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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共枕的夜 ...

  •   五月中旬,换季的天气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昨天还热得穿短袖,今天一场冷空气过来,温度直接跌了十度。校园里到处都是打喷嚏和擤鼻涕的声音,校医院的感冒药被抢购一空。
      楚眠霜就是在这次换季感冒中招的。开始只是轻微的咳嗽和嗓子疼,她照常每天六点半去图书馆占座,照常每周三去导师办公室讨论论文进展,照常陪云舒禾吃饭散步,只是话比平时更少了——本来话就少,感冒之后更少。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嗓子不太舒服,少说话”。云舒禾要带她去校医院,她说“不用,喝点热水就好了”。
      两天后,楚眠霜没有出现在图书馆。
      云舒禾早上端着两杯豆浆到三楼老位置的时候,看到两个座位都是空的。楚眠霜的书包不在,水杯不在,连她平时放在桌上当镇纸的那本牛津词典都不在。这在过去的一年里几乎没有发生过——楚眠霜从不缺席图书馆的早晨,风雨无阻,生病了也会来,最多就是戴着口罩趴在桌上睡一会儿。
      她给楚眠霜发了条微信:“你在哪?”
      没有回复。
      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打给楚眠霜的室友陈予安,陈予安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说:“她在寝室睡觉呢,发烧了,昨晚烧到三十八度五。我让她去校医院她不去,说喝点热水就好了。现在人裹在被子里,叫都叫不醒。”
      云舒禾挂掉电话,把两杯豆浆放在图书馆桌上,背上书包就跑出了图书馆。她穿过半个校园往楚眠霜的宿舍楼跑,路上经过校医院,门还没开。她在校医院门口的药店里买了一兜子药——退烧药、消炎药、止咳糖浆、体温计,药店的阿姨问她是不是整个寝室都病了,她说“不是,一个人”,阿姨看她那个焦急的样子,又往袋子里塞了两包板蓝根说“这个也拿着,预防的”。
      到楚眠霜宿舍楼下的时候她遇到了第一个障碍。宿管阿姨不认识她,不让她进。北城大学女生宿舍的门禁出了名的严,非本楼人员一律要登记身份证并且有本楼人员下来接才能进。云舒禾在楼底下给陈予安发消息让她下来接,等待的时间里她在楼门口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门口的风很大,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手攥着药店的塑料袋一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予安下来的时候被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买这么多药?”
      “不知道她什么症状,就都买了。”云舒禾跟着她上楼,两步并一步地跨台阶,“她现在怎么样?还在烧吗?吃东西了没有?”
      “早上喝了两口粥,都吐了。现在又睡了。”陈予安推开寝室门,一股生病特有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很暗,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都不在——大概是去上课了。楚眠霜的床位在下铺,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头顶一小撮头发。
      云舒禾走到床边蹲下来,看到楚眠霜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半张。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发干,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害羞那种红,是发烧烧出来的潮红。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哨音。
      她把体温计从袋子里拆出来,轻轻碰了碰楚眠霜的肩膀:“霜,量个体温。”
      楚眠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她下意识想坐起来,被云舒禾按住了肩膀。
      “你怎么来了?图书馆占的座位怎么办……”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说了几个字就开始咳嗽,整个身体都在被子里缩了一下。
      “图书馆的座位没了可以再占。你烧成这样不告诉我,楚眠霜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只是感冒。”
      “三十八度五的感冒?陈予安说你昨晚就烧起来了,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楚眠霜被问得沉默了几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不想让你担心。”
      云舒禾深吸一口气,把体温计塞到她胳膊底下,然后在床边坐下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楚眠霜不是不信任她,也不是不想让她照顾,楚眠霜只是不习惯被人照顾。她从初中开始就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过来的——考试、竞赛、学业压力、生活琐事,她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对所有关心她的人说“没事”,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但云舒禾已经不是“任何人”了。
      体温计滴了一声。三十九度二。
      “起来穿衣服,”云舒禾站起来,“去校医院。”
      “不用——”
      “楚眠霜,三十九度二不是喝点热水就能好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扶你下楼走过去;二,我背你过去。你选。”
      楚眠霜从被子里露出整张脸,烧得发红的眼睛看了云舒禾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选择了选项一。她从被窝里钻出来,整个人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云舒禾帮她从衣柜里拿了件厚外套裹上,把她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就是除夕那天她在路灯下戴的那条红围巾。她扶着楚眠霜一步一步走下宿舍楼的楼梯,楚眠霜靠在她身上的重量比平时沉了很多,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下到二楼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云舒禾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她的手搭在云舒禾的肩膀上,指尖凉得惊人。
      在校医院量了体温、验了血、开了药,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急性发热,需要吃药观察,如果明天还不退烧要再来复查。整个过程楚眠霜几乎没说话,让她张嘴就张嘴,让她伸手就伸手,乖得像个被人摆布的小孩。平时那个在辩论观众席上用眼神就能给对手造成心理压力的楚眠霜,那个在导师面前侃侃而谈论文框架的楚眠霜,此刻蜷在校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裹着过季的红围巾,小小的一只。
      从校医院出来之后,云舒禾没有把她送回她自己的宿舍。陈予安下午有课,另外两个室友要晚上才回来,把楚眠霜一个人留在空宿舍里她不放心。她把人带到了自己宿舍。林晓雯和方思颖都是好说话的人,看到楚眠霜烧成这样什么也没多问,帮忙倒了热水多拿了个枕头放在云舒禾床上。周宁更是直接说“我今天去隔壁寝室蹭住,你们好好休息”,收拾了洗漱用品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楚眠霜吃了药又睡着了。云舒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退烧药、止咳糖浆、温水、体温计在床头一字排开,每隔一小时给楚眠霜量一次体温,把每次的读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体温从三十九度二降到了三十八度六,又降到三十八度一,退得很慢。她用湿毛巾给楚眠霜擦了两次脸和脖子——楚眠霜在迷糊中皱了一下眉,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云舒禾没听清,低头凑近去听,听到的是自己的名字。
      夜里,熄灯之后,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咕噜咕噜响两声,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晚间的报时声。林晓雯和方思颖都已经在自己的铺位上睡了。云舒禾没有回自己的上铺,她把椅子拉近床边,趴在床沿上,额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想着就这样守着。黑暗中她听到了楚眠霜翻身的声音——床板轻微地咯吱了一声,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袖口。
      “舒禾。”声音很轻,从干裂的嘴唇里飘出来,带着软糯的睡意。
      “我在。”
      “冷。”
      云舒禾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还是烫的。被子已经盖了两层,不能再加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地躺了进去。
      宿舍的单人床窄得只能勉强睡下一个人。两个人挤在一起,身体必须紧紧贴着才能不掉下去。云舒禾侧着身子,胸口贴着楚眠霜的背,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环过去,小心地搭在她的腰上。她不太敢用力,就像在拼一幅拼图的最后几块,小心翼翼地对准边缘,生怕按错了一个角度就破坏了整幅画面。楚眠霜后背很烫,隔着睡衣布料都烫,她的身体因为发烧在微微发抖,每一次发抖都透过脊椎传到云舒禾的胸口。
      她的心跳快到不像是自己的。不是因为暧昧——虽然这个场景确实暧昧到让她无法思考任何别的东西——而是因为心疼。怀里这个人,从高中起就站得太直了。考第一站得直,被追赶站得直,照顾别人站得直,生了病还要站得直。只有在现在,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才终于松了。她伸手把楚眠霜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手指擦过她滚烫的耳廓,那只耳朵动了动,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像是本能的反应。她往上挪了挪,换了个更紧的位置,脸颊贴着楚眠霜后脑勺柔软的头发,胳膊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还冷吗?”她小声问。
      楚眠霜没有说话,只是把云舒禾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拉过来,抱在了胸前,十指扣住了。她的手心还在发烫,手指却凉凉的,和手心的温度形成了奇怪的反差。
      云舒禾感觉到楚眠霜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像一只把自己蜷成球的小动物,整个后背严丝合缝地嵌进她的怀里。她穿的是薄棉睡衣,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很烫,但云舒禾没有松手——她把人抱得更紧了。怀里的楚眠霜忽然转了个身,从背对着她变成了面对面。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是一片没有聚焦的雾气,不知道是清醒还是迷糊。她看着云舒禾,看了很久,好像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然后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冰凉的指尖摸到了云舒禾的下巴,顺着下颌线往上,摸到颧骨,摸到眉毛,摸到额角,像是在用手指描绘一张她需要确认的脸。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手指从云舒禾的眉骨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找到你了。”她的声音小得像是梦话。
      云舒禾把那只滑落的手从枕头上捡起来,放回被子里,搁在自己腰侧。她的鼻尖离楚眠霜的额头只有几厘米,能闻到她皮肤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带着一点点汗味和退烧药淡淡的药片苦味,还有她惯常用的那款无香型沐浴露最底层的皂角清香。
      “我一直在啊。”云舒禾说。
      楚眠霜没有回答。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均匀,脸上难受的潮红似乎也退了一点点。她把脸埋进云舒禾的颈窝里,鼻尖刚好卡在锁骨的位置,嘴唇贴在她的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朵小小的热花开在颈侧。她睡得很沉,手却一直紧紧攥着云舒禾的衣角,像是在一片黑暗里抓住了唯一不会漂走的浮木。
      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两个人像两片拼图一样嵌在一起。宿舍窗外是初夏微凉的夜空,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路过,脚步声从窗下经过,渐渐远去。云舒禾低头看着楚眠霜的睡脸——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唇也不再因为难受而紧抿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银白色,恰好落在她阖着的眼睛上。
      云舒禾轻轻地在楚眠霜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动作很轻,嘴唇碰到皮肤的时间很短,短到她自己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加速就已经结束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隔着头发把下巴搁在楚眠霜的头顶上。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好好睡。明天醒了,我还在。
      那一夜,单人床很窄,被子很挤,楚眠霜半夜因为退烧出了满身的汗,把两层被子都踢掉了,云舒禾又爬起来摸黑给她重新盖好。但她一晚上都没有离开那张床。她想,这张床太小了,以后要换张大的。她被自己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她居然已经在想“以后”了——不是明天,不是下周,是以后。是那种要把这个人写进自己余生的以后。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楚眠霜的烧完全退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人从身后紧紧地抱着,鼻尖抵在后颈上,呼吸扫过她的发际线。她没有动,只是眨了几下眼睛,感受着腰上那只手的重量,背心传来的另一颗心的跳动,还有在单人床最逼仄的角落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她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覆在腰上那只手上,手指穿过对方的指缝,扣紧了。
      云舒禾在睡梦中含混地应了一声,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
      楚眠霜闭上眼睛,往那个怀抱深处又挤了挤。她忽然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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