膀，笑得很开心，冲他们挥了挥手。

　　杨弈权也举起手冲他们挥了挥。

　　“他们说感谢你让我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是吗？”杨弈权低头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微甜的，刚好合她胃口。

　　这一整条街，杨屹舟都带她走了一遍。
　　他平时总去蹭几颗糖吃的糖果店，经常送他糕点的糕点铺，一家一家走过去，他难得话多了一些。

　　最后，他们遇到了那个卖肉饼的老奶奶。

　　“奶奶，来两个肉饼。”杨弈权从兜里掏出四张1维斯比的纸币。

　　“不用不用，你们两个都是我的熟人。”老奶奶一边装肉饼一边摇头。

　　“熟人？”杨弈权看向杨屹舟。

　　“嗯，婆婆总是给我饼吃。”杨屹舟从杨弈权手里拿过钱，硬塞进老奶奶的口袋里，“总免费吃您的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太不好意思了。”老奶奶把肉饼递给两人，顿了顿，又看向杨弈权，“姑娘，你昨天没去a-16号街区吧？”

　　“我害怕，没去。”杨弈权摇摇头。

　　“没去就好啊。”老奶奶松了口气，“听说昨天那里有人被匕首捅死了。”

　　“希望能赶紧抓到坏人，将他们绳之以法。”杨弈权故作悲痛。

　　杨屹舟站在旁边，只感觉她好能装。

　　和老奶奶分别之后，杨屹舟带着杨弈权走到一条小河边。
　　这条小河离居民区有些距离，两岸都是荒芜的草地，水流湍急，没有结冰。

　　“累了或者被打了，我都会来这里坐会儿。”杨屹舟蹲在河岸边，把手伸进冰凉刺骨的河水里，“这里很偏僻，没有人，很安静。冰凉的河水可以让我保持清醒。”

　　杨弈权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大衣往下拉了拉，也把手浸入水中。

　　“再往前走十几分钟就能看到高墙了。”杨屹舟抬起头看向远方，“高墙的对面，沧和国的外面，会是什么样呢？”

　　“去高墙前走一走。”杨弈权手都冻僵了，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两个人走过简陋的木桥，一起向着远处走去。

　　高墙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向两边无限延伸，灰色的墙体高耸入云，根本看不见顶端在哪里。
　　墙根下是高达四五米的铁丝网，每隔两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360度无死角地监视着这片区域。

　　“你爬过高墙就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了。”杨弈权拍了拍他的后背，“去爬吧。”

　　杨屹舟看着面前几乎垂直的墙壁，即使想爬也无能为力。
　　况且面前有铁网，头顶有摄像头，一旦尝试翻越，就会因强闯边境被抓。

　　“去探索你憧憬的外面的世界吧。”杨弈权用力推了他一把，“去啊！”

　　“那你先给我做个示范，怎么爬过这道铁丝网，又怎么爬上这一面几乎垂直的墙？”杨屹舟被推得火气上来了。

　　“我并不向往外面的世界。”杨弈权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严肃起来，“既然国家修建了这堵高墙，那它肯定就有存在的意义。”

　　杨屹舟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天，心里那股想继续争下去的想法忽然散了：“嗯，我不该多想的。”

　　“事情都解决了，明天上午回A区吧。”杨弈权询问，“还是说你想再多待几天？”

　　“随便。”杨屹舟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还黏在高墙上——他总感觉这堵墙肯定不简单。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翻过铁丝网，一定要攀登到高墙的最顶端，俯瞰外面的世界。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谁都不理谁，谁都不主动开口。
　　回到边卫军总部，凌湛早早就在门口等候了。

　　“给你。”凌湛突然伸手拦住了要往里走的杨屹舟。

　　“干什么？”杨屹舟皱皱眉，很不满。

　　“把头发扎起来吧。”躺在凌湛手心里的是一条很普通的黑色发绳。

　　“不要。”杨屹舟绕过他，径直走进总部。

　　“天挺冷的，你先回房间吧。”杨弈权拍了拍凌湛的肩膀，“我待会儿去找你。”

　　杨屹舟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台阶绊倒。

　　“等等我。”杨弈权快步跟了上来。

　　杨屹舟只想赶紧回客房自己一个人安静安静，可杨弈权跟得很紧，似乎没有停下的打算。
　　他干脆大步跑了起来——跑到二楼，迅速冲到客房前，开门、闪身、关门……

　　谁曾想杨弈权直接把手伸进来，单手硬生生地把即将合上的门给推开了。
　　杨屹舟满眼不可置信——自己刚才关门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她居然一只手就抵住了，还把门推开了。

　　“什么时候回A区？你给个时间。”杨弈权靠在门上，不让他关门。

　　“看你吧。”杨屹舟觉得她应该很乐意再和凌湛多待几天——毕竟回了A区她们两人就见不了面了。

　　“什么叫看我？”杨弈权对这个回答很不满。

　　“再多待几天吧。”杨屹舟想推她出去，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礼貌，缩了回来，“我困了。”

　　“你就一天到晚赖在床上吧。”杨弈权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屹舟站在门口，确定杨弈权已经离开后，快步下楼。

　　走到一楼时，他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类似人的惨叫。
　　声音从一旁延伸向地下的楼梯深处传来，楼梯修得又长又陡，像是通往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他听得心里发毛，后背直冒冷汗。
　　他并没有过去查看的勇气，于是迅速跑出了边卫军总部。

　　一路跑回那片熟悉的a号街区，在a-14号街区中心位置的一栋矮屋前停了下来。
　　他敲了敲门，屋里好像没有人。

　　“杨屹舟！”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他，“你怎么回来了？”

　　杨屹舟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门。

　　“想进去直说啊，你怎么总是让人猜你的心思？”焉尚浧用钥匙把家门打开，“在我家多待会儿，一起吃个中午饭啊。”

　　“阿姨和浧恩呢？”杨屹舟回头看了看街上。

　　“还在买菜呢，待会儿就回来了。”焉尚浧拉着他进屋，“今天要做的菜有好多你爱吃的。”

　　其实两人分别也没多久，但焉尚浧就像失去了他很久似的——外套一脱，就像解开了封印，一边往他手里塞饼干一边痛诉这几天对他的思念。

　　“他们都说你被接到A区过好日子去了。哎，A区是不是特别繁华？所有人都穿得雍容华贵的？”焉尚浧摆出一副轻蔑的样子，“然后都是这副样子，对吗？”

　　“没有那么夸张，我遇到的人都挺好的。”杨屹舟被他逗笑了，撕开饼干包装，咬了一口“不要总是有刻板印象。”

　　两人又吃又聊，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

　　“都一个小时了，”杨屹舟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表，“她们还没回来吗？”

　　“真的唉，我都快饿死了。”焉尚浧穿上外套，“咱俩出去找找她们呗。”

　　两个人出了门，一路走到了市场。焉尚浧找到他们家常买的摊位：“阿姨！”

　　一个瘦瘦的老奶奶探出头来：“呦，你妈妈又忘买哪个菜了？”

　　“没有忘买菜，我是想问问您，她们两个在您这儿买完菜又去哪儿了，您看见了吗？”焉尚浧焦急地问。

　　“我听你妹妹说要去买蛋糕——”老奶奶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两个孩子冲她挥了挥手，跑走了。

　　两人又迅速跑到焉浧恩最爱吃的那家蛋糕店。
　　询问店员得知，她们大约五十分钟前就离开了。

　　“那她们去哪儿了？”焉尚浧开始慌了，“这两天a号街区很乱……”

　　“浧恩还有什么特别喜欢去的地方吗？”杨屹舟问，“我记得她特别喜欢去那家宠物店。”

　　“那家店前天倒闭了。”焉尚浧心急如焚，“怎么办啊？怎么找她们？她们在哪儿？”

　　这个时候，杨屹舟心里最先想到的是杨弈权和凌湛。

　　“我们找边卫军求助吧。”杨屹舟提议。

　　“可以吗？”焉尚浧嘴上这么问，腿已经动起来了——等杨屹舟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出去了一段距离。

　　两人穿梭在街道里，焉尚浧顾不上杨屹舟有没有跟上，只是一味往前跑。
　　拐了个弯，他没减速，结果刚转过去就迎面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杨屹舟赶紧跑过来拉住他，正要替焉尚浧道歉——

　　“真巧。”杨弈权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手里攥着一个巧克力面包，边抽泣边吃，一看到焉尚浧，忍不住放声大哭：“哥哥！”

　　杨弈权赶紧把焉浧恩递到焉尚浧怀里。

　　“是跟妈妈走丢了吗？”

　　“嗯……被一个叔叔捂住嘴巴抓走了。”

　　焉尚浧脸色一僵，随后看向杨弈权：“您救了她？”

　　“你跟我去警局一趟，你母亲在那儿等着呢。”杨弈权笑着摸了摸焉浧恩的头，“她吓坏了，回家以后多给她点好吃的安慰一下。”

　　“太感谢您了！”焉尚浧兴高采烈地跟在杨弈权身后。
　　杨屹舟也只好跟了上去。

　　进了警局，焉尚浧的母亲刘梵槿听到动静迅速转过身来。

　　“太好了，都没事……”刘梵槿快步走过来紧紧抱住两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杨弈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见这一幕后很放心地准备离开。

　　“不介意的话，来我们家一起吃饭吧。”刘梵槿叫住她，“我听说了，多亏了您，我的女儿才能回到我身边。”

　　“您这么说的话，我就不推辞了。”杨弈权露出一副高兴的表情。

　　众人回到焉尚浧家里，刘梵槿拿着菜就钻进了厨房，留其余四个人在外面。
　　焉浧恩应该是缓过来了，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正常了许多。

　　“真的太感谢您了！”焉尚浧殷勤地把零食往杨弈权手里塞，“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我妹妹了。”

　　“这是我该做的。”杨弈权也不拒绝，撕开一个果冻包装吃了起来。

　　“您的官职好像很大。”焉尚浧想起杨弈权进警局时冲里面的警察点头致意的样子，又想起她见到杨屹舟时那句“好巧”，“您和杨屹舟认识？”

　　“认识。”杨弈权很有耐心地回答，“不过我需要纠正一点，我不是什么有大职权的大官，只是个地方小官。”

　　“但您身上很有那种气质啊——”

　　焉尚浧一句接一句地夸，杨弈权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饭很快好了。
　　不大的客厅里弥漫着饭菜香气，混着厨房里冒出来的烟火气息。

　　“就是些家常菜，您别嫌弃。”刘梵槿把菜端上桌，焉尚浧和焉浧恩也跑去厨房帮忙拿碗筷。

　　“这么香，怎么会嫌弃呢。”杨弈权有些迫不及待。

　　所有人都坐上了桌。杨弈权没有先动筷，等到刘梵槿拿起筷子，轻声说了一句“可以吃了”，大家才几乎是同时伸出了筷子。

　　土豆烧牛腩，蒜苗炒腊肉，凉拌黄瓜，一小碟腌萝卜条——每个人的碗里都盛着满满的米饭，桌子中央还搁着一大盘葱花饼。
　　自从母亲当选特级元首之后，就再也没有给她做过饭了。
　　虽然在A区吃的食品质量有保障，味道也不差，但她就是好这一口——家里人自己做的、热腾腾端上来的那种饭。

　　她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
　　刘梵槿做的土豆烧牛腩，味道和杨安婉做的很像。
　　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合胃口吗？”刘梵槿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不好吃别勉强，吐了就行。”

　　“很合胃口，味道很好。”杨弈权没忍住又夹了一块土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可以给我一个勺子吗？”

　　焉尚浧跑去厨房拿了一个勺子过来。
　　她接过勺子，舀了几勺土豆炖牛腩的汤汁，淋在米饭上，轻轻拌匀。
　　米饭被酱色的汤汁浸透，油亮油亮的，冒着热气。

　　她小时候就喜欢这么吃。只要是妈妈做的菜，她都要把汤汁浇进米饭里，弄成汤泡饭吃。
　　啊，好美味……好久没吃过汤泡饭了。

　　餐桌上的氛围也很轻松。
　　刘梵槿跟她聊着家常，其他三个孩子也凑在一起闲聊。

　　吃完饭，刘梵槿和杨弈权一起收拾餐桌。

　　“以后有时间就常来吧，想吃什么阿姨都给你做。”

　　“您这个葱花饼做得真好吃。”杨弈权还在回味，“可以把制作方法和配方给我吗？”

　　“行，待会儿收拾完我给你写个方子。”

　　作为交换，杨弈权主动提出要帮忙洗碗——严格来说，这其实是她第一次洗碗，之前都是保姆洗的。
　　不过上手倒也不难，先把碗上的污渍冲一冲，打上洗洁精搓一搓，冲干净就行了。
　　洗碗居然还挺有意思的，杨弈权也算有点天赋，洗得又快又干净。

　　收拾完了，刘梵槿坐回桌前，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笔和纸。

　　“葱油饼其实很好做的。”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卧室里的孩子们，随后回过头来，“B区区长，杨弈权。”

　　杨弈权并不感到惊讶，反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