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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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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火药和年夜饭混合的味道。下午三四点就开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远处近处此起彼伏,像是在比哪个小区放的更响。云舒禾家的年夜饭安排在晚上六点,她妈从上午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鸡鸭鱼肉摆了一灶台,油烟机嗡嗡响了整整一个下午。
云舒禾被分配的任务是包饺子。她坐在客厅的茶几边上,面前是一盆猪肉白菜馅和一大摞饺子皮,电视里放着每年必播的春晚预热节目,主持人在用比平时高八度的声音说着“观众朋友们新年好”。她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手机——楚眠霜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回消息了,最后一条是“我妈拉我去厨房帮忙,晚上聊”,然后就是长达数小时的沉默。
她爸在沙发上喝茶看报纸,偶尔瞟一眼电视,偶尔又瞟一眼她。父女俩的交流方式是沉默和比沉默稍微好一点的沉默。云舒禾包了三十几个饺子,每一个都歪歪扭扭,跟她画的企鹅一样不太像它们应该像的东西。
“你包的饺子,下锅肯定破。”她爸难得开口了。
“破了就吃片儿汤。”
“片儿汤也要看馅好不好吃。”
“馅是我妈调的,当然好吃。”
她爸被这个逻辑打败了,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电视里的春晚开场歌舞热闹得不得了,颜色鲜艳的舞蹈演员们把舞台变成了一个大型调色盘。云舒禾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心里却一直在想:楚眠霜家今天晚上吃什么?她们家的年夜饭是几点开始的?她是不是还在厨房帮忙?
她妈端着最后一道菜——红烧鱼——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心不在焉地戳着一块红烧肉,问了句:“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挺好吃的。”
她妈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肚子放在她碗里,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云舒禾差点噎到的话:“你说的那个‘还没确定’的对象,是高中同学?”
云舒禾嚼了半天那块鱼肉才咽下去,争取到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她妈的直觉太可怕了——什么都没问,就已经锁定了高中同学这个范围。
“……嗯。”
“我就说嘛。”她妈给自己夹了块青菜,嚼了两下,“高中时候我就觉得你跟那个姓楚的小姑娘关系不一般。体测晕倒那次,人家背你去医务室,回来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得出来——那孩子急得声音都变了。普通同学不会那样。”
云舒禾沉默地看着碗里的半碗米饭,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妈什么都知道。她妈可能一直都知道。她妈只是在等她愿意开口。
“是楚眠霜。”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在妈妈面前说出这个名字,不是说“我同学楚眠霜”,不是说“我们班那个楚眠霜”,就是说——楚眠霜。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加速了,但也踏实了。像是一直压在舌头底下的一个秘密,终于被允许发出声音。
“嗯,我知道她。”她妈继续吃菜,表情很平静,“高中三年一直年级第一,后来被你追上那个,对吧?我记得你爸去开家长会回来念叨了好几次,说人家成绩多好多好。长得也挺俊的。”
云舒禾差点被米饭呛到。她妈用的形容词是“俊”——不是“漂亮”,是“俊”。
“妈,你……”
“我怎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云舒禾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连电视机里的歌舞声都快盖过去了。
她妈放下筷子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跟楚眠霜用笔戳她手背的时候差不多。
“你开心就行。我还不知道你吗?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初二那年怎么逼你学都学不进去,高三那年没人逼你你自己拼了命地往前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开始学?”
云舒禾愣住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肯定跟什么人有关。你说你考了年级第一,电话里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激动——是那种终于追上了什么人的发抖。”她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妈。你喜欢谁是你的事,对方是男生女生我不管,对你好就行。不过有一点——下次带回家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收拾屋子。”
云舒禾低头把脸埋在碗里大口扒饭,眼眶发酸,但嘴角在往两边咧。她觉得今年的红烧肉比她妈以往任何一年做的都好吃。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春晚的小品正在演,一家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她爸已经开始打盹了。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零星的烟花时不时在夜空中绽开,把客厅的窗帘映得一阵红一阵绿。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楚眠霜的微信,只有两个字:“下楼。”
云舒禾愣了一秒,然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把她爸的瞌睡都吓醒了。
“妈,我出去一下!”
她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笑了一下,从鞋柜上拿了一条围巾递给她:“外面冷,多穿点。”
云舒禾几乎是跑着下楼的。她家住在老式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她踩着楼梯噔噔噔往下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推开单元门的那一瞬间,冷风裹着鞭炮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楚眠霜就站在单元门对面的路灯下。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新围巾——云舒禾没见过这条围巾,是正红色的,衬得她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一点,刘海有点挡眼睛。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放着一个纸袋。
云舒禾跑过去,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着气。
“你怎么来了?”
楚眠霜从口袋里伸出手,替她拉了拉跑歪的围巾领子。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年夜饭吃太饱了,出来走走。”她说,“刚好走到你家附近。”
云舒禾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的方向。她家和楚眠霜家隔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程——什么年夜饭能让人走一个小时的夜路?
“你坐公交车过来的。”
“我没有。”
“楚眠霜,你耳朵红了。”
楚眠霜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一半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心虚的表现,把手放下来了。她弯腰拎起脚边的纸袋,往云舒禾怀里一塞。
“我妈炸的藕盒,太多了吃不完。你不是以前在学校说过食堂的藕盒做得不如你妈做的?那就比对比对。”
云舒禾抱着那袋藕盒站在路灯下,觉得自己被一种很大很大的东西砸中了。不是藕盒,是比藕盒重得多的东西——楚眠霜在除夕夜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就为了给她送一袋炸藕盒。这个人的浪漫,从来不是“我爱你”“我想你”这种直白的表达,而是“藕盒太多了吃不完”,是“刚好走到你家附近”,是“下楼”。
“你上来坐坐?”云舒禾问。
楚眠霜摇了摇头:“太晚了,我妈还等我回去看春晚。”
“你家在城南,等你回去春晚都该唱《难忘今宵》了。”
“那就不看了。”楚眠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夜空。又是一朵,紧接着又是一朵,除夕午夜的烟花表演正式开始了。
云舒禾抬起头,和楚眠霜并肩站在小区的空地上看烟花。她们之间隔着一个装着炸藕盒的纸袋,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她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碰到了楚眠霜的袖子。这烟花比冬至那天在学校南门看到的更大更密,但云舒禾觉得它们没有冬至那天的好看——因为那天楚眠霜的手背贴着她的,而今天她们的手都插在各自的口袋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口袋里的手就被碰了一下。楚眠霜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伸进了她的羽绒服口袋,勾住了她的小指。
云舒禾侧头看楚眠霜,楚眠霜面不改色地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好像她的手在别人口袋里这件事完全是宇宙随机事件,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握住楚眠霜的手,然后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进了楚眠霜那个更厚的羽绒服口袋里。楚眠霜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让手指一根一根和她的交扣在一起。
她们就那样在除夕夜的烟花下站了许久。烟花一波接一波地在头顶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照亮了老旧的居民楼和楼下那个小小的空地。
“云舒禾。”楚眠霜忽然叫她,声音被烟花声衬得很轻。
“嗯?”
“之前吃火锅那次,你问我我们算什么,我没有回答你。”
云舒禾握紧了口袋里的手。
“我这个人不擅长说那些话。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刚才在我家吃完年夜饭,我妈问我新年愿望是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楚眠霜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烟花的倒影。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验算过的定理。但云舒禾从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知道,她在紧张。楚眠霜永远在用最冷静的方式说最滚烫的话。
“这就是我的答案。”楚眠霜说,“你愿意的话,我们就不只是‘算什么’。是——在一起。正式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忽然变轻了,像是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都站在了没有退路的位置上,把选择权完全交到了云舒禾手里。
云舒禾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出来了。在除夕夜的烟花下,在炸藕盒的香味里,在两个人冷得发抖但谁都不肯先松手的路灯旁边。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高一教室门口那句冷冷的“挡路了”,红榜前那句“你也不是无可救药”,馄饨店里蒸腾的热气,医务室病床前那双红了的眼眶,天台上星空下那个十指相扣的约定。还有图书馆玻璃上两只歪歪扭扭的企鹅,火锅店里那个莽撞到几乎在发抖的吻,以及冬至雪夜她把暖宝宝递过来时说的那句“脚冷也可以来找我”。
她花了三年时间追上了这个人。从白榜到红榜,从倒数第七到年级第一,从死对头到学习搭档,从朋友到比朋友多一点点。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不只是什么。是在一起。
“那你的新年愿望实现了。”云舒禾听到自己说。声音在发抖,但她不在乎了。
楚眠霜愣了一下:“什么?”
“因为我的愿望也是你。”
楚眠霜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开,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和一双亮得不太像话的眼睛。
零点的时候,整座城市的鞭炮声同时炸响,烟花密集到把夜空照亮得像白昼。在震耳欲聋的声响里,云舒禾听到楚眠霜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小到几乎被鞭炮声完全吞没。
但她的嘴型云舒禾看得很清楚。
“新年快乐。女朋友。”