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是我的，你也是》惜月66

54、第五十四章 酱香饼

　　第二天早上七点，云舒禾在酒店门口看到了楚眠霜。

　　楚眠霜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保温杯。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还是那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不少。塑料袋里是酱香饼——不是那种包装精致的早餐店货，是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街边小摊刚出锅的酱香饼。保温杯里是原味豆浆，不甜，温度刚刚好。

　　“你在哪找到的酱香饼？”云舒禾接过来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咸香的酱料、酥脆的饼皮、还带着锅气，和北城大学食堂那个窗口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她咬了一口就愣住了。

　　“公司楼下有个早餐摊，老板是河北人，来上海之前在北京待了十几年。”楚眠霜说，“我吃过一次就想着——万一哪天你也在，可以带你来吃。后来发现你不在了。今天早起特意去了一趟。”

　　“特意”这个词从楚眠霜嘴里说出来，和以前的“顺便”一对比，分量就不一样了。以前她做了所有事都是顺便——顺路买了奶茶，顺便整理了笔记，刚好走到你家楼下。现在她终于学会说是特意了。

　　两个人端着早餐往会场走，在昨天茶歇的那条走廊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的第一场主题演讲要九点才开始，走廊里还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咖啡机，偶尔有几个早到的参会者抱着一摞资料匆匆走过。阳光和昨天一样好，从高处的窗户倾泻下来，把地上的瓷砖晒得暖洋洋的。

　　“昨天没来得及问你，”楚眠霜拧开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你在美国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云舒禾嚼着酱香饼，想了一会儿。“前两年很难。语言关、课业压力、实验室的竞争，再加上——”她顿了顿，“再加上心情很差。”

　　楚眠霜没有插话，等着她继续说。她的手指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云舒禾脸上，专注得像是要听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记忆最深处。

　　“后来慢慢适应了。换了导师，研究方向调整了一次，论文发得还算顺利。博士毕业之后去了硅谷一家科技公司，做数据科学。去年公司说要在中国设研发中心，我就申请了。”

　　“为什么想回来？”楚眠霜问。

　　云舒禾咬了一口酱香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说不清楚。就是有一天忽然觉得——那边的阳光很好，但没有这边的人。”她说完低头喝豆浆，怕楚眠霜看到她脸上的表情。这句回答很模糊——“这边的人”可以指她妈，可以指老同学，可以指任何在国内的人。但她们都知道她说的不是那些人。

　　楚眠霜把豆浆的杯盖拧紧了又拧松，拧松了又拧紧。她今天没有吃多少饼，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我在慕尼黑的时候，”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经常做一个梦。梦到高中的教室，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我在前排回头看你。你在做题，咬着笔头，眉头皱得很紧。我想叫你，但你听不见。”

　　云舒禾攥紧了手里的豆浆杯。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手心里，是热的，但她的指尖忽然变得很凉。

　　“那不是梦，”她说，“我高中的时候每天都在做题。你回头看我，我每一次都知道。”她的回答比楚眠霜的独白还要轻，像是在翻动一张夹在旧书里多年的透明糖纸。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一个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瓷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秋天的太阳爬高了一些，光线变得更加明亮，照着她们坐的窗台和上面并排放着的两杯豆浆。

　　“你那个德国交换项目，”楚眠霜忽然说，“后来怎么样了。”

　　云舒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个。“早就过期了。那个项目只面向本科在校生。”

　　“我是问——你后悔申请过吗。”

　　云舒禾沉默了很久，把最后一口饼吃完了，用油纸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油纸团成一个小球捏在手心里。

　　“不后悔。当时申请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认真写的。虽然最后没有成行，但至少我当时努力过了。”她抬头看楚眠霜，“你呢？你后悔去德国吗？”

　　“不后悔。去德国是我爸帮我铺的路，但留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楚眠霜也把杯盖拧开，一口喝完了剩下的豆浆，杯底剩下一点点豆浆渣。“但我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她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她不需要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移开。走廊里的咖啡机终于调试好了，工作人员按了一下按钮，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咖啡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