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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行 ...

  •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山间的晨雾厚得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把视线压到三丈之内。温晚把月白发带取下来塞进怀里——这根发带在烟雨峰里是线索,在烟雨峰外就是靶子。她用一根随手折的松枝把长发盘起来,换了一身阿七的旧衣裳——靛蓝色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脚短了一截,露着一小截脚踝。看起来像一个从山下集镇上来走亲戚的农家姑娘。

      她没走正门。从外门后面的晒药场绕出去,翻过一道矮墙,沿着一条长满野草的小径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烟雨峰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所有锋利的棱角都被雾气磨软了。含烟阁的飞檐翘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栖息在山脊上的白色大鸟,静静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温晚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山脚。茶摊。

      姜不换今天没有喝茶,他站在竹棚外面,手里捧着一只热腾腾的蒸笼,看见温晚从雾里走出来,没有说"你怎么来了",只是把蒸笼塞到她手里。"路上吃的。出烟雨峰的地界往西走三十里,有一片枫林。穿过枫林之后有一段十里长的碎石坡,坡上不长树,全是石头。跑快点,那地方没有遮蔽,容易被人看见。"

      温晚接过蒸笼,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三只热腾腾的肉包子,白白胖胖的,面皮被馅料的油汁浸透了一小块,透出诱人的酱色。

      "谢了。"

      "不必谢我。"姜不换转过身去,像要收拾茶摊,"我怕你饿死在半路上,没人付茶钱。"

      温晚把蒸笼用一块粗布包好,塞进背囊里,转身走上西去的土路。走出大约十几步,身后传来他隔着雾气的声音:"七天——第七天你不回来,我就当你的茶账烂了。"

      她没回头,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算是回答。

      三里、五里、十里。路越来越窄,从能走一辆车的黄土路变成仅容一人通过的田埂小道,最后连田埂都没了,只剩一片被野草淹没的古道痕迹。温晚按照姜不换说的,走到第三十里的位置——果然有一片枫林。

      枫林的叶子还没红,但已经开始从深绿往浅黄过渡了,站在林子的边缘往里望,一片深深浅浅的黄绿色在风中翻涌着,像一整匹被抖开的绸缎。

      温晚在林边停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她打开那只蒸笼,拿出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咸香,里面除了肉还混着剁碎了的香菇和笋丁,是一只有手艺的包子。她坐在枫林边上,吃了两只包子,喝了几口竹筒里的水,把剩下的一只用油纸包好放进背囊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屑,正准备走进枫林——她的脚停住了。

      枫林里面,有人。

      不是匆匆经过的路人——是站着的。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像专门在那里等她。温晚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垂下,指尖碰到了小腿上绑着的匕首柄。

      "出来。"

      一片安静。然后枫林深处传来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沙沙声。一个人影从一棵枫树后面转了出来。不是别人——是陆三更。他今天没穿那件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换了一身黑色的短褐,腰带上挂着一把铁尺模样的东西,头发用一根黑绳随便扎着,看起来像一个游走四方的江湖散人。

      "你怎么——"

      "姜不换给我传的信。"陆三更走过来,吊儿郎当地把手往腰上一叉,"你一个人走这条道,我不放心。"

      "我不用——"

      "我没说你要用我。"陆三更打断她,迈开步子走在她前面,率先钻进了枫林,"是我自己闲得慌,想出去走走。"

      他的脚步一如既往地没有声音。踩在铺满落叶的枫林地面上,他连一片枯叶都没有踩碎。轻功这么好的人说要"出去走走"——温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推辞。她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了枫林,走出了那片十里长的碎石坡,又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在正午刚过的时候,到达了一个小镇的入口。

      青云镇。

      镇口立着一块青石牌坊。牌坊的横梁上刻着两个字——「青云」。字的笔画很深,石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黛青色苔藓,把笔画淹了一小半。牌坊底下没有人把守,但温晚注意到牌坊内侧的石柱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是符文。

      "看到了?"陆三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符阵。只要她走过这道牌坊,那些符文就会亮。"

      令符禁令。柳如烟的手,从烟雨峰伸到了三百里外。温晚收回目光,迈过牌坊,走进了青云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排列着木板搭成的店铺和住家,有药铺、布庄、铁匠铺、一间挂着旧布幔的小茶馆。街上的人不多不少,有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街心追着一只皮球跑,一条黄狗趴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看见温晚走过来,只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

      很普通的镇子。但她一走进来就感觉到了——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像一个透明的罩子,倒扣在整个青云镇上空。无形的,但压得人心里发沉。

      "燕家药庄——在哪条街上?"

      陆三更朝主街的尽头努了努嘴。"走到尾巴,左拐,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

      温晚顺着他说指的方向走过去。她心里已经把要说的话在脑海里过了很多遍——我叫林晚棠,我是从烟雨峰来的,你的哥哥他一切都好。

      她走到那条窄巷的尽头。门口确实有一棵枇杷树。树干不太粗,但树冠很大,叶子密密麻麻的,把整扇门都罩在一片清凉的阴影里。门是老旧的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燕青雨——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戴一顶旧草帽,手里端着一只陶碗正在喝粥。看见温晚走过来,她把碗放下:"找谁?"

      "燕青雨。"

      妇人没有回答。她看了温晚一眼,又看了站在巷口的陆三更一眼,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转身走进门里,留下一句:"等着。"

      她进去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重新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年轻女人。她比温晚想象中要高一些,身量纤细但并不单薄,腰背挺得很直。她的长相和燕青松有七分像——同样的眉眼间距,同样的颧骨线条,同样是那种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笑起来就判若两人的五官构造。

      她的目光落在温晚脸上,安静地、仔细地、像母亲翻看一件很久以前收起来的小衣服一样,慢而轻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从烟雨峰来的?"

      "是。"

      "你见过我哥哥?"

      "是。"

      "他还活着?"

      "活着。他在等你。"

      燕青雨站在门槛里,门框的阴影切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分成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嘴角先弯了。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在努力让那声音稳下来,"我就说他一定还活着。"

      温晚站在门外的枇杷树下,看着门里的燕青雨,她的眼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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