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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辩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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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北城大学一年一度的校际辩论邀请赛在综合楼报告厅拉开帷幕。云舒禾作为辩论社大一新生里表现最突出的成员,被许恒点名安排在了第一场小组赛的正方二辩位置。
对这个安排,云舒禾最初是拒绝的。她加入辩论社不过是因为林晓雯的软磨硬泡和那张报名表上的随手一填,没想到一路被推到了校际赛的正式阵容里。许恒在群里@她的时候她正在食堂吃麻辣烫,看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放下筷子给楚眠霜发微信:“完了,我要打校际赛了。”
“那很好啊。”楚眠霜回复。
“好什么好,要在几百号人面前说话,我腿已经开始抖了。”
“你现在在食堂坐着,腿抖是因为没吃饱。”
“楚眠霜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不能。多吃两个煎饺。”
话虽这么说,准备比赛的两周里,楚眠霜几乎每天晚上都陪她在图书馆的报告厅外面练习。云舒禾对着她一个人模拟辩论,楚眠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记下她每个论点的逻辑漏洞。她不会因为是云舒禾就手下留情——每一个逻辑跳跃、每一个论据不充分的地方都会被无情指出,而且措辞一点都不温柔:“你这个三段论中项不周延。”“这句话属于诉诸情感谬误,在正式比赛里会被对方二辩当靶子打。”“重来。”
云舒禾有时候被指出太多漏洞会觉得挫败,把稿子往脸上一盖瘫在椅子里说“我不行了”。楚眠霜就会把稿子从她脸上拿开,露出她那张气鼓鼓的脸,说一句让她立刻爬起来的话:“连我都辩不过,还想在赛场上辩过别人?起来,重新来。”
比赛那天是周六下午,报告厅里坐了两三百人,前排是评委席,坐了五位评委老师,阵仗比云舒禾想象的大得多。她站在后台的幕布旁边偷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让她胃里翻了一下。正方四个人她已经熟悉了,反方是隔壁师范大学辩论队的,四个人穿着统一的藏蓝色队服,表情自信得像已经拿了冠军。
云舒禾在台下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说过了楚眠霜不用来,因为比赛时间很长,坐在报告厅的硬椅子上听辩论又累又无聊,而且楚眠霜自己还有论文要改。但她还是忍不住用目光在观众席里扫。
然后她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看到了楚眠霜。
楚眠霜没有告诉她。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翻着什么资料。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顺便拐过来的——但云舒禾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顺便”做任何事。
比赛开始后,正方一辩先做立论陈词,然后轮到反方二辩质询。云舒禾作为正方二辩需要在质询环节进行攻防。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一瞬间全场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的胃又翻了一下,但她的手没有抖。她想起了在知识殿堂里被数学国王逼着解那些变态几何题时的心态——紧张没有用,恐惧也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题目本身。现在也一样。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论点上,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自己的观点,对反方二辩的质询逐一回应,在被追问时没有跳进对方预设的陷阱,而是稳稳地绕开,把话题重新拉回到自己的逻辑线上。在做总结陈词的时候,她甚至抓住反方一个核心论据的数据来源问题进行了有效反击,逼得对方不得不临时调整自己的论证框架。
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一位女教授在听她陈词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云舒禾没有看到这个细节,她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发言上。
比赛结束后,正方获胜。云舒禾拿到了本场的最佳辩手。
公布结果的时候她愣在座位上,旁边的队友已经在拍她的肩膀说“厉害啊舒禾”,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她站起来和队友们拥抱,脸上的笑容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从报告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楚眠霜靠在门外的柱子边上等她。看到她出来,楚眠霜把已经凉了的咖啡随手放在台阶上,往前走了两步。
“你来了。”云舒禾说。
“刚好路过。”
“你的‘刚好路过’范围真广,从图书馆刚好路过到综合楼,跨越了大半个校区。”
楚眠霜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是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最后那个反驳很漂亮。反方那个数据确实有问题,你抓得很准。”
“你听出来了?”
“从头听到尾。”
“你不是说辩论又长又无聊不如多做两套题?”
“是你的就不无聊。”
这句话从楚眠霜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好像“你的就不无聊”是一句不需要任何情绪修饰的、理所当然的陈述句。但就是这种理所当然,最让人心动。云舒禾看着她在暮色里明亮而坦然的琥珀色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是:因为是你,所以坐四个小时硬椅子听一场辩论也不无聊。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两个人在报告厅外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人潮从她们身边涌过,有认识云舒禾的辩友过来跟她击掌祝贺,她都一一回应了,但手一直没离开过楚眠霜的袖口。
“走吧,”楚眠霜说,“去食堂,我饿了。”
“你等我这么久自己不去吃?”
“食堂这个点没什么好吃的了,等你一起吃可以多点两个菜。”
云舒禾笑了一声,松开她的袖口去牵她的手。楚眠霜的手还是那么凉,被春末傍晚的风吹得指尖微微发白。
两个人往食堂走的路上,楚眠霜忽然说:“你站在台上辩论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像个企鹅,晃来晃去的。台上你像——”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像在知识殿堂里的你。”
云舒禾愣了一下。她从没跟楚眠霜详细说过知识殿堂的事,只大概提过系统给她提供了一个虚拟的学习空间。但楚眠霜用了“知识殿堂里”这个表述,就好像她能看到那个世界里正在发生什么。
“你知道吗,”云舒禾说,“你在观众席里看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紧张了。因为我觉得在下面坐着的是你,我就不能给你丢脸。”
楚眠霜把牵着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们在食堂点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一倍。楚眠霜说为了庆祝云舒禾拿最佳辩手,她请客。点完菜之后云舒禾发现请客的人点的全部是她爱吃的——糖醋里脊、干锅花菜、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碗她每次必点的紫菜蛋花汤。而楚眠霜自己喜欢吃的那几样,一个都没点。
“你怎么没点你爱吃的?”
“我爱吃的就是这些。”
“骗人。你上次还说糖醋里脊太甜了不喜欢。”
楚眠霜夹了一片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说:“你爱吃就行。”
云舒禾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楚眠霜以前挑食挑得厉害,食堂的酱香饼凉了不吃,豆浆甜了不喝,香菜每顿都要挑出来。但现在她的挑食标准好像变成了:云舒禾爱吃的她就吃,云舒禾不爱吃的她也不碰。她的口味就这样悄悄地和云舒禾的口味合并了,就像她们的课表、她们的图书馆座位、她们散步的路线、她们的未来——都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同一棵树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